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又酸又涨。
他看着镜子前那个小小的、净得让他陌生的身影,听着那句带着不确定和期盼的、软糯的问话,一个铁打的汉子,眼眶毫无征兆地就热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子要涌上来的热流强行压下去,瓮声瓮气地挤出一个字:“嗯。”
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
赵国邦,你个王八蛋,要是能看见你闺女现在这个样子,该有多好。
雷震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要在这娃面前丢人,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小七从地上捞起来,用胳膊夹着,大步往外走。
“走了!吃饭!”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在搓。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掩饰自己情绪的方式。
小七被他夹着,小身子晃晃悠悠的,却没挣扎。
她的小脑袋扭着,还在回头看镜子里的那个“新”自己,小小的眉毛拧在一起,似乎还没搞明白,那到底是谁。
……
北疆军区的食堂,中午十二点准时开饭。
饭点一到,食堂里就喧闹起来。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战士们端着搪瓷盆,盆里是白花花的馒头和冒着油光的红烧肉。大锅菜的香气,混合着战士们的汗味和说话声,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军营的热闹。
雷震领着小七进来时,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雷震身边那个小不点身上。
他们都听说了,营长从山里捡回来一个烈士遗孤,还带着一头老虎。可他们没想到,这传闻中的“小野人”洗净了,竟是个这么漂亮的女娃娃。
穿着不合身的旧军装,更衬得她小脸还没巴掌大,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只是看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警惕。
雷-震无视了所有人的注视,径直带着小七走到最前面的部桌坐下。
他亲自去打了饭,一盆红烧肉,两个大白馒头,还有一碗热乎乎的蛋花汤。
“吃。”雷震把一双筷子塞到小七手里,指了指那盆烧得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红烧肉。
小七低头闻了闻。
一股子奇怪的、熟透了的味道。
在她山里的食谱里,肉,应该是带着血腥味的,是有嚼劲的。而不是这种软趴趴的、被什么东西煮过的样子。
她又拿起那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软软的,没味道。
小七的小鼻子又动了动,她的目光越过桌上的饭菜,精准地投向了食堂的后厨方向。
那里,有一股让她熟悉的味道。
血的味道。
是食物。
小七丢下手里的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迈开小短腿就往后厨跑。
“哎,你嘛去!”雷震还没反应过来。
小七已经像只小狸猫,一溜烟钻进了后厨的门帘。
后厨里,炊事班的战士正在收拾。墙角一个大木盆里,放着一只刚刚宰完毕、褪了毛的活鸡,正准备下午炖汤用。
就是这个!
小七眼睛一亮,直接扑了过去。
她的小手抓起那只还带着体温、血淋淋的生鸡,就要往嘴里塞。
“我的小祖宗!”炊事班长王胖子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住,“这个不能生吃!会生病的!”
雷震也跟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头皮都麻了。
他把小七从王胖子手里接过来,强行把她带回了饭桌前。
“吃这个!”他指着红烧肉,语气严厉。
小七不。
她的小嘴瘪着,固执地摇头。
那才是吃的,这个不是。
雷震没办法,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递到她嘴边:“张嘴,尝尝,这个好吃。”
小七把头扭到一边。
两人正在僵持,旁边桌上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军官开了口。
他是军区的副团长,姓张,是出了名的讲究纪律和规矩。
“雷营长,”张副团长推了推眼镜,“教育孩子,要有耐心,更要有规矩。哪有这么惯着的?”
雷震眉头一皱,没说话。
小七见那个高大的“绿衣服”不肯给自己吃好东西,她生气了。
她抓起桌上的大白馒头,看也不看,直接就往地上一扔。
在她看来,这东西不能吃,是没用的,就该扔掉。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张副团长的火气。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地上的馒头呵斥道,“你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吃不上饭吗?你知道这一个馒头有多金贵吗?小小年纪,就学会浪费粮食,长大了还得了!”
他的声音又高又尖,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训斥。
整个食堂的喧闹声,都因为他这一嗓子而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小七被他的声音震得耳朵疼。
她不明白什么叫“金贵”,也不懂什么叫“浪费”。
她只知道,这个戴眼镜的“绿衣服”,在冲自己吼。
他很凶。
他让她感觉到了威胁。
在山里,任何威胁,都要第一时间予以还击!
小七那双刚刚还带着迷茫的黑亮眼眸,在一瞬间变得冰冷,那种野兽被激怒后才有的凶狠光芒,再次浮现。
她的小手快如闪电,抓起饭盆里的一筷子。
没有任何犹豫。
“嗖——”
那竹筷脱手而出,带着一股尖锐的破空声,不是冲着人,而是冲着张副团长面前的木头桌面飞了过去。
“咄!”
一声闷响。
筷子笔直地、深深地进了厚实的木质桌面里,尾端还在嗡嗡地颤动。
入木三分!
食堂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手给镇住了。
一个三岁半的娃娃,随手扔出一筷子,能有这种力道?
张副团长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那还在颤动的筷子,如果刚才稍微偏上一点……
他不敢想下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雷震也愣住了。
但他没有去看那筷子,而是看向了小七。
小七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像一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雷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把。
他没有骂小七,也没有任何责怪。
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个被小七扔掉的、沾了灰的馒头。
在所有人注视下,他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把那个馒头吃了下去。
吃完,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已经吓傻了的张副团长。
他往前走了一步,膛剧烈起伏,用一种压抑到极致,却又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声音,对着全食堂的人,咆哮了出来:
“她在狼窝里啃树皮的时候,你在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