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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王虎带着两个衙役,提着羊角灯笼在前头引路。灯笼的光晕被雨夜的湿气晕开,昏黄一片,堪堪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林砚跟在后面,官袍的下摆早已被路边的荒草打湿,黏在小腿上,冰凉刺骨,可他的脚步却依旧沉稳,每一步都踩得精准,生怕踩碎了什么蛛丝马迹。

雨后的泥土湿滑泥泞,踩上去“咯吱”作响,混着腐叶的腥气和泥土的气,呛得人鼻子发痒。城西的乱葬岗,是云安县百姓埋夭折孩童和无名尸身的地方,荒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在夜风里摇曳,像是无数双伸出的手。坟冢错落,大多是无碑的土堆,有的被雨水冲垮了半边,露出森森白骨。夜色渐浓,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连灯笼的光都像是在跟着发抖。

师爷周文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跟着前几任县令了十几年,见惯了官场的昏聩,却从没见过哪个县令敢在雨夜闯乱葬岗。他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紧紧跟在林砚身后,牙齿都在打颤,声音发颤得不成样子:“大人,这地方邪性得很!夜里常有鬼哭的声音,要不……等天亮了再来查?好歹能见着光,也壮壮胆子!”

林砚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折扇。这折扇是原主的遗物,扇骨是檀香木的,触手温润,扇面上写着“清风两袖”四个瘦金体,笔锋凌厉。他借着灯笼的光,仔细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荒草倒伏的方向、泥土上的痕迹、坟冢旁有没有新鲜的脚印,前世啃过的那些刑侦卷宗,此刻在脑海里翻涌,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藏着破案的关键。

乱葬岗的中央,围着几个胆子大的村民,都是附近的农户,夜里出来寻丢失的耕牛,无意间发现了尸体。他们都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里满是惊恐。

“听说了吗?是张屠户家的女儿!就是那个长得俊俊的张阿秀!”

“啧啧,多好的姑娘啊,怎么就死在了这里……你看她脖子上那道印子,怕是被人勒死的!”

“肯定是哪个登徒子见色起意,害了人命!作孽啊!”

林砚的脚步一顿,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中央那具盖着荒草的尸体上。他抬手,轻轻拨开挡路的野草,走了过去。

“都散开些,不要破坏现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淬了冰,瞬间压下了村民的窃窃私语。

村民们纷纷后退,眼神里满是敬畏。王虎和两个衙役立刻上前,抽出腰间的腰刀,将人群拦在外面,沉声喝道:“都退后!县令大人查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林砚蹲下身,示意王虎将灯笼凑近些。灯笼的光落在尸体上,照亮了那张苍白的脸。

尸体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裙摆被扯得破烂,沾着污泥和草屑,原本鲜亮的颜色,此刻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凄艳。她仰面躺在地上,脖颈处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狰狞可怖,舌头微微吐出,双目圆睁,眼底满是惊恐,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砚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拂过女子的发髻。发髻散乱,一支银钗掉落在一旁,钗头的珍珠已经碎了,滚进了泥土里。他又掰开女子的双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草屑,指尖有轻微的破损,像是死前剧烈挣扎过,想要抓住什么东西。襦裙的领口被扯开,露出脖颈和肩头,皮肤上没有明显的淤青,只有那道勒痕,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他又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子的手腕——尸体已经开始发凉,皮肤下的肌肉还有些弹性,并没有完全僵硬。

“尸僵未遍及全身,角膜尚清,死亡时间应该在亥时左右,也就是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林砚在心里默默判断,这是前世学过的法医知识,此刻用在这具古代的尸体上,竟格外贴切。

“周师爷,”林砚头也不抬,声音冷静得像是一潭深水,“去问问张屠户家在哪里,派人快马加鞭把他叫来认尸。再让刘仵作立刻过来,带上验尸的家伙什,仔细验尸,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周文连忙应下,不敢再多言,小跑着去安排。他心里暗暗吃惊,这位新来的县令,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沉稳的气度,和前几任县令的昏聩截然不同。

王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看这模样,肯定是被人勒死之后抛尸到这里的。张阿秀是云安县出了名的美人,会不会是……被哪个登徒子觊觎美色,意图不轨,失手了她?”

这也是在场村民的共识,窃窃私语里,满是对“登徒子”的唾骂,还有对张阿秀的惋惜。

林砚没说话,目光落在了尸体旁边的草地上。那里的草,有一片被重物碾压过的痕迹,倒伏的方向一致,而且,痕迹的尽头,是朝着乱葬岗外的官道。

他又站起身,朝着官道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身,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看。青石板路上,有一道浅浅的车轮印,印子里还沾着湿泥,纹路很窄,不像是马车的双轮印,倒像是……独轮车。而且,车轮印的尽头,正好和尸体旁的碾压痕迹对上了。

“王虎,”林砚指着车轮印,指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划过,“你看这个。”

王虎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车轮印的宽度,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惊色:“大人,这是独轮车的印子!难不成,凶手是用独轮车把尸体运到这里来的?”

“很有可能。”林砚点头,目光锐利如鹰,“还有,你看尸体的鞋子。”

王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女子的脚,她穿着一双绣鞋,鞋面是精致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显然是精心做的,可鞋底却很净,只有薄薄的一层泥,和裙摆上的污泥格格不入。

“这……这不对劲啊!”王虎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疑惑,“乱葬岗这么多泥,她要是自己走过来的,鞋底怎么会这么净?就算是被人拖过来的,鞋底也该沾满泥才对!”

“所以,她是在别处被人死后,用独轮车运到这里抛尸的。”林砚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而且,抛尸的人,很可能是个力气不大的人——独轮车适合单人推行,若是壮汉,直接扛着尸体来便是,不必费事用车。”

王虎连连点头,看向林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前几任县令,要么是昏聩无能的,要么是贪赃枉法的,查案全凭刑讯供,哪里见过这般细致的查案手法?这位新来的林大人,怕是个有真本事的。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还提着一把沾着猪血的屠刀,刀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了黑红色。他穿着一身短褐,裤脚卷到膝盖,满是泥泞,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他冲到尸体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水。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碰一碰尸体,却又缩了回去,最后只能抱住头,声音嘶哑地哭喊:“阿秀!我的阿秀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爹对不起你啊!”

这就是张屠户,张阿秀的父亲。云安县东市的屠户,为人憨厚,手艺好,平里和邻里相处和睦,谁也没想到,他的女儿竟会遭此横祸。

林砚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模样,沉声问道:“张屠户,你女儿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张屠户抬起头,满脸泪痕,鼻涕糊了一脸,眼眶红肿得像是核桃。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昨……昨天傍晚!她说去城东的布庄买花布,做新衣裳,过几天是她的生辰……结果一去不回!我找了她一夜,找遍了整个县城的大街小巷,都没有找到……没想到……没想到她竟遭了毒手!”

“她去布庄,可有同伴?”林砚继续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没有,她一个人去的。”张屠户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阿秀这孩子,性子腼腆,不爱跟人结伴,平里出门都是独来独往的。”

“她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身衣服?”

“是!就是这身粉色襦裙,上个月她生辰,我给她买的……”张屠户的声音又哽咽起来,看着女儿的尸体,心痛得像是被刀剜了一样。

林砚又问了几个问题,张屠户一一作答,无非是女儿平乖巧懂事,孝顺父母,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也没有说过有谁在追求她,更没有和谁结过怨。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刘仵作背着一个工具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刘仵作姓刘,是个了三十年的老手,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锐利。他放下工具箱,对着林砚拱手行礼:“大人,小人来了。”

“刘仵作,辛苦你了。”林砚点点头,让开身子,“仔细验尸,尤其是脖颈处的勒痕,还有尸体上的其他痕迹,都要记录清楚。”

“小人明白。”刘仵作应下,蹲下身,打开工具箱,取出验尸用的银针、尺子,开始验尸。

他先是用尺子量了量脖颈处的勒痕,又用银针轻轻触碰勒痕的边缘,然后翻看了女子的指甲、头发,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女子的襦裙,检查她的身体。

林砚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前世看的那些法医纪录片,此刻在脑海里回放,他知道,尸体是不会说谎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指向真凶的线索。

突然,刘仵作“咦”了一声,皱起了眉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刘仵作,发现了什么?”林砚立刻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刘仵作抬起头,脸色凝重,指着女子脖颈处的勒痕:“大人,这姑娘的勒痕,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林砚凑近一步,目光落在勒痕上。

“您看,”刘仵作用手指着勒痕,声音低沉,“这勒痕是横着的,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深,能看到皮下的淤青,有的地方浅,只是一道红印。而且……您看这里,”他指着颈侧的位置,“有一处断裂的痕迹,像是绳子中途断过,又重新勒上去的。”

林砚凑近一看,果然。那道深紫色的勒痕,并非连贯的一圈,在颈侧的位置,有一处浅浅的断裂,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了。

“寻常的勒,要么是用麻绳,要么是用布条,力道均匀,勒痕连贯。”刘仵作沉声道,“可这姑娘的勒痕,断断续续,而且边缘有细碎的毛刺,倒像是……用草绳勒的。”

草绳?

林砚的目光落在了乱葬岗的荒草上。这里的草,是本地常见的牛筋草,韧性十足,若是拧成绳子,倒也能勒死人。

可若是凶手就地取材,用草绳人,那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用独轮车把尸体运到这里?直接在别处人,埋了便是,何必冒着风险,半夜推着独轮车来乱葬岗抛尸?

还有,张阿秀是去城东的布庄买布,为什么尸体会出现在城西的乱葬岗?从城东到城西,横跨整个云安县,雨夜路滑,推着独轮车走,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凶手为什么要绕这么远的路?

一个个疑问,像水般在林砚的脑海里盘旋,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站起身,看向王虎,语气斩钉截铁:“王虎,你立刻带人去城东的布庄问问,昨天傍晚,张阿秀有没有去过那里,离开布庄后往哪个方向走了,有没有人看到她和谁说话。再去查,县城里谁有独轮车,尤其是那种车轮很窄的,重点查木匠、篾匠这些手艺人——他们常用这种独轮车推工具!”

“是!”王虎立刻领命,带着两个衙役,提着灯笼,匆匆离去。

周文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这案子……有眉目吗?”

林砚看着夜色中的乱葬岗,荒草在夜风里摇曳,灯笼的光映着他挺拔的身影,目光深邃得像是夜空。

“才刚刚开始。”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风吹过荒草,呜咽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地上,照亮了那道浅浅的车轮印,也照亮了林砚紧握折扇的手。

这个来自千年后的大学生县令,他的探案之路,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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