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终于挣脱了夜色的最后一缕束缚,将金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进顶层公寓。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一切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暖的辉光。
主卧的门开了。
陆沛瑾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简洁的浅灰色羊绒套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脸上施了薄薄的粉底,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熬夜的疲惫和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黑。唇上是饱和度不高的豆沙色口红,显得温婉而知性。她看起来,和过去四年里任何一个清晨别无二致,依旧是那个精致、得体、无可挑剔的方太太。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核已经彻底置换。
她走过客厅,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昂贵的摆设,如同扫过一堆毫无意义的障碍物。她进入厨房,动作熟练地准备早餐——全麦吐司,单面煎蛋,鲜榨橙汁,还有一壶手冲的黑咖啡,香气浓郁,是方杰偏爱的口味。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和她过去做的分毫不差。但她的眼神里,不再有那种为所爱之人准备餐点的专注与柔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程序执行般的精确。
七点三十分,方杰揉着额角从卧室里走出来,脸色带着宿醉般的阴沉和疲惫。昨夜的不欢而散和陆沛瑾最后那死寂般的眼神,显然并未给他带来安慰。他习惯性地走向餐桌,在看到已经摆放好的早餐和安静坐在对面看平板电脑新闻的陆沛瑾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预想中的冷战、哭肿的双眼、或者更激烈的对峙都没有出现。眼前的陆沛瑾,平静得让他心里有些发毛。这种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感到不安,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坐下,拿起刀叉,切割着盘中的煎蛋,动作有些僵硬。餐厅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今天有什么安排?”方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语气带着一丝试探性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
陆沛瑾从平板电脑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清澈见底,却像结了冰的湖面,让人看不透底下的波澜。
“约了艾芳喝下午茶。”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上次车祸,多亏了她,想正式谢谢她。”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语气自然得仿佛昨晚那场彻底撕破脸的谈判从未发生。
方杰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艾芳……那个在海市“恰好”救了沛瑾的女人。他对此并无太多怀疑,甚至因为对方的“识趣”和没有趁机攀附而略感轻松。此刻听到陆沛瑾提起,他心中那点莫名的疑虑稍稍放下了一些,或许,她只是需要找个朋友倾诉?这总比她把事情闹到方家或者外人面前要好。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应该的。人家帮了忙,是该好好谢谢。需要司机送吗?”
“不用了,地方不远,我自己过去就好。”陆沛瑾低下头,继续看着平板,语气疏离而客气。
这种客气,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方杰隔绝在外。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比如为昨晚的话找补几句,但看着陆沛瑾那明显拒绝交流的侧影,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一种烦躁和隐隐的失控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匆匆吃完早餐,拿起公文包。
“我走了。”
“嗯。”
没有道别,没有眼神交流。门被关上,公寓里再次只剩下陆沛瑾一人。
当确认方杰已经离开后,陆沛瑾脸上那层面具般的平静瞬间褪去。她放下平板,眼神锐利如鹰隼。她走到窗边,看着方杰的车驶离车库,汇入清晨的车流,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书房——那个方杰处理“公务”的堡垒。
今天,她不再犹豫,不再心怀侥幸。
她从自己的梳妆台里,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首饰盒,打开夹层,里面是几件小巧而精密的工具——这是她昨天连夜通过一个隐蔽渠道弄到的。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光靠手机里的搜索和外在的观察远远不够。
她走到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将踏入战场的士兵。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但这是必要的风险。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一家格调雅致的咖啡馆露台,艾芳(乔安)正搅拌着杯中的拿铁,阳光洒在她精心打扮过的脸上,显得明媚而无害。她收到陆沛瑾约她下午茶的信息时,嘴角勾起了一抹预料之中的笑意。
鱼儿,终于要主动咬钩了。
而在方氏集团大楼的设计部,方家伦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蝼蚁般的人流和车河。他手中拿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眼神却有些飘远。昨天老宅的那场风波,陆沛瑾最后那异常平静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他了解方杰,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而陆沛瑾……她似乎,也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了。
他拿起内部电话,沉吟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帮我调一下上个季度与海市那边往来的所有资料,特别是涉及第三方的,对,所有。”
线索,如同散落的蛛丝,开始被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目的,悄然串联。
陆沛瑾在书房里,动作极其小心地检查着方杰的电脑主机接口,寻找着任何可能连接过外部设备或留下痕迹的地方。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专注。每一次细微的发现,都让她心中的地图清晰一分。
时间悄然流逝。
下午,陆沛瑾准时出现在了与艾芳约定的茶室。她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连衣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的脆弱和对友情的依赖。她紧紧握着艾芳的手,眼眶微红地“倾诉”着婚姻的苦闷和丈夫的冷漠,言语中充满了对“闺蜜”的信任和感激。
“艾芳,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时候觉得,这婚姻就像一座牢笼……”她适时地滴下两滴眼泪,扮演着一个急需安慰和指引的、软弱无助的妻子。
艾芳(乔安)反握住她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同情和愤慨,恰到好处地附和着,轻声“安慰”着,并在陆沛瑾“无意间”透露方杰似乎对她这种独立自信的女性类型颇为欣赏时,脸上适时地飞起一抹红霞,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一个看似无意地推波助澜,一个看似羞怯地顺势而为。戏,在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上演。
落时分,陆沛瑾回到公寓。方杰依旧没有回来,只有一个冷冰冰的信息,告知今晚有应酬。
她不在意。
她走进书房,打开了属于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她毫无表情的脸。浏览器里,除了之前搜索的关于离婚和财产的信息,又多几个加密的页面,上面是私人调查机构的对比资料,以及一些关于数据恢复和隐秘摄像技术的专业论坛。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学生,又如一个最冷静的猎手,在黑暗中,一点点编织着她的网。
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
陆沛瑾合上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夺目、无边无际的万家灯火。她的身影映在玻璃上,渺小,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决绝的力量。
她的侧脸在窗外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既脆弱,又强大。那双曾经盛满柔情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同寒夜,里面清晰地映照着整个城市的冰冷光斑,也映照着她内心那片已然点燃的、 silent but deadly (寂静却致命)的燎原之火。
她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游戏,”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无声地宣告,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开始了。”
猎手,已然就位。
陷阱,正在铺设。
而猎物,犹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