秦离回忆中,天剑宗,流云峰。
北风呼啸,卷着鹅毛般的大雪。
雪地里,一个约莫六岁的小女孩,正一下一下地挥舞着手中的木剑。
她穿着单薄的弟子服,小脸被冻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发紫。
裸露在外的小手更是布满了冻疮,红肿不堪,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裂,渗出丝丝血迹。
可她浑然不觉。
那双本该是天真烂漫的眼眸里,没有孩童的活泼,只有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麻木与执拗。
她挥剑的动作很标准,一劈,一刺,一撩。
每一个动作都重复了千百遍,已经刻入了骨子里。
只是因为没有修为,力气太小,每一次挥剑,都显得有些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雪吞噬。
但她没有停下。
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不远处,一棵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古松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秦离躲在暗处,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在大雪中倔强练剑的小小身影。
这个女孩,就是他新收的徒弟。
苏涟漪。
前些日子,他将这个家族被灭门,独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孩带回了天剑宗,收为亲传弟子。
如今,她是流云峰的首席大弟子。
当然,整个流云峰,算上他,也就两个人。
苏涟漪是天生的剑道胚子,拥有万中无一的剑心通明体质。
按照系统的剧本,最适合她的路,便是修炼冰心剑诀,斩断七情六欲,练就无情无欲的绝尘剑心。
一旦功成,她将拥有问鼎大帝的资格。
而他的任务,就是引导她走上这条路,并且,成为她斩断的最后一缕“情”。
看着小女孩在风雪中颤抖的身影,秦离的心口没来由地一阵抽痛。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系统模拟的虚假世界。
里面所有的人,都只是没有感情的NPC。
可……
看着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看着那倔强到令人心疼的眼神,他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烦躁。
“啪!”
秦离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突兀。
“清醒点,秦离。”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
“这他妈是假的,都是假的。”
“别带入感情,走完剧情,你就能飞升了。”
“一个NPC而已,心疼个什么劲?”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划破天际,朝着流云峰飞来。
流光散去,露出一名身穿杏黄色长裙的女子。
女子身姿婀,容貌秀丽,正是天剑宗执法堂的长老,李欣。
也是秦离的师妹。
李欣一落在流云峰,目光便被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
她看着在风雪中机械般挥剑的女童,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团。
“这……这像话吗!”
她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心疼。
“涟漪!快停下!”
她一把抓住小女孩握剑的手,触手冰凉刺骨,让她心脏都缩了一下。
“你还没有修为,身子骨这么弱,怎么能这样糟蹋自己!”
“你看你的手!都冻成什么样子了!”
李欣说着,眼眶都红了。
她想不明白,自己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温润如玉的秦师兄,怎么会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如此狠心。
被称为涟漪的女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那双麻木的眸子看向李欣,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她认真地开口,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硬。
“师叔。”
“师尊说过,报仇之前,我没有名字。”
“请不要叫我涟漪。”
李欣被她这句话噎得心口一堵,差点没喘上气来。
她秦师兄,简直是恨得牙痒痒。
这是人干的事吗?
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刚刚失去所有亲人,才六岁大的小女孩!
简直是丧心病狂!
苏涟漪挣脱了李欣的手,退后一步,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木剑。
她没有再看李欣,只是重新开始挥剑。
一板一眼,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随着这单调的动作一同挥散。
李欣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能长长地叹气。
她知道这孩子性子倔,自己再劝也没用。
“秦师兄!”
李欣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质问。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出来!”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古松后,秦离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一袭白衣,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飘逸出尘,俊朗的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师妹,何事如此动怒?”
他的声音如同春风拂面,让人听着很舒服。
可李欣现在看到他这张脸就来气。
她指着雪地里的小女孩,怒火中烧地质问道:“秦离!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她才六岁!六岁啊!”
“她甚至还没有入开脉境,你让她在这冰天雪地里练剑?”
秦离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目光转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徒儿,继续练剑。”
苏涟漪的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拱了拱那双已经冻得僵硬的小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是,师尊。”
说完,她便再次挥动起手中的木剑,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他轻轻拨开李欣的手,语气平淡地说道:“师妹,这是我的徒弟,该如何教导,是我自己的事。”
“你,管得太宽了。”
“你!”
李欣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指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好,好,我不跟你吵这个。”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师妹有什么事情吗。”
李欣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雪地里那个倔强的小女孩,最终也只是无奈道。
“掌门师叔找你,是关于这次任务的”
秦离点了点头头。
秦离随李欣离开流云峰,前往掌门所在的通天峰。
……
等秦离从掌门那里回来,夜已经深了。
流云峰顶,风雪依旧。
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经不在雪地里。
秦离脚步一顿,神识悄无声息地散开,笼罩了整个山峰。
很快,他在那间简陋的木屋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苏涟漪已经睡着了。
她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床单薄的被子。
小小的眉头紧紧地皱着,似乎在梦里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的双手放在被子外面,那双本该白嫩的小手,此刻又红又肿,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口,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
秦离站在屋外,沉默了许久。
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小小的一方天地。
秦离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子,静静地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孩。
睡梦中的她,褪去了白天的冷硬和麻木,小脸上带着一丝孩童的稚气和脆弱。
只是那紧锁的眉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与痛苦。
秦离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的眉头,但指尖在触及她皮肤的前一刻,又猛地停住。
他收回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
拔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这是青霜膏。
一种极为的疗伤灵药,对于冻伤和外伤有奇效,能够活血生肌,不留疤痕。
他小心翼翼地挑出一点碧绿色的药膏,然后轻轻握住了苏涟漪的一只小手。
他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她。
他将温润的药膏,一点一点,轻柔地涂抹在那些伤口上。
药膏触及伤口,带来一丝丝清凉的舒爽。
睡梦中的苏涟漪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些,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
“爹……娘……”
秦离涂抹药膏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看着女孩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喉结上下滚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低下头,继续为她涂抹另一只手上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在床边又坐了片刻。
确认药膏已经被皮肤完全吸收,他才站起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双手和肩膀。
最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女孩,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木屋,轻轻地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