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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船行至第三,出了京畿地界。

两岸景色从繁华市镇渐变为连绵丘陵,河道也宽了许多。正是春夏之交,草木疯长,绿意浓得泼墨一般,偶尔能看见农人在田埂上劳作,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阮君玉扒在船舷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一切。他自出生起就没离开过京城,看什么都新鲜。

“姐姐,你看那边!水牛!真的有水牛!”

瑶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几头水牛在河边浅滩里打滚,甩着尾巴驱赶蚊蝇。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不成调的柳笛。

这景象平凡得近乎俗气,可君玉看得入神。

“喜欢?”瑶光走到他身边。

“喜欢。”君玉用力点头,“京城里没有这些。只有高高的墙,还有……很多人。”

他说“很多人”时,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也黯了。

瑶光明白他的意思。阮府里那些或虚伪或恶意的面孔,那些明里暗里的欺辱,让这个本就敏感的少年更加畏缩。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到了熙郡,你就不用怕了。那里是母亲长大的地方,也是顾家的基所在。你会喜欢的。”

“真的吗?”君玉转过头,眼里重新燃起光,“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瑶光怔了怔。

母亲去世时她才七岁,记忆其实已经模糊。只记得母亲身上总有淡淡的药香,手指很凉,但抚摸她脸颊时很温柔。还有那双眼睛——总是含着愁绪,像江南连绵的雨。

“她是个……很温柔,也很坚强的人。”瑶光轻声说,“外祖父说,母亲十七岁时就能独自撑起半条商路。她聪明,果决,但心太软。所以才会……”

才会被阮秉衡和许氏算计,才会抑郁而终。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

君玉似乎明白了什么,低下头:“要是母亲还活着就好了。”

是啊。

要是母亲还活着,她就不会在阮府受尽欺凌,君玉也不会被养成这般怯懦性子。顾家那庞大的产业,也不会被许氏一点点侵吞。

可惜,没有如果。

“大小姐。”

青霖从船舱里出来,脸色有些凝重:“船老大说,前面快到黑风峡了。那里水流湍急,暗礁多,是这段水路最险的地方。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几伙水匪在那儿出没。”

瑶光眉头微蹙。

黑风峡她知道。前世顾家商行的船队经常走这条水路,外祖父曾说过,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确实是水匪盘踞的好地方。

“顾家的船,以前走这条水路,也要交买路钱吗?”她问。

青霖点头:“交的。顾家和黑风峡的大当家有些交情,每年给一笔‘平安银’,船只挂顾家旗帜,水匪就不会为难。但那是老当家在世时的事了。听说去年老当家病逝,现在是他儿子接手,性子……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通常意味着更贪婪,更不讲规矩。

瑶光沉吟片刻:“船上有多少护卫?”

“八个。都是顾家老护卫,身手不错,但……对方若人多,恐怕寡不敌众。”

八个对可能几十甚至上百的水匪,确实不够看。

瑶光走到船头,看向前方。

河道在这里收窄,两岸是陡峭的崖壁,怪石嶙峋。水流变得湍急,打着旋儿往前冲,撞在礁石上溅起白色浪花。天色也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低垂,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确实是个人的好地方。

“让护卫都打起精神。”她吩咐,“另外,把顾家的旗帜挂得高一些,醒目一些。”

青霖应声去了。

君玉有些害怕:“姐姐,会有危险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瑶光平静地说,“但无论有没有,我们都不能退。因为退后一步,就是死路。”

这话说给君玉听,也说给她自己听。

从决定离开京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前路不会平坦。阮琢玉入了东宫,许氏在府里虎视眈眈,太子和李怀周在朝堂博弈……所有这些人,都不会让她安安稳稳到达熙郡。

水匪?不过是第一道坎罢了。

船驶入峡谷。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两岸崖壁高耸,几乎遮天蔽,只留下一线灰蒙蒙的天空。水声轰隆,像千军万马在奔腾,说话都要扯着嗓子。

护卫们手持刀剑,警惕地站在船舷两侧。船老大亲自掌舵,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瑶光把君玉护在身后,自己站在船舱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短刃——那是离开京城前,李怀周派人送来的,说是用。

刀刃很薄,很锋利,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蓝的冷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船在激流中艰难前行,几次险些撞上礁石,都被船老大险险避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能平安通过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七八艘小船从两侧的岩洞里冲出来,像蝗虫一样围了上来。

小船上站着二三十个汉子,个个精瘦黝黑,手持鱼叉、砍刀,眼神凶狠。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一直划到下巴。

“停船!”独眼龙大喊,“交出买路钱,饶你们不死!”

船老大连忙让船工降帆减速,自己走到船头,拱手道:“这位好汉,我们是熙郡顾家的船,挂的是顾家旗帜。按照老规矩,顾家的船路过黑风峡,只需报备一声,不必交钱。”

“顾家?”独眼龙嗤笑,“哪个顾家?顾鸿舟那个老家伙都死了多少年了,还拿他说事?”

船老大脸色一变:“好汉,话不能这么说。顾家与黑风峡的交情——”

“交情?”独眼龙打断他,“老子只认钱,不认交情!要么交钱,要么……留命!”

他身后的水匪们齐声吆喝,挥动手里的武器,气势汹汹。

护卫们握紧了刀剑,看向船老大。

船老大额头冷汗涔涔,回头看向瑶光:“小姐,您看……”

瑶光从船舱里走出来。

她一出现,所有水匪都愣了一下。

深青色衣裙,素银簪,一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发光,尤其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渊,冷得像寒潭。

这样容貌气度的女子,不该出现在这险恶的水路上。

“顾家现任家主,顾瑶光。”她开口,声音清冷,却清晰地压过了水声,“敢问好汉,黑风峡现在是谁当家?”

独眼龙眯起独眼打量她:“小娘子胆子不小。现在当家的是我们大当家,黑阎罗。怎么,想攀交情?”

“不是攀交情。”瑶光平静地说,“是想做生意。”

“做生意?”独眼龙乐了,“小娘子,你看清楚,我们是水匪,不是商人!”

“水匪也要吃饭,也要银子。”瑶光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船舷边,与独眼龙隔着几丈水面对视,“黑风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确实是个好地方。但好汉有没有想过,靠劫掠过路船只,能挣多少钱?”

独眼龙笑容一滞。

“这段水路,一天最多过十几艘船。其中大半是穷苦渔民的渔船,劫了也榨不出几两油水。真正有钱的商船,要么有护卫护送,要么走官道陆路。你们能劫到的,不过是些不上不下的货船。”瑶光继续说,“一次劫掠,少则几十两,多则几百两。还要分给几十号兄弟,落到每个人手里,够吃几顿肉?”

水匪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娘们说得有点道理……”

独眼龙脸色阴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与其做这刀口舔血的买卖,不如换条路。”瑶光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正是李怀周给她的那枚无间令牌,但刻意隐去了背面的字,只露出海东青的图案。

“这是顾家商行的信物。”她将令牌举高,“顾家商行正在重组,需要一条从熙郡到京城的稳定水路。如果黑风峡愿意,我可以保证,每个月至少有十艘货船经过这里。每艘船,按货物价值抽一成作为‘过路费’。算下来,一个月至少……三千两。”

“三千两?!”有水匪惊呼。

独眼龙也动容了:“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瑶光收起令牌,“但有个条件——黑风峡要负责这段水路的安全。不止是顾家的船,所有经过的船只,都要保护。不准再有劫掠之事。”

“那我们还做什么水匪?!”有人嚷嚷。

“做护卫。”瑶光说,“正正经经的护卫。拿固定的月钱,不必担心官府围剿,不必夜提心吊胆。老了、伤了,还有抚恤。不比现在强?”

这话戳中了很多人的软肋。

做水匪看起来威风,实则朝不保夕。官府三天两头来清剿,一旦被抓就是死路一条。年纪大了,受伤了,就只能等死。

独眼龙显然也心动了,但他还在犹豫:“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们?万一我们放了你们,你转头就去报官——”

“我现在就可以付定金。”瑶光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让青霖用竹竿递过去,“这是一千两。到了熙郡,我再付两千两。三个月内,若顾家的船没有按时经过,你们大可以继续做回老本行。”

独眼龙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是真的,京城最大的钱庄汇丰号的银票,见票即兑。

他抬头,重新打量瑶光。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子,站在摇晃的船头,面对几十个凶神恶煞的水匪,神色平静,眼神锐利,说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不是普通人。

“你真是顾家现在的家主?”他问。

“如假包换。”瑶光说,“顾鸿舟是我外祖父,顾窈如是我母亲。顾家商行虽然沉寂了几年,但基还在。我这次回熙郡,就是要重振家业。”

独眼龙沉吟良久。

最后,他收起银票,挥了挥手。

围着商船的小船立刻散开,让出一条水道。

“顾小姐,我信你一次。”独眼龙抱拳,“三个月,我等你兑现诺言。若是骗我……黑风峡的兄弟,天涯海角也会找到你。”

“一言为定。”瑶光也抱拳回礼。

船重新起航,缓缓通过峡谷。

水匪们站在小船上目送,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期待,也有不甘。

直到商船驶出峡谷,重新见到天光,青霖才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大小姐……您、您真是吓死奴婢了!”她拍着口,“万一那些水匪不讲信用……”

“他们讲信用。”瑶光扶着船舷,看着逐渐远去的黑风峡,“因为他们也需要一条生路。”

君玉从船舱里探出头,小脸还是白的:“姐姐,你刚才……好厉害。”

瑶光摸摸他的头:“记住,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你能给对方想要的,仇人也能变成盟友。”

这话说得冷酷,却是她在前世飘荡五年,看尽人性冷暖得出的结论。

阮秉衡为了权势可以抛弃发妻,许氏为了利益可以害人性命,太子为了皇位可以手足相残……

利益,才是这世间最牢固的纽带。

“大小姐,前面就是熙郡了!”船老大兴奋的声音传来。

瑶光抬头望去。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青灰色的城墙依山而建,城楼高耸,旌旗飘扬。更远处,是浩渺的烟波——那是东海。

风从海上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那是母亲长大的地方,也是顾家百年基业所在。

她终于回来了。

熙郡码头比京城码头还要繁忙。

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港湾里,桅杆如林。码头工人喊着号子装卸货物,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香料味、汗味,嘈杂而鲜活。

顾家的人早已等在码头。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深蓝长衫,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看见瑶光下船,他眼眶一红,快步上前:

“老奴顾忠,见过大小姐!”

他身后十几个人齐刷刷跪下:“见过大小姐!”

瑶光连忙扶起顾忠:“忠叔快请起,诸位请起。”

顾忠是顾家的老管家,跟着外祖父顾鸿舟几十年,是顾家最忠心的老人。前世母亲去世后,许氏想方设法要除掉他,最后得他带着一部分家产离开顾家,不知所踪。

瑶光后来听说,他去了东濮,在那里重新经营起顾家的生意。但那时她已经嫁入瑄王府,自顾不暇,也就没有联系。

没想到今生,还能再见。

“大小姐,您……您长得真像小姐。”顾忠抹了抹眼角,“眼睛,鼻子,尤其是这倔强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瑶光心头一酸:“忠叔,这些年……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顾忠连连摆手,“老奴只是守着顾家的一点基业,等大小姐回来。现在您回来了,老奴这颗心,总算放下了。”

他引着瑶光上了一辆马车,边走边介绍熙郡的情况。

顾家在熙郡的产业,主要分三块:一是绸缎庄和染坊,二是漕运船队,三是盐场和海货生意。

许氏这些年虽然侵吞了不少,但顾忠暗中周旋,保住了核心部分。十二间绸缎庄还剩八间,船队还剩二十四艘船,盐场和海货生意也还在运作。

“只是……”顾忠叹了口气,“人心散了。很多老伙计被许氏走,剩下的也人心惶惶。大小姐要想重振顾家,得先把人心聚起来。”

瑶光点头:“忠叔说得对。我这次来,就是要重整顾家。不仅要拿回被侵吞的产业,还要让顾家比以前更强大。”

她说这话时,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顾忠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顾鸿舟——那个白手起家、一手建立起顾家商业帝国的传奇人物。

“大小姐有这份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帮您办到!”

马车驶入顾府。

那是一座临海而建的宅院,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风格与京城的深宅大院完全不同,更加开阔,也更加……自由。

推开大门,迎面是一个巨大的庭院,种满了各种花草。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怕是有上百年了。

“这棵树,是老太爷亲手种的。”顾忠说,“他说,树在,就在。顾家的,永远在熙郡。”

瑶光走到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

外祖父,母亲……

我回来了。

我会让顾家重新站起来。

会让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接下来的子,瑶光忙得脚不沾地。

她先是召集了顾家所有铺子的掌柜、管事,在顾府正厅开会。

来了三十多人,大多年纪在四十岁以上,是顾家的老人。但也有几个年轻的,是许氏安进来的眼线。

瑶光坐在主位,一身深青色衣裙,神色平静地扫过众人。

“诸位都是顾家的老人,有些甚至跟着我外祖父打拼过。”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顾家这些年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清楚。许氏侵吞产业,排挤忠良,顾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神闪烁。

“我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说三件事。”瑶光继续说,“第一,从今天起,顾家所有产业,由我亲自掌管。许氏派来的人,愿意留下的,可以留下,但必须遵守顾家的规矩。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发三个月月钱,好聚好散。”

这话一出,那几个年轻管事面面相觑。

“第二,”瑶光看向顾忠,“忠叔依然是大管家,总领一切事务。各铺子的掌柜,这个月底交一份详细的账目和经营计划给我。做得好,有赏;做得不好,换人。”

掌柜们神色一凛。

“第三,”瑶光站起身,走到厅中央,“顾家要重组商行,不仅要恢复往的荣光,还要开辟新的商路。我需要人手,需要能做事、敢做事的人。愿意跟着我的,顾家不会亏待。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但有一条——吃里扒外、出卖顾家的,别怪我翻脸无情。”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冷,厅里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一个年轻管事忍不住开口:“大小姐,您说得轻巧。顾家现在什么情况您也知道,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拿什么重振?”

瑶光看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贵。”

“王贵,许姨娘的表侄,去年进的绸缎庄,三个月就升了管事。”瑶光淡淡道,“你管的那间铺子,账面亏损五百两,可库房里的存货,价值至少一千两。这中间的差价,去哪儿了?”

王贵脸色大变:“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账就知道了。”瑶光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你做的假账,这是真实的库存记录。需要我念给大家听吗?”

王贵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瑶光没看他,目光扫过其他人:“还有谁有问题?”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年轻女子的手段震慑住了。

她不仅对顾家的情况了如指掌,连许氏安的人、做的假账都一清二楚。这哪是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掌权者。

“既然没问题,那就散会。”瑶光重新坐回主位,“月底之前,我要看到你们的账目和计划。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个个神色凝重。

顾忠走到瑶光身边,低声道:“大小姐,您这招敲山震虎,高明。但……会不会太急了?那些人里有几个确实是人才,万一被吓跑了……”

“忠叔,顾家现在缺的不是人才,是忠心。”瑶光说,“能被我几句话吓跑的,也不是真心为顾家做事的人。留下来的,才是我们需要的。”

她顿了顿:“况且,我们时间不多。太子监国,京城那边局势瞬息万变。我必须尽快让顾家站稳脚跟,才有资本和李怀周,才有能力……自保。”

顾忠明白了,神色更加凝重:“大小姐,您这次回来,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瑶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

“不是得罪,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我活。”

接下来的半个月,瑶光忙得几乎没时间睡觉。

白天她要巡视各个铺子、码头、盐场,晚上要看账目、制定计划、写信给李怀周汇报进展。

君玉很懂事,不吵不闹,自己读书练字。顾忠给他请了个西席,是熙郡有名的老秀才,学问扎实,人也和善。

青霖则成了瑶光的得力助手,学着打理内务、核对账目,进步飞快。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第二十天,出了事。

那天瑶光正在码头查看新到的一批东濮香料,顾忠急匆匆赶来,脸色铁青:

“大小姐,出事了!我们在东海的盐场……被官府查封了!”

瑶光心头一沉:“为什么?”

“说是……私贩官盐!”顾忠咬牙切齿,“可我们顾家的盐引是齐全的,每年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谁带人去查封的?”

“熙郡新任的通判,姓孙。”顾忠说,“这人三个月前才调来,一来就处处针对顾家。老奴打听过,他……是许氏娘家那边的人。”

许氏。

瑶光眼神冷了下来。

她就知道,许氏不会善罢甘休。

“走,去盐场。”

盐场在熙郡东边三十里的海边,规模很大,有上百口盐井,雇工近千人。是顾家最重要的产业之一。

瑶光赶到时,盐场已经被官兵围了起来。工人们被赶到一边,蹲在地上,神情惶恐。几个管事被绑着,跪在盐场中央。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他长得肥头大耳,一双小眼睛眯着,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算计。

“孙大人。”瑶光走上前,行礼,“不知顾家盐场犯了何罪,劳烦大人亲自来查封?”

孙通判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被贪婪取代:“你就是顾家现在的主事人?来得正好。本官接到举报,顾家盐场私贩官盐,偷逃税款。按律,查封盐场,主事者下狱,财产充公。”

“可有证据?”瑶光问。

“证据?”孙通判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从盐场搜出的私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顾家这三年私贩官盐五万石,偷逃税款……十万两!”

瑶光接过账册,翻开看了几眼,笑了。

“大人,这账册是假的。”

“假的?!”孙通判脸色一沉,“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本官查出来的证据,岂容你质疑!”

“是不是假的,一看便知。”瑶光指着账册上的字迹,“这笔迹,是三个月前才练成的馆阁体。可这账册却写着是三年前的记录。难道顾家的账房先生,能未卜先知,三年前就用上了现在才流行的字体?”

孙通判脸色一变。

瑶光又翻开一页:“还有这里。三年前东海盐价,一斤盐二十文。可这账册上写的进货价是十五文,售价却是二十五文。大人,三年前若真有这样的差价,全熙郡的盐商早就挤破头了,还用等到现在才被举报?”

她每说一句,孙通判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周围的官兵和工人们也窃窃私语起来。

“这……这分明是栽赃!”

“顾家这些年老老实实做生意,怎么会私贩官盐?”

“就是!孙大人一来就针对顾家,肯定有猫腻!”

孙通判猛地站起身:“住口!本官办案,岂容你们置喙!来人,把这妖言惑众的女子给我拿下!”

几个官兵就要上前。

瑶光却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孙大人,我劝你想清楚再动手。顾家虽然现在式微,但在熙郡经营百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今天若敢动我一手指,明天……你这通判的位置,恐怕就坐不稳了。”

“你敢威胁本官?!”孙通判暴怒。

“不是威胁,是提醒。”瑶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瑄王殿下亲笔信,让我全权处理顾家产业。孙大人,你查封顾家盐场,可有陛下的旨意?可有太子的手谕?若都没有……那就是擅权!”

她把“擅权”两个字咬得极重。

孙通判脸色煞白。

他确实没有上面的旨意,只是收了许家的钱,来给顾家一个下马威。本以为顾家现在没落,好拿捏,没想到……

“你、你和瑄王……”

“陛下赐婚,我是未来的瑄王妃。”瑶光收起信,一字一句,“孙大人,现在,还要抓我吗?”

孙通判额头冒出冷汗。

他看看瑶光,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顾家护卫,再看看那些愤愤不平的工人……

最后,他一咬牙:“撤!都给我撤!”

官兵们如蒙大赦,赶紧解开工人的绑绳,灰溜溜地走了。

孙通判临走前,狠狠瞪了瑶光一眼:“顾瑶光,你别得意得太早!这事没完!”

瑶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等着。”

盐场危机暂时解除。

但瑶光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许氏的手已经伸到了熙郡,太子那边恐怕也不会坐视顾家重振。

而她,必须在这四面楚歌中,出一条血路。

当天晚上,她给李怀周写了一封密信。

信中详细说了盐场之事,并请求他帮忙查孙通判的底细,以及……许家最近的动作。

信送出去后,她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海。

夜色深沉,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灯塔的光,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前路艰险,步步机。

但她不能退。

因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姐姐。”

君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瑶光收敛心神,转头看他:“怎么还没睡?”

“我……我有点怕。”君玉走进来,手里抱着枕头,“今天那些人,好凶。”

瑶光心里一软,拉他坐到身边:“不怕,有姐姐在。”

君玉靠在她肩上,小声说:“姐姐,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吗?”

“不会。”瑶光摸着他的头发,“等顾家稳定了,我们还要回京城。那里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见。”

“包括那个瑄王殿下吗?”

瑶光动作一顿:“……嗯。”

“姐姐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让瑶光沉默了。

喜欢李怀周?

前世他们只是名义夫妻,今生也只是利益联盟。谈喜欢,太奢侈了。

“姐姐和他,是。”她最终说,“就像做生意,各取所需。”

君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完了呢?姐姐要去哪里?”

瑶光看向窗外,看向那片深不可测的海:

“去一个……自由的地方。”

那里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无休止的争斗。

只有她自己。

和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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