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夷大捷的消息,如同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殷商疆域,更不可避免地辐射向四方诸侯,传到了西岐。
牧野原一战,帝辛御驾亲征,夜袭焚粮,阵斩蚩戎,收降百万的消息,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一次对所有人认知的彻底颠覆。那个被传为沉迷酒色、昏聩暴虐的纣王,在东鲁前线,展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才能、超凡的个人勇武以及收服异族的气魄与手腕。
朝歌城内,万民空巷,自发涌上街头,夹道欢迎凯旋的王师。箪食壶浆的场面,比大军出征时更为热烈。帝辛的威望,在殷商境内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谈论的不再是摘星楼的奢靡,而是陛下如何英明神武,如何一剑斩蛮酋,如何仁德感化东夷降兵。
而在东鲁,善后事宜在闻仲与东伯侯姜桓楚的主持下,迅速而有序地展开。六十余万东夷降兵被妥善安置,伤者救治,降者甄别。帝辛并未食言,对真心归附的东夷部落,发放粮食、农具,划拨荒地,鼓励垦殖,允诺他们享受与殷商子民同等的待遇。对部分顽固分子,则严加看管,分散安置,使其无法再聚众为祸。
同时,帝辛以东伯侯姜桓楚年老(实则因丧女之痛,心力交瘁)为由,命其子姜文焕暂代东伯侯之职,总领东鲁军政及东夷安置事宜。姜文焕勇武忠诚,且对帝辛在东鲁的雷霆手段与仁德并施心悦诚服,正是稳定东方的不二人选。此举既安抚了东伯侯一系(姜桓楚感激涕零,姜文焕更是发誓效死),又将东方兵权牢牢掌控在朝廷(帝辛)手中。
处理完东鲁事务,留下部分精锐协防,并严令姜文焕继续推行新政,安抚东夷后,帝辛便率领主力大军,踏上了返回朝歌的归途。
此番东征,耗时近两月,却彻底解决了困扰殷商多年的东夷边患,更收获了数十万人口(妥善安置后便是劳动力与兵源),缴获无数(多为东夷历年劫掠积累),殷商国力不降反增,东方屏障固若金汤。
大军行至渑池地界,距离朝歌尚有数路程时,前方探马来报:西伯侯世子,伯邑考,携带重礼,已在渑池驿馆等候多时,请求觐见陛下。
“伯邑考?”帝辛于中军大帐内,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姬昌被广成子救走,逃回西岐,已然是公开的叛贼。其子伯邑考,作为质子留在朝歌,处境极为尴尬甚至危险。按照常理,他此刻应当惶惶不可终,闭门不出,或者想方设法逃离朝歌才对。为何反而主动离开相对安全的朝歌,跑到这大军云集的渑池来求见?
“陛下,”闻仲立于帐下,沉声道,“伯邑考此来,无非几点:一为姬昌叛逆之事请罪,试图撇清关系,保全自身甚至西岐;二为试探陛下对西岐态度,以及陛下东征归来后的虚实;三么……或许其本身,便是一枚棋子,甚至是一步‘弃子’。”
黄飞虎冷哼道:“姬昌老贼,自己潜逃,留下儿子在此,定然没安好心!陛下,不若将这伯邑考拿下,严加拷问,或可得知西岐虚实!”
帝辛微微摇头:“伯邑考……朕对他,倒有些印象。”
他融合了两世记忆,对封神人物自有了解。伯邑考在原本的“命运”中,是个悲剧角色。温文尔雅,精通音律,孝顺仁厚,为救父入朝歌,却因拒绝苏妲己(九尾狐)的引诱而被陷害,最终被剁成肉酱,做成肉饼送给姬昌……其命运,可谓凄惨。
但如今,苏妲己(九尾狐)已被自己收服,姬昌提前被广成子救走,伯邑考的处境已然改变。他此刻前来,是真心请罪?还是另有图谋?是忠?是奸?还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带他来吧。”帝辛淡淡道,“是忠是奸,是人是鬼,朕,自会分辨。”
渑池驿馆,规格不高,但此刻却被大军环绕,戒备森严。
伯邑考被两名甲士引入中军大帐。他年约二十许,面容俊朗,气质温润,身穿一袭素色长袍,头戴进贤冠,虽身处虎狼之师的环绕中,神色却不见太多惶恐,反而有一种坦然与淡淡的忧郁。他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步履沉稳。
入得帐来,伯邑考抬眼飞快扫过帐内情形。只见帝辛高踞主位,玄甲未卸,只是解了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脸庞,眼神深邃如寒潭,正平静地看着他。两侧,左边是须发戟张、神目隐现的闻太师,右边是虎目圆睁、按剑而立的武成王黄飞虎,皆是气腾腾,威势迫人。
伯邑考心中凛然,深吸一口气,上前数步,将木盒置于地上,然后整肃衣冠,以最标准的臣子礼,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
“罪臣之子,西伯侯世子,伯邑考,叩见吾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越,态度恭谨,挑不出一丝错处。
“伯邑考。”帝辛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父姬昌,勾结妖道,抗旨潜逃,其罪当诛,已为国贼。你身为逆臣之子,不在朝歌质子府中闭门思过,为何擅离,又到此地见朕?”
话语直指核心,毫不留情。
伯邑考身体微微一颤,并未抬头,伏地道:“陛下明鉴。家父……姬昌所为,悖逆君父,大逆不道,罪无可赦。臣……臣闻之,如五雷轰顶,惶恐无地。臣虽为其子,然自幼受圣贤教诲,深知君臣大义,父有过,子不敢苟同,更不敢以私情而废国法!”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清晰:“臣留在朝歌,本为质子,以示西岐忠诚。今家父铸下大错,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立于天地之间。然,臣思之,若就此闭门待死,或潜逃离去,非但不能洗刷臣之冤屈,更坐实西岐不臣之心,令陛下蒙受失察之名,令天下人以为陛下不能容一质子。”
“故,臣斗胆,携此微末之物,前来渑池,面见陛下。”伯邑考双手捧起地上的紫檀木盒,高举过顶,“此盒中,乃臣父……姬昌潜逃之前,暗中托人送至朝歌,欲交于臣的西岐山川地形图、兵力布防简册,以及部分与……与某些方外之人往来的密信副本。”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陡然一凝!
闻仲与黄飞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姬昌会把自己的老底交给儿子,而儿子却拿来献给朝廷?这可能吗?是苦肉计?还是伯邑考真的“大义灭亲”?
帝辛目光微动,看向伯邑考头顶。
在“人皇真眼”之下,伯邑考头顶的气运光柱,呈现出一种颇为复杂的景象。主体是纯净的白色,其中夹杂着些许青气,这代表他本性纯良,有才学德性,气运清正,并非奸恶之徒。然而,在这白色光柱外围,却缠绕着数道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劫气,如同锁链,紧紧束缚着他,预示着他未来有极大的血光之灾,甚至可能不得善终。
更让帝辛注意的是,伯邑考的气运光柱,与遥远的西方,那道属于西岐的、带着叛逆与兵戈气息的淡紫色气运之间,联系极为微弱,甚至隐隐有断裂、排斥的迹象!反而,他的气运光柱,正主动、微弱但却坚定地向着自己,向着殷商的玄黄气运靠拢、试图连接。
这显示,伯邑考内心并不认同其父姬昌与西岐的反叛之路,甚至有强烈的背离倾向。而他未来的血光之灾……恐怕正源于此“背离”,源于他与西岐道路的本冲突。
“呈上来。”帝辛示意。
一旁侍卫上前,接过木盒,仔细检查无误后,打开,取出其中的绢帛地图、竹简册页以及几封密信,恭敬地呈给帝辛。
帝辛展开观看。地图绘制精细,西岐山川地貌、关隘要道、城防布置,标注详尽;兵力册页记载了西岐各军人数、主将、驻防等信息;而那几封密信,虽未署名,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无不指向昆仑玉虚宫与姜子牙,商议的正是如何“顺应天命”,“助周伐商”,甚至提到了“凤鸣岐山”、“武王伐纣”等语!
这些东西,若是真的,那价值无可估量!足以让朝廷对西岐的虚实了如指掌,在未来的战争中占据绝对先机!
“这些东西,”帝辛放下绢帛,目光重新落在伯邑考身上,“你从何处得来?又如何证明其真伪?你献此物于朕,可曾想过,此乃背父之举?天下人将如何看你?”
伯邑考抬起头,面色苍白,眼中却有泪光与一种决绝的坦然:“回陛下,此物乃姬昌心腹死士,于其逃离羑里前数,秘密送至臣处。姬昌之意,是让臣凭此与朝廷周旋,或可保命,甚至作为将来……讨价还价之筹码。然,臣得此物,夜难安。臣读圣贤书,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然,当‘父’不忠不义,为祸国家,为子者,是应愚孝而从之,助纣为虐?还是应舍小孝而全大义?”
他声音提高,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坚定:“臣虽愚钝,亦知家国天下,国在家先!姬昌所为,非人臣之道,乃国贼行径!臣若匿此不报,或以此谋私,则是与贼同谋,上负君恩,下愧黎民,更愧对列祖列宗之教诲!”
“至于真伪……”伯邑考惨然一笑,“臣愿以性命担保!陛下可派人按图索骥,核实兵册,调查密信来源。若有半字虚言,臣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至于背父之名……”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臣……甘愿承受。史笔如铁,后世自有公论。臣只求问心无愧,只求陛下能洞察西岐之奸,早做防范,免使我人族江山,再起刀兵,生灵涂炭!”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伯邑考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闻仲神目微开,仔细审视伯邑考,试图从其气血、神魂波动中察觉谎言或伪装。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的赤诚与深沉的悲怆,还有那缠绕其身的、近乎实质的血煞劫气。这劫气并非源于罪恶,反而更像是因“大义”与“亲情”冲突,因“忠君”与“孝父”难以两全而产生的悲剧宿命。
黄飞虎眉头紧锁,他本能地不信任任何与姬昌有关的人,但伯邑考这番言辞,情真意切,逻辑清晰,更献上了如此重要的情报……让他一时也难以判断。
帝辛沉默了片刻。他信“人皇真眼”的判断,也信自己融合记忆中对伯邑考人品的了解。此人,或许真是封神悲剧中,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一个被忠孝撕裂的君子。
“你的忠心,朕已知晓。”帝辛缓缓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许,“然,姬昌之罪,罪在己身。朕非昏聩之君,不会因父之过,而迁怒于子,何况是一个深明大义、敢于揭发亲父罪行的忠贞之士。”
伯邑考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光芒。
“这些图册密信,朕会派人核实。若属实,你便是有功于社稷。”帝辛话锋一转,“但,死罪可免,你终究是逆臣之子,不可再居朝歌,更不可返西岐。”
伯邑考眼中光芒黯淡下去,再次叩首:“臣明白。臣愿听凭陛下发落,或圈禁,或流放,绝无怨言。”
“朕不圈禁你,也不流放你。”帝辛站起身,走到伯邑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给你一个机会。”
伯邑考茫然抬头。
“你精通音律,熟知礼仪,更难得有此番忠义之心。”帝辛目光深邃,“宗伯箕子年事已高,主持礼乐教化,力有不逮。朕命你,入礼部为官,协助箕子,修订礼乐,编纂典籍,教化万民。将你的才学,用于传承文明,教化人心,而非卷入父子相残、君臣相悖的悲剧。”
“你,可愿意?”
伯邑考彻底愣住了。他预想过无数种下场:下狱、处死、软禁……甚至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贬为庶民,苟活性命。却万万没想到,陛下不仅不他,不罪他,反而……要任用他?还是礼部这样的清贵之职?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巨大的酸楚,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他伏地哽咽,几乎不能成语:“陛下……陛下隆恩……罪臣……臣……伯邑考,叩谢陛下天恩!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不之恩、知遇之情!此生此世,唯陛下之命是从,唯殷商社稷是忠!”
他磕头不止,额头已然见血。
“起来吧。”帝辛抬手虚扶,“记住你今之言。从今往后,你与西岐,与姬昌,再无瓜葛。你只是伯邑考,是朕的臣子,是殷商的礼官。”
“臣,遵旨!”伯邑考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中却有了新的神采,那是一种挣脱了枷锁、找到了归宿的光芒。
帝辛微微颔首,对闻仲道:“太师,派人护送伯邑考回朝歌,交予箕子。其质子府一切用度照旧,增派护卫,确保其安全。若有西岐细作欲对其不利,或有人借此生事,格勿论。”
“老臣明白。”闻仲应道,看向伯邑考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复杂。此子,或许真能成为陛下仁德感化的一个典范。
伯邑考再次深深一拜,在侍卫引领下,退出了大帐。他的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坚定了几分。
帐内重新只剩下帝辛、闻仲、黄飞虎三人。
“陛下,”黄飞虎忍不住道,“伯邑考所言,或许为真。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
“朕信他此刻的忠心。”帝辛走回座位,目光落在那些绢帛竹简上,“至少,在姬昌反旗未明,西岐未能给他更大压力或诱惑之前,他的忠心,是真的。至于以后……”他眼中寒光一闪,“朕既能用他,自能制他。若他真有异心,或迫于形势不得不反,朕他,易如反掌。”
“陛下圣明。”黄飞虎拜服。
闻仲则道:“陛下处置伯邑考,恩威并施,既彰显仁德,又暗含警示,更可分化西岐内部——世子主动归附朝廷,献上机密,姬昌那‘仁义’之名,恐怕要大打折扣了。只是,这些图册密信……”
“立刻誊抄副本,原件妥善保管。”帝辛沉声道,“派人秘密按图查探,核实真伪。同时,传令西线诸关,尤其是汜水关、临潼关守将,按照这兵力布防图,调整防御,加强戒备。西岐,反迹已露,不得不防。”
“至于姜子牙,昆仑玉虚宫……”帝辛手指敲击着案几,眼中冷意森然,“他们既然已经落子,朕,接着便是。伯邑考这份‘大礼’,来得正是时候。”
他望向帐外,西方天际,暮云低沉。
“加速回朝。朝中,还有更多事情,等着朕。”
“西岐……快了。”
渑池驿馆的一间静室内,伯邑考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简,却久久未能落笔。
父亲姬昌的面容,西岐的山水,朝歌的质子生涯,陛下那深邃而威严的目光……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
最终,他提起笔,在竹简上缓缓写下:
“君恩深似海,臣节重如山。此身既许国,从此是孤臣。”
一滴清泪,无声地滴落在竹简上,晕开了墨迹。
他知道,这条路,注定孤独,甚至可能……不得善终。但,他无悔。
帐外,帝辛收回望向伯邑考静室方向的目光,对闻仲低声道:“派人盯着他,非为监视,而是保护。西岐,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个‘背叛’的世子。”
“另外,传讯朝歌,让杨任暗中调查,朝中还有哪些人与西岐,与那些‘方外之人’,有暗中往来。伯邑考献上的密信,或许能挖出些东西。”
“老臣明白。”闻仲应道,眼中闪过一道厉芒。
夜色渐深,渑池营地灯火如星。
帝辛独立帐外,遥望西方。伯邑考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揭开了西岐与朝廷之间,那层最后的、脆弱的遮羞布。
情报已经到手,内线或许也能埋下。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西岐举起反旗的那一刻。
也是他,挥动人皇之剑,斩断所谓“天命”锁链的那一刻。
人皇之路,从朝堂到边关,从内政到外战,步步荆棘,亦步步为营。而识忠奸,辨人心,亦是这条路途中,不可或缺的一课。
伯邑考,是忠?未来或许还有变数。
但至少此刻,他的选择,为帝辛,也为殷商,赢得了一丝先机。
夜风拂过,带着远方的气息。帝辛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东夷酋长蚩戎鲜血的温度。
下一场战争,不会太远了。
而他的剑,已饥渴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