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国公府的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时近子夜,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点敲打在瓦片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般的凝重。
书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书案上一盏孤灯,火苗跳跃,将围坐在旁的几道身影拉得长长地、扭曲地投在墙壁上。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混合着陈年木头、汗水和一种压抑的焦躁。
蓝玉只穿着一件深色箭袖常服,领口敞开,露出粗壮的脖颈和一片刺青的边角。他靠在一张太师椅里,一条腿不羁地架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摩挲着一只空了的酒碗,虎目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里面翻腾着白未尽的激愤、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亢奋。
“国公爷,”坐在他对面一个面容精悍、留着短须的中年将领压低声音开口,他是常遇春的旧部,如今在京营任职,“三爷今……真真是……”他摇摇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有种!”
“有种?”旁边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将领哼了一声,他是蓝玉的亲信部将,“何止是有种!那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当着满朝文武,指着陛下的鼻子骂……骂那话!还抬着开平王的棺!老子当年在战场上砍人如切菜,也没这么……这么……”他也卡壳了,端起面前酒碗灌了一大口,重重放下,“痛快是痛快,可这后怕,也他娘的真瘆人!”
“怕个鸟!”又一个年轻些的武官啐了一口,他是常家旁支子弟,“三爷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孙!开平王的外孙!《皇明祖训》写得明明白白!陛下……陛下再是天子,还能把祖宗定的规矩吃了?今三爷占着大义!那些文绉绉的酸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大义?”蓝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大义顶个屁用!刀子顶在脖子上,大义能当盔甲吗?”他放下酒碗,身体前倾,灯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阴影深邃,“今殿上,老子是豁出去了。为什么?因为允熥那孩子,做的事,说的话,戳到老子心窝子里了!标儿太子,那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仁义!开平王,那是咱军中魂!他们不该受这委屈!规矩,是陛下定的,也是咱这帮老兄弟用血给他垒起来的!不能他说改就改!”
他环视一圈,目光如电:“可你们以为,陛下就真被这几句话、一口棺材给拿住了?做梦!陛下是什么人?咱们比谁都清楚!他今按下不发,那是被将住了军,一时下不来台!接下来,哼……”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接下来,才是动真格的时候。蒋瓛那条疯狗,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嗅着呢。”
提到蒋瓛和锦衣卫,在座几人脸色都微微一变。那种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窥探和令人骨髓发寒的酷烈,是他们这些沙场悍将也深感忌惮的。
“国公爷的意思是,陛下会查三爷?”短须将领问。
“不查才怪!”蓝玉冷笑,“陛下一定会查,查允熥是不是受人指使,查咱们这些人有没有在后面撺掇!查常家,查所有跟常家、跟开平王有旧的人!”
刀疤脸将领怒道:“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他查?!”
“怕?”蓝玉斜睨他一眼,“不是怕,是烦!是恶心!陛下若真信了有人挑唆,对咱们起了疑心,那才是泼天的大祸!”他重重一拳捶在椅子扶手上,“允熥这孩子……今之举,是置之死地。成了,或许能争回嫡统名分;败了……”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色说明了一切。
“那咱们……”常家旁支子弟试探着问。
“什么都别做!”蓝玉斩钉截铁,“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约束好自家子弟、旧部,最近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不许议论今之事,更不许私下接触允熥那边的人!一切,等陛下的态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听着外面淅沥的雨声,仿佛能从中听出什么征兆。“常家那边……”他沉吟了一下,“常升(常遇春次子,袭爵开国公)是个稳重的,但经历此事,心里必定不平静。明……不,过两,寻个由头,我亲自去一趟,有些话,得当面说说。”
他转回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悍厉之色:“记住,咱们的在军中,在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功劳簿上!只要咱们自己不出错,陛下就算心里有疙瘩,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咱们。允熥那边……是死是活,是福是祸,眼下,只能看陛下怎么决断,看那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敲窗,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头。白奉天殿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带来的短暂热血和痛快,此刻已被更现实的忧虑和寒意所取代。他们深知那位龙椅上老人的手段和心性,这场由嫡庶之争掀起的风暴,绝不会轻易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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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雨,笼罩着开国公府。
与凉国公府的压抑躁动不同,这里的气氛更加沉郁,甚至带着一种悲凉的寂静。府邸深处,供奉着常遇春灵位的小祠堂里,香火长明。常升独自一人站在灵位前,他已经站了许久。
他穿着素色的家居袍服,身形挺拔,面容与常遇春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沙场悍气,多了几分儒雅和沉稳。但此刻,这沉稳之下,是翻江倒海般的惊痛与后怕。
允熥……他的外甥。那个从小失去母亲,性情有些孤僻,甚至在他们这些舅舅眼中显得有些怯懦的孩子,竟然做出了如此石破天惊之举!
当消息传来时,常升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随即是浑身发冷。他立刻意识到此举的巨大风险——触怒天颜,搅乱国典,将常家、将父亲(常遇春)的亡灵,都置于了风口浪尖!这简直是拿整个家族的前程和性命在赌!
可随着更多细节传来,尤其是听到朱允熥在殿上质问的那些话,抬出父亲灵柩的决绝……常升心中的惊惧,又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是痛心?外甥是被到了何等绝境,才会选择这种方式?是悲哀?嫡庶名分,父亲赫赫战功,在皇权权衡面前,竟如此无力?甚至……还有一丝隐匿极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为那孩子维护嫡系正统、捍卫母亲家族尊严的孤勇?
“父亲……”常升望着烟雾后父亲那威严的灵牌,低声自语,声音涩,“您若在天有灵……今之事,孩儿……该如何是好?”
他深知陛下的脾性。此事绝不会善了。锦衣卫必然已经出动。常家虽然向来谨慎,与允熥也刻意保持距离以免猜忌,但血脉相连,如何能真正撇清?陛下会如何看常家?会不会认为常家是允熥背后的依仗,甚至是指使者?
常升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的“伴君如伴虎”,想起父亲那些战功赫赫却最终得以善终的旧部们谨小慎微的模样。常家这些年,不就是靠着这份谨慎和低调,才在父亲死后依然保持尊荣吗?
可今,允熥这一闹,将所有的平静都打破了。
“国公爷。”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祠堂门口,低声道,“凉国公府递了话过来,说蓝公爷过两想来府上拜访。”
常升眼神一动。蓝玉……这个时候要来。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回话,就说我扫榻以待。另外,传我的话下去,府里所有人,从今起,言行加倍谨慎,不许议论任何朝堂之事,尤其是今奉天殿之事。与外间往来,一律按旧例,不许增减。若有违者,家法严惩不贷。”
“是。”管家躬身应诺,悄然退下。
常升依旧站在灵位前。他知道,蓝玉来,无非是商议对策,统一口径,应对可能到来的审查。他同样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常家不能乱,更不能给人任何口实。
雨声渐渐急了。常升望着祠堂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无数双在暗处窥探的眼睛。这场由他外甥掀起的风暴,已经将常家,再次推到了皇权注视的最中心。这一次,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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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衙门,北镇抚司。
这里没有雨声,只有一种比夜雨更冷的寂静。墙壁厚实,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有火把和油灯的光,将刑具的影子狰狞地投在石壁上。
指挥使蒋瓛坐在一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墨迹新鲜的卷宗。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只有微微抿起的嘴角,显出一丝职业性的专注和冷酷。
他面前躬身站着几个身着飞鱼服、气息精悍的千户、百户。
“都查清楚了?”蒋瓛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特有的阴冷质感。
“回指挥使,”一个千户上前一步,语速平稳清晰地汇报,“三皇孙朱允熥处,自上月得知陛下有意立皇孙朱允炆为太孙消息后,确无异常人员往来记录。其身边侍从,皆为东宫旧人及常氏王妃留下之老仆,经分别暗询及交叉印证,近期无人向三皇孙传递过怂恿、暗示之言论,亦无人察觉三皇孙有异常联络举动。三皇孙近言行,除愈发沉默、常于无人处对先太子及常王妃灵位长跪外,并无特殊。”
蒋瓛手指轻轻敲击着卷宗:“凉国公府,及其他开平旧部呢?”
另一名千户接口:“凉国公蓝玉,近一月来,除常规上朝、衙署办公及与旧部将领偶有饮宴外,未发现与三皇孙有任何直接或间接接触。其府中人员往来,亦在常例之内。其他几位在京的开平王旧部将领,情况大致相仿。常府(开国公常升府)更是闭门谨慎,与三皇孙处几无走动。”
“今抬棺四人,底细可查明?”
“已查明。”第三个百户上前,“四人确系开平王早年亲兵,于开平王薨后不久便以伤病为由退出军伍,在京郊以务农、做些小营生为生,平深居简出,与军中旧人偶有来往,但不过寻常叙旧。此次突然被三皇孙召去抬棺,据其中一人酒后零星话语推测,似是三皇孙数前派人寻到他们,只说‘请诸位叔伯,送舅公一程,也为父亲,争一个明白’,并未言及其他。四人感念开平王旧恩及先太子仁厚,便应允了。”
蒋瓛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卷宗上的记录,净得几乎有些……过于净了。没有串联,没有密谋,没有怂恿。朱允熥的举动,更像是一个被到绝境的少年,在绝望和悲愤驱使下,凭借一股血气,做出的孤注一掷的选择。
他利用了能利用的一切——父亲的地位,舅公的功勋,《皇明祖训》的法理,甚至是对皇祖父情感的计算。但这一切,似乎都源于他自身,而非受人指使。
“宫中,可有人递话?”蒋瓛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陛下最关心的问题。
负责宫内耳目的一名心腹低头道:“东宫吕氏处,近确与几位交好命妇、及个别文臣家眷有往来,但所谈多为寻常,未发现涉及立储之敏感言论。吕氏自得知册封消息后,言行愈发恭谨,未曾发现其有向三皇孙处传递任何消息之迹象。其他各宫,亦无异动。”
蒋瓛合上了卷宗。
查无可查。
或者说,查到的结果,指向了一个最直接、也最让陛下难以简单处置的可能——朱允熥,是自发为之。其背后,是积压多年的嫡庶不公之怨,是对父亲早逝的不平,是对母亲家族荣誉的维护,是对《皇明祖训》字面意义的固执坚持。
没有阴谋,只有阳谋。用、法理和逝者的尊严,构建的一道近乎无解的难题,摆在了陛下面前。
“知道了。”蒋瓛挥了挥手,“将卷宗誊录清楚,原件密封。你们下去吧,今所查一切,不得入第三人之耳。”
“是!”几名下属肃然应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密室中,只剩下蒋瓛一人。他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下,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卷宗的边缘。这个结果,该如何呈报给陛下?陛下又会如何反应?
他想起陛下间在奉天殿上,那瞬间的恍惚和压抑的暴怒,还有那最后深不见底的眼神。
风雨,似乎更急了。而这锦衣卫衙门密室的寂静,比外面的疾风骤雨,更令人感到不安。一场没有“阴谋”的宫,或许,才是最难应对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