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天光刺破夜的帷幕,将云安县衙的青瓦染成一片暖金。瓦檐上的露珠顺着瓦当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晨光里折射出淡淡的虹影。
县衙大堂之上,气氛肃穆如铁。“明镜高悬”的匾额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公案中央的惊堂木稳稳摆放,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如松,腰间的腰刀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堂下,钱万山、黑老三等人被铁链锁着,镣铐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他们跪成一排,个个垂头丧气,头发散乱,身上的锦袍和黑衣沾满了泥污,没了昨夜黑风岭上的半分嚣张气焰。
林砚一袭青袍,衣袂整洁,端坐于公案之后,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堂下众人。他抬手拿起惊堂木,手腕微微用力,重重一拍——
“啪!”
清脆的声响震得满堂寂静,连窗外的鸟鸣都淡了几分,堂下众人皆是浑身一颤。
“钱万山!”林砚的声音沉如洪钟,在大堂里回荡,“你勾结盗匪,盗取京城国宝,设计陷害苏家,又指使货郎在李家村装神弄鬼,扰乱地方民心,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钱万山瘫在地上,面色灰败如土,往里那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散乱不堪,几缕白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他抬眼看向林砚,嘴唇哆嗦着,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往里那副乐善好施、慈眉善目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绝望:“我认……我全都认……”
他的声音嘶哑涩,带着浓重的哭腔,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是我鬼迷心窍,贪念作祟,才会联合黑老三盗取顺天府的古玩。苏文远是我挑唆的,我知道他嗜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就许他好处,让他出面勾结盗贼。李家村的井水也是我让货郎染红的,目的就是为了转移官府的注意力……我罪该万死,求大人给我个痛快!”
“罪该万死?”林砚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钱万山的心底,“你盗的是朝廷重宝,损的是国家颜面;你害的是无辜百姓,毁的是苏家的声誉,搅得李家村鸡犬不宁。一句罪该万死,就能抵偿所有罪孽?”
他转向一旁躬身而立的书吏,沉声道:“将钱万山的供词一字一句记录在案,不得有丝毫遗漏。稍后将卷宗誊抄三份,一份留档县衙,两份呈报刑部,听候朝廷发落!”
“是!”书吏连忙俯身应下,手中的狼毫蘸满了墨汁,在纸上沙沙作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林砚的目光又落在黑老三身上,眼神愈发锐利:“黑老三,你是京城流窜多年的惯盗,作案数十起,盗走的珍宝不计其数,朝廷通缉你已有五年。今落网,人赃并获,你可知罪?”
黑老三梗着脖子,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满脸的桀骜不驯。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要要剐悉听尊便!老子在道上混了半辈子,栽在你手里,算老子倒霉!但别想从我嘴里问出半个字!”
“嘴硬?”王虎上前一步,双目圆睁,厉声喝道,“大刑伺候,看你说不说!来人,取夹棍!”
衙役们应声上前,手中的夹棍泛着寒光,看得一旁的从犯们瑟瑟发抖。黑老三浑身一颤,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却依旧咬牙瞪着王虎,不肯服软。
林砚抬手止住王虎,淡淡道:“不必。他的底细,刑部早已备案,作案的时间、地点、赃物去向,皆有卷宗可查。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刑部文书一到,便将他押送京城,与其他盗匪一并论处。”
说罢,他又看向那些缩着脖子的从犯,朗声道:“尔等皆是胁从,或是被钱财诱惑,或是被黑老三迫。今本县给你们一条生路——若能坦白从宽,检举揭发玄影阁的其他线索,本县尚可从轻发落,判你们流放三千里;若执迷不悟,拒不交代,便与钱万山、黑老三同罪,秋后处斩!”
这话一出,几个从犯顿时慌了神,脸色煞白,纷纷磕头求饶,脑袋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争先恐后地交代自己的罪行。
“大人!我招!我招!是钱万山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跟着黑老三做事的!”
“我也是!我知道黑老三在城南还有个藏身之处,里面藏着不少赃物!”
“我听说钱万山和一个叫‘玄影阁’的组织有来往!”
堂下的供词录了足足两个时辰,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头已升至中天,金色的阳光透过大堂的窗棂,洒在满地的墨渍和纸钱碎屑上。
衙役们将钱万山等人押入大牢,林砚却没有丝毫松懈。他带着王虎和周文,径直去了城南的苏家。
苏家府邸之内,一片愁云惨淡。朱红的大门上还贴着封条的残痕,院子里的花草无人打理,杂草丛生,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苏振海和苏文远虽已被释放,但经此一劫,两人皆是面色憔悴,眼窝深陷,精神萎靡。见到林砚前来,苏振海连忙起身相迎,脚步虚浮,语气里满是感激,声音都带着颤音:“林大人,多亏您明察秋毫,还我苏家清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苏文远也低着头,羞愧得不敢抬头看林砚,声音细若蚊蚋:“大人,是我糊涂,被钱万山蛊惑,险些酿成大错,我……我以后再也不敢沾赌了!”
林砚摆了摆手,示意两人不必多礼,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狼藉,沉声道:“苏老爷,苏公子,此事虽已查明,但苏家也需引以为戒。苏公子后切不可再沾染赌博,赌桌上十赌九输,纵是有天大的家业,也会败尽。”
“是是是!”苏振海连连点头,老泪纵横,“下官一定严加管教犬子,将他关在府中苦读圣贤书,绝不让他再踏出府门半步!”
林砚颔首,又道:“钱万山已认罪伏法,他名下的绸缎庄、田产和当铺,本县会派人查封,充公之后,一部分用于补偿李家村的损失,修缮祠堂,打凿新的祖宗牌位;一部分用于开办义学,招收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造福云安县的百姓。”
苏振海连忙躬身应道:“大人英明!此举实乃云安县百姓之福!”
从苏家出来,阳光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王虎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说钱万山背后会不会真的有其他势力?他一个绸缎商,手无缚鸡之力,哪来的胆子敢盗京城的国宝?而且那些从犯提到的‘玄影阁’,又是什么来头?”
林砚脚步一顿,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思:“不好说。钱万山虽然认罪,但他交代的动机,始终有些牵强。他说只为钱财,可这批古玩皆是宫廷珍品,一旦流入市场,必然会引起官府的注意。而且这批古玩若是流入关外,背后牵扯的利益链,绝非一个富商能轻易掌控的。”
周文也附和道:“大人所言极是。属下查过钱万山的账目,发现他最近半年,与关外的商户往来频繁,光是银票就有数十张之多,而且账目上有不少不明不白的支出,数额巨大,动辄上千两银子,却没有任何记录。”
林砚的眼神愈发凝重,指尖轻轻敲击着折扇,沉声道:“看来,这案子的确没有那么简单。周文,你继续追查钱万山的账目,尤其是他与关外商户的往来信件和银票流向,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王虎,你派人严加看管大牢,加派三倍人手,夜巡逻,别让钱万山和黑老三出任何意外,他们嘴里,或许还藏着更多秘密。”
“是!”两人齐声领命,神色肃然。
几后,云安县的大街小巷都贴出了告示,将沉香迷踪案的来龙去脉公之于众。百姓们围在告示前,看得津津有味,得知真相后,无不拍手称快,纷纷称赞林砚是断案如神的好官。李家村的井水早已用甘草和活性炭净化,恢复了往的清甜甘冽,祠堂里也重新立起了祖宗牌位,村民们对林砚感激涕零,特意请了城里最好的木匠,打造了一块“青天在世”的牌匾,敲锣打鼓地送到了县衙。
县衙的书房里,林砚看着那块挂在墙上的牌匾,漆金的大字熠熠生辉,却没有丝毫喜悦。他指尖摩挲着张大人送来的那封密信,眉头紧锁。他总觉得,钱万山和黑老三的背后,藏着一张巨大的网,而他们,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两只小蚂蚱。
这午后,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砚正在书房翻看京城失窃案的卷宗,周文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一进门便急声道:“大人,出事了!”
“何事惊慌?”林砚抬眼问道,放下手中的卷宗。
周文快步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递到林砚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这是刑部张大人派人快马送来的密信。信上说,京城失窃案的主犯,并非黑老三,真正的主谋,是一个名为‘玄影阁’的江湖组织!这个组织盘踞在京城和关外之间,专偷朝廷重宝和富商的珍宝,贩卖到关外牟利,势力庞大,危害极大。而且,张大人还查到,玄影阁在云安县,安了不少眼线,钱万山就是其中之一!”
林砚的瞳孔骤然一缩,连忙接过密信,撕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内容却让他的脸色愈发沉郁。
玄影阁!
原来,钱万山不过是玄影阁安在云安县的一个据点负责人,黑老三则是玄影阁的外围成员。他们盗取京城古玩,只是玄影阁庞大计划中的一环。而那批古玩,真正的目的地,并非关外,而是京城的某个高官府邸!信上还说,玄影阁的阁主身份神秘,武功高强,手下的人遍布各地,连刑部都有他们的眼线。
“玄影阁……”林砚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紧紧攥着密信,指节泛白,信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看来,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周文忧心忡忡道:“大人,玄影阁势力庞大,行事诡秘,手段狠辣,得罪了他们,怕是后患无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林砚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将密信放在案上,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的天空。
天空中,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一片,像是要压下来一般。狂风骤起,吹得窗棂吱呀作响,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一场暴雨,似乎即将来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既然玄影阁的触手伸到了云安县,那本县,便要斩断这只手!”
他转过身,看向周文,沉声道:“传我命令,立刻让王虎暗中排查云安县的客栈、酒楼和商铺,重点关注那些来路不明的江湖人士,尤其是腰间佩刀、口音外地的人。另外,让王虎加强县衙的戒备,加派弓箭手守在县衙四周,谨防玄影阁的人狗急跳墙,前来劫狱!”
“是!”周文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书房里,只剩下林砚一人。他抬手抚摸着案头的惊堂木,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阳光被乌云遮蔽,书房里一片昏暗,只有那封密信,在昏暗中透着几分诡异的光。
沉香迷踪案的落幕,不过是下一场风暴的序幕。
玄影阁的阴影,笼罩在云安县的上空,如同那片厚重的乌云。
而他,林砚,定要拨开这层层迷雾,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窗外的风,越来越急,吹得窗纸猎猎作响。一场席卷云安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