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铺着青砖,他蹲下身,用手指关节挨个敲过去。
敲到第三排左数第五块时,声音空了。
王九金眼睛一亮,从靴筒里拔出柄短刀,沿着砖缝慢慢撬。
砖块松动,他双手扣住边缘,用力一提——底下是个黑乎乎的洞,不大,但藏这布袋绰绰有余。
他把布袋小心放进去,又掏出那柄勃朗宁,摩挲两下,也搁在布袋旁边。
正要盖砖,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里头是半块硬面馍。
他把馍掰碎,撒在洞口周围。
“黄,劳您帮着看两眼,”
他对着空气念叨,“过几我备了酱肘子来谢您。”
说完盖好砖,抓起香炉里的陈灰细细洒了一层,又踢了些碎草烂叶遮掩。
退后两步端详,见看不出破绽,这才拍拍手上的灰。
走出土地庙时,东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王九金蹲在护城河边洗手,冰凉的河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盯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张憨厚的圆脸在涟漪里晃荡。
“宅子……”他喃喃自语,嘴角慢慢翘起来,“得尽快买个宅子放东西。”
他甩甩手上的水珠子,站起身,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晨雾渐渐弥漫开来,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将擦亮,王九金像只夜猫子似的翻进大帅府后墙。
落地时悄无声息,只在青苔上留下个浅印子。
他拍拍手上灰,沿着墙阴影溜回伙房旁的下人房,门轴“吱呀”轻响,身子一缩就钻了进去。
通铺上鼾声此起彼伏。
陈小刀四仰八叉躺着,嘴角淌出口水。
王九金升灶头后,又对大帅有救命之恩,分了一间单房,紧挨着大通铺。
褪了鞋袜,挨着炕沿躺下,眼皮刚合上,外头就传来第一声鸡啼。
也就眯了半柱香工夫,府里忽然炸了锅。
先是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封门!各院都不许出入!”
王九金睁开眼,笑了笑,慢吞吞坐起身,等着看热闹!
窗外天光大亮,院子里乱得像滚水泼了蚂蚁窝。
亲兵们挎着枪跑来跑去,丫鬟婆子缩在廊下交头接耳,管事的扯着喉咙维持秩序,声音却压不住那片嗡嗡的动。
“出啥事了?”陈小刀揉着眼睛坐起来,一脸懵。
没人答他。
门外跑过一队亲兵,皮靴砸得石板地“咔咔”响,领头的正是队长赵铁柱——那张黑脸绷得像块生铁。
不多时,前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踹翻了什么大家伙。
紧接着就是曹大帅炸雷似的吼声:
“妈了个巴子!太岁头上动土,偷到老子头上来了!反了天了!!”
这一嗓子震得窗纸簌簌发抖。
通铺上所有人都吓醒了,你看我我看你,大气不敢出。
—
书房里头更是骇人。
曹斌穿着绸缎睡衣,腰带松垮垮系着,露出口一丛黑毛。
他眼睛瞪得血红,手里攥着把本武士刀,刀尖拖在地上“刺啦刺啦”响。
“一百二十八!”
他伸手指着墙角空荡荡的铁柜,每手指都在抖,“还有老子收的翡翠扳指、东珠项链!全他妈没了!”
管家王福缩在门边,瓜皮帽下那张瘦脸白得透亮。
赵铁柱挺直腰杆立在屋当间,额头上却密匝匝一层汗珠子。
“大帅息怒……”王福颤着声劝。
“息你娘的怒!”
曹斌抡起刀“咣”地砍在黄花梨书桌上,刀刃陷进去两寸深。
“老子的钱是枪林弹雨里拼出来的!哪个王八羔子敢伸手,老子剁了他全家!”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珠子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盯住赵铁柱:“昨夜谁当值?!”
“回、回大帅,”赵铁柱喉结滚动,“是张得禄和王栓柱……”
“叫过来!!”
不过半盏茶工夫,两个亲兵连滚带爬进了书房。
张得禄年轻些,嘴唇发青;王栓柱是个老兵油子,此刻也筛糠似的抖。
“大、大帅饶……”两人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曹斌提着刀走到跟前,刀尖几乎戳到张得禄鼻梁:“说!昨晚看见什么了?!”
“属下……属下一直守在院门口,连只野猫都没放过……”张得禄声音带着哭腔。
“放屁!”曹斌抬腿就是一脚,军靴正踹在口。
张得禄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后背撞上多宝阁,“哗啦啦”碎了一地瓷器。
他蜷在地上咳嗽,嘴角渗出血沫子。
王栓柱吓傻了,一个劲磕头:“大帅明鉴……真没人进出啊……除非、除非那贼会飞檐走壁……”
“飞檐走壁?”
曹斌狞笑起来,“那就是你俩睡死了,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刀劈下!
刀光一闪。
王栓柱的右臂齐肩断开,“啪嗒”掉在地上,手指头还抽搐了两下。
血“噗”地喷出来,溅得满墙猩红。
“啊——!!”惨叫声撕心裂肺。
王栓柱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张得禄瘫在碎瓷片里,裤湿了一大片。
曹斌把滴血的刀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抬走!别脏了老子的地!”
赵铁柱不敢怠慢,招手唤来两个兵,七手八脚把人拖出去。
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腥气弥漫。
“擦净。”曹斌冷冷道。
王福赶紧招呼丫鬟。两个小丫头吓得腿软,跪在地上用抹布拼命擦,白布转眼染成红色。
—
正乱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阳城警察局长郑国权一路小跑进来,矮胖的身子喘得像风箱。
他四十出头,圆脸油光光的,像猪肉冻,此刻却堆满了惶恐。
“大、大帅……”郑国权抹了把汗,“卑职失职!卑职无能!”
曹斌盯着他,眼神像刀子:“郑局长,老子的金条在你地头上丢了,你说怎么办?”
“卑职立刻全城搜捕!”
郑国权腰弯成虾米,“封锁城门,严查码头车站,挖地三尺也把贼人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