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空白的三年(现实侧:林婉柔的寻找)
场景一:没有名字的空洞
这是林婉柔醒来的第一千零九十五天。
也是雷啸消失的第三年。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纯白色的床单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林婉柔睁开眼,并没有那种大病初愈的轻松感,反而觉得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缺失,就像截肢患者总觉得被砍掉的肢体还在疼痛。
她坐起身,习惯性地看向床边。
那里空荡荡的。
以前,那里应该趴着一只金色的毛团,哪怕是在睡梦中,也会竖着一只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只要她稍微翻个身,那只狗就会立刻抬起头,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深邃眼睛注视着她,然后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手背上。
但现在,那里只有冰冷的丝绸被面。
“大小姐,早安。”
智能管家的声音温柔地响起,“今天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九点召开董事会,十一点是慈善晚宴,下午……”
“取消。”林婉柔打断了它,声音沙哑。
“全部取消。我要出去。”
“可是大小姐,这是关于‘神之塔’遗址开发的重要会议……”
“我说取消!”
林婉柔突然爆发了,她抓起枕头边的相框狠狠砸向墙壁。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甜,怀里抱着一只金毛寻回犬。
但奇怪的是,照片里狗的脸部被一团乱码一样的噪点覆盖了,无论怎么修复都看不清五官。
就像有人刻意抹去了它的存在。
林婉柔光着脚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重建后的城市。
林氏集团在她的带领下已经洗白,成为了全球最大的生物科技慈善机构,致力于寻找失踪人口和治疗战争创伤。
所有人都说林总年轻有为,冷静果决。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医生说她的失忆是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加上脑部缺氧。
但她不信。
因为她的身体记得一切。
她害怕雷雨夜,因为雷声会让她想起某种爆炸的巨响;
她不吃带血的牛排,因为那种铁锈味会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甚至在路过宠物店时,听到某种特定频率的狗叫,会突然泪流满面,心脏痛得像要炸开。
“你是谁……”
她对着玻璃上的倒影喃喃自语,“你到底把谁忘了?”
场景二:秦岭深处的孤坟
为了寻找答案,林婉柔推开了所有工作,只身一人来到了秦岭深处。
那是她记忆中最后的片段——风沙、绝壁、还有那个黑色的金属塔。
虽然神之塔已经在那晚的爆炸中坍塌,变成了一片废墟,但当地牧民还是把这里视为禁地。
林婉柔穿着昂贵的风衣,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砾石滩上。
风沙依旧很大,吹得她脸颊生疼。
她来到了那个曾经的洞前。
那里已经被风沙掩埋了一半。
她跪下来,不顾形象地用手去挖沙子。
指甲断裂了,鲜血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在找东西。
一种直觉告诉她,这里埋着对她至关重要的东西。
挖了两个小时,她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
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冷的金属物体。
那是一个被烧焦了一半的项圈。
上面刻着一串模糊的编号,还有一个被烟熏黑的名牌。
林婉柔用袖子疯狂地擦拭着名牌上的黑灰。
终于,两个字显现了出来。
“雷霆”。
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林婉柔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浑身剧烈颤抖。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悲伤洪流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想起来了。
不是画面,而是感觉。
那是体温,是粗糙的舌面舔过脸颊的触感,是绝望中互相依偎的心跳,是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雷霆……”
她把那个烧焦的项圈死死攥在口,蜷缩在冰冷的沙地上,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哭声不像一个优雅的总裁,而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卷起了一张半掩埋在沙里的破布。
那是从她衣服上撕下来的碎片。
而在破布下面,压着一撮金色的毛。
那是雷啸腿上留下的毛,带着毛囊,带着血肉。
林婉柔颤抖着捡起那撮毛。
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会觉得疯狂的举动。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在那撮金毛上,然后把它贴身放进了一个特制的香囊里。
“不管你是死是活,不管你是人是鬼。”
她对着空荡荡的荒漠,眼神变得比刀子还要锋利。
“哪怕把这个世界翻过来,我也要找到你。”
场景三:全世界的金毛
回到城市后,林婉柔发起了一场名为“寻找雷霆”的秘密行动。
她动用了所有的资源,甚至黑客技术。
她开始在这个世界上寻找所有叫“雷霆”的狗,或者是像雷啸的狗。
三年里,她见过一万只金毛寻回犬。
有的太笨,叫它名字只会流口水;
有的太凶,对着她狂吠;
有的太老,连路都走不动。
每一次满怀希望而去,每一次失望而归。
她的管家曾经劝她:“大小姐,也许那只是您幻想出来的一只狗,它本不存在。”
“它存在。”林婉柔总是冷冷地回答,“它的心跳,我听过。”
直到有一天,恶鬼上校——现在是她的安保主管,带来了一个消息。
“大小姐,边境线上发现了一只流浪狗。它不吃不喝,守着一个废弃的雷达站,已经半个月了。而且……它的后腿有点跛,但这不影响它咬死了三只试图攻击它的狼。”
林婉柔的手猛地一抖,钢笔戳破了文件。
“备车。”
第二幕:数据的囚笼(虚空侧:雷啸的守望)
场景四:永恒的一秒钟
对于雷啸来说,时间没有意义。
这里是神之塔的核心,是主脑的内部空间。
没有夜交替,只有无休止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他身边冲刷。
他不再是那只金毛寻回犬了。
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实体。他是一段意识代码,一个被困在防火墙里的幽灵。
梦魇——或者说主脑的善意分身,给了他一个虚拟的形象。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男人,有着雷啸前世的脸,但眼神却像狗一样警惕而忠诚。
“第1095天。”
雷啸坐在虚空的边缘,看着脚下翻滚的数据云。
那是全世界的监控画面。
他可以看到林婉柔在开会,看到她在吃饭,看到她在深夜对着那个烧焦的项圈发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屏幕上她的脸。
但手指穿过去了。
只有一串乱码在指尖炸开。
“不要试图涉现实。”
梦魇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一丝戏谑,也带着一丝悲悯,“这是代价。你守护她的代价,就是永远不能触碰她。”
“我知道。”雷啸的声音低沉,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
这三年里,他无数次看着她遇险。
看着她被商业对手暗算,看着她走路差点被车撞,看着她生病发烧。
每一次,他都想冲出去。
但他被锁死在这个服务器里。
他唯一的武器,就是他的意识。
他学会了如何用意念去扰电子设备。
当林婉柔的刹车被人动了手脚时,他耗尽了积攒一周的能量,让路口的红绿灯全部变红,停了那辆失控的货车。
当林婉柔在沙漠里迷路时,他黑进了卫星导航系统,在她的手机上生成了一条只有她能看到的“幽灵路线”。
但他不能说话。
不能现身。
甚至不能让她知道他还活着。
因为一旦主脑的逻辑判定他“扰现实”,就会彻底格式化林婉柔的存在,让她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意义地“社会性死亡”。
所以他只能看。
像一个被判了的囚徒,透过单面镜,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在外面受苦。
这种痛苦,比死还难受。
“想她吗?”梦魇问。
雷啸没有回答。
他只是调出了一段音频。
那是三年前,在那个沙漠的洞里,林婉柔在半梦半醒间说的那句:
“如果你能变回来……我想让你抱我……”
他把这段音频设置成了单曲循环。
在这死寂的、只有0和1的世界里,这是他唯一的慰藉。
场景五:跨越维度的预
就在林婉柔前往边境寻找那只“疑似雷霆”的流浪狗时,危机降临了。
林振海的残余势力,也就是那个神秘组织“黑蛇”,一直没有放弃追林婉柔。
他们得知了林婉柔的行踪,在必经之路上埋设了遥控炸弹。
雷啸在虚空中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到了起爆器上的倒计时:00:05。
而林婉柔的车队距离炸弹只有五百米。
“警告:检测到现实端高危威胁。”主脑的红色警报闪烁,“建议切断视觉连接,以免守门人情绪波动导致数据溢出。”
“滚开!”
雷啸发出一声怒吼,他的虚拟形象瞬间膨胀,化作一只巨大的、由蓝色数据构成的猛兽,撞向了防火墙。
他必须做点什么。
如果不做,她会死。
“梦魇!把我的算力全部调出来!我要接管那一区域的民用通讯!”
“你会消散的!你的核心代码会因为过载而崩溃!” 梦魇尖叫道。
“那就让我崩溃!”
雷啸的眼神决绝。
如果她死了,他守着这个永恒的虚空还有什么意义?
在现实世界。
林婉柔坐在防弹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
突然,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铃声,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某种动物低吼的杂音。
紧接着,车载收音机自动打开了。
里面传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随后,是一个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深海的声音。
“……汪……汪……停下……危险……”
那是狗叫。
但又不像普通的狗叫。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熟悉感,还有一种……人类的焦急。
“大小姐,收音机故障了。”司机正准备关掉。
“别关!”林婉柔厉声喝道。
她死死盯着收音机的频谱仪。
那波形不是随机的,那是摩斯密码!
是她和雷啸曾经在监狱里约定过的、只有他们两人懂的暗号!
D-A-N-G-E-R(危险)。
S-T-O-P(停下)。
“停车!快停车!!”林婉柔疯狂地拍打着隔离玻璃。
司机一脚刹车踩到底。
车子在路面上打了个滑,刚刚停稳。
“轰——!!!”
就在车子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地面猛然炸开。
火光冲天,泥土和弹片像暴雨一样击打在车身上。
如果再晚一秒,整辆车就会被撕成碎片。
烟尘散去。
林婉柔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她看向窗外的虚空。
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湛蓝的天空和几朵白云。
但她却感觉到,在那云层之上,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那种被守护的感觉,如此强烈,如此滚烫。
“是你吗……”
她流着泪,对着空荡荡的天空伸出手,“雷霆,是你吗?”
云层微微波动了一下。
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指尖。
第三幕:重逢的量子态(终章:跨越生死的拥抱)
场景六:边境的废墟
因为爆炸,车队被迫改道,步行穿越一片荒原。
这里距离那个雷达站已经很近了。
林婉柔摒弃了所有保镖,独自一人向着荒原深处走去。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终点就在那里。
那是一座废弃的苏式雷达站,塔架已经锈迹斑斑,像一具巨大的钢铁骨架矗立在夕阳下。
在塔架的最顶端,有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狗。
一只瘦骨嶙峋、毛发打结、后腿明显畸形的金毛寻回犬。
它趴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死死盯着下方的路口。
当林婉柔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
那只狗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站起身,想要叫,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哑声。
“雷霆……”
林婉柔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认得那双眼睛。
哪怕它老了,哪怕它脏了,哪怕它只有三条腿能用力。
那种眼神,那种仿佛刻在灵魂里的、忠诚与深情交织的眼神,全世界只有一只狗拥有。
她发疯一样跑过去,不顾高跟鞋断裂,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那只狗也想冲下来。
但它太老了,加上旧伤复发,它刚迈出一步,就从高高的铁架上滚了下来。
“不!!”
林婉柔冲过去,在它落地前接住了它。
沉重的身体撞进怀里。
那不再是年轻时那种充满爆发力的肌肉感,而是一具瘪的、正在走向死亡的躯体。
它的身上全是伤疤,有刀伤,有枪伤,还有野兽的咬痕。
它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林婉柔跪在地上,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老狗艰难地抬起头。
它的眼睛浑浊了,蒙着一层白翳。
但它还是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嘴唇。
它伸出那条满是裂痕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她的眼泪。
咸的。
和三年前一样。
它想叫一声,告诉她:大小姐,我找到你了。
但它的声带早已在无数次的咆哮中毁坏。
它只能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呜……”
然后,它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搭在她的臂弯里。
不动了。
“雷霆?雷霆?!”
林婉柔惊恐地拍打着它的脸,“别睡!不许睡!我带你回家!我给你买最好的肉骨头!我给你治病!你不是想变回人吗?我不在乎了!哪怕你是妖怪我也认了!你醒醒啊!!”
无论她怎么呼喊,那具身体都在一点点变冷。
生命的火光正在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熄灭。
就在这时。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道蓝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直接轰击在雷达站的中央。
那是全息投影。
在这个荒废的地方,竟然还有备用能源。
光芒凝聚,形成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男人。
英俊,冷峻,眼神如刀。
但他的下半身是透明的数据流,正在不断崩解。
林婉柔震惊地抬起头。
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却始终看不清脸的男人。
男人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只垂死的老狗。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却又极其悲伤的笑容。
“婉柔。”
他开口了。
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林婉柔的脑海里响起。
那是雷啸的声音。
成熟,磁性,不再是狗的吠叫。
“雷……雷啸?”林婉柔颤抖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
全息影像走上前,单膝跪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脸,却穿过了她的脸颊,只带起一阵微风。
“我在。”
他说,“我一直都在。”
“这只狗……”林婉柔看着怀里的老狗,又看着眼前的男人,“它是……”
“它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腿。”
雷啸的影像开始闪烁,变得不稳定,“是我把它派去找你的。我被困在一个你去不了的地方,只能分出一部分意识,寄生在这只流浪狗身上,替我守护你。”
“那你呢?你在哪里?”林婉柔伸出手,试图抓住他的手,却只抓到了一把光点。
“我在数据的海洋里。”雷啸指了指天空,“我是神之塔的守门人。只要我在那里,主脑就不会伤害人类。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赎罪。”
“我不许你去!我不许!”林婉柔哭喊着,像个无助的小女孩,“你回来!你变回来!像以前一样抱我!”
雷啸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爱意和不舍。
“回不去了,大小姐。”
他的身体正在消散,变成无数蓝色的萤火虫,围绕着他们飞舞。
“那只狗的寿命到了。它的任务完成了。而我……也该回到我的岗位上去了。”
“不要走……”林婉柔把老狗的尸体抱得更紧了,“求求你……”
雷啸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每一个字节里。
“婉柔,听着。”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而庄重,那是属于军人的命令,也是属于爱人的嘱托。
“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去爱,去笑,去享受阳光。不要被仇恨困住,不要被过去束缚。”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在心里藏了两世。
前世没来得及说,今生没机会说。
现在,终于说出口了。
“我也爱你!雷啸!我爱你!”
林婉柔对着虚空大喊。
雷啸笑了。
那个冷硬的兵王,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如果有来生……”
他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如果有来生,我不做保镖了。”
“我要做你的同学,你的同事,或者……路边那个向你问路的陌生人。”
“我要用人类的手,光明正大地牵着你。”
“我要用人类的嘴唇,在这个阳光下,给你一个完整的吻。”
光芒彻底消散。
天空中的云层裂开,一缕金色的夕阳正好照在雷达站的废墟上。
照在林婉柔的脸上,也照在那只老狗安详的遗容上。
林婉柔呆呆地坐着。
眼泪已经流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只老狗的身体似乎变得透明了一些,慢慢化作了点点金色的光尘,融入了风中。
最后,地上只剩下了那个烧焦的项圈,和一撮金色的毛。
林婉柔捡起项圈,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是冰冷的金属,却烫得她心口发热。
她站起身,擦了脸上的泪水。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那个影子里,似乎有一只巨大的金毛犬,正温柔地趴在她的脚边,陪着她一起,看向远方。
“任务完成。”
风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低吠。
林婉柔挺直了脊梁,转身走向荒原的尽头。
那里,有一辆车在等她。
车里的收音机突然自动打开,播放起了一首老歌:
“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
林婉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开车吧。”她轻声说,“我们回家。”
车子发动,扬起一阵尘土。
在后视镜里,那座废弃的雷达塔越来越远。
但在塔的顶端,似乎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这辆车,直到它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