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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晨光穿透薄雾,织成一缕缕金红的丝线,洒在云安县郊的荒野上。野草叶尖挂着的露珠被染得透亮,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砸在枯黄的落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一条蜿蜒的土路尽头,立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宇的院墙早已坍塌大半,断壁残垣上爬满了青黑的藤蔓,朱红的漆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夯土。门前的石狮子缺了鼻子少了眼,半边身子埋在荒草里,在微凉的晨风中透着几分萧索。

林砚的轿子停在庙外的土坡下,他一袭青袍,衣摆被晨露沾湿了一角,步履沉稳地走下轿。王虎带着几个衙役早已候在门口,个个神色凝重,见到林砚,连忙上前拱手:“大人,您来了。”

“里面什么情况?”林砚的目光扫过破庙的门槛,门槛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足有铜钱厚,却有几处新鲜的脚印,深浅不一,显然是不久前有人来过。脚印的边缘清晰,鞋底的纹路带着些许泥渍,像是从黑风岭的方向来的。

“回大人,”王虎侧身引路,压低声音道,“庙里到处都是灰尘,蛛网密布,只有大殿的香案前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还有,我们在香案底下,找到了这个。”

王虎小心翼翼地递过一块碎布片,像是怕弄坏了什么宝贝。布片是黑色的,约莫巴掌大小,边角处缝着一个青色的月牙形补丁,针脚细密,针脚的走向与货郎描述的分毫不差。

林砚接过碎布片,放在掌心细细端详。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便觉一股微凉的触感,布料质地柔软,织纹细密,竟是上等的云锦——这种云锦一匹就要几十两银子,寻常百姓连见都见不到,更别说穿在身上了。这蒙面人,身份定然不简单。

他抬脚迈入大殿,殿内更是破败不堪。神龛上的山神爷塑像缺了一条胳膊,半边脸的彩绘早已剥落,露出里面的泥胎,塑像的头顶还积着一个鸟窝,几枯草从窝边垂下来。香案积着厚厚的灰尘,案上的香炉里着几燃尽的香烛,烛芯早已化为灰烬,旁边散落着几块碎银子,白花花的,约莫有五十两,银子的边缘没有官府铸造的印记,反而带着几分粗糙的铸痕。

“这是货郎说的定金?”林砚蹲下身,指尖拂过其中一块银子,指尖沾了些许黑灰。

“应该是。”王虎点头,凑上前道,“货郎说蒙面人给了他五十两定金,看这银子的成色,与县衙库银的样式不同,边缘粗糙,像是私铸的。”

林砚的目光落在香案下的地面上。那里的灰尘被蹭掉了一片,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与周围的地面格格不入,边缘的缝隙里还卡着些许新鲜的泥土。石板的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约莫一指长,像是被匕首之类的利器划过,划痕的边缘还很锋利,显然是新留下的。他伸手摸了摸划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划痕里还残留着些许金属碎屑。

“这划痕,像是新的。”林砚的目光沉了沉,“王虎,让人把这块石板撬开,看看下面有什么。记住,动作轻些,别破坏了里面的东西。”

“是!”王虎立刻吩咐两个衙役动手。衙役们拿出撬棍,小心翼翼地进石板的缝隙里,微微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石板被撬起一道缝隙,一股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腥气。石板下,竟是一个约莫半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铺着一层草,草上放着一个油纸包,油纸包被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着一圈麻绳。

林砚拿起油纸包,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地图上用墨线画着云安县的山川河流,笔法细致,连村里的小路都标得清清楚楚。其中一处被红笔圈了出来,红圈的边缘画着几道锯齿,标注着“黑风岭”三个大字,字迹凌厉,透着几分狠戾。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戌时三刻,验货交货。”

黑风岭?

林砚的眉头皱了起来。黑风岭是云安县外的一座荒山,山高林密,山路崎岖,常年有土匪出没,据说岭上还有瘴气,寻常百姓本不敢靠近。蒙面人选在这里交易,显然是早有预谋。

“蒙面人要在这里交易?”王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凝重,“黑风岭地势险恶,易守难攻,若是真在这里交易,怕是有埋伏。大人,我们不能贸然前往。”

“他既然敢选在这里,定然是有恃无恐。”林砚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黑风岭的位置,指尖的力道越来越重,“此人狡猾多端,定然料到我们会查到这里,这地图,说不定就是个陷阱,想引我们入瓮。”

“那我们还去不去?”王虎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去,为何不去?”林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锐利如鹰,“他想设陷阱,我们便将计就计。他想把水搅浑,我们便把这潭水彻底澄清!”

他小心翼翼地将地图折好,收进怀里,转身看向王虎,沉声吩咐道:“你立刻派两个精明的衙役,乔装成猎户,去黑风岭查探地形,记住,务必隐蔽,不要打草惊蛇。另外,让周文去查一查,最近半个月,有没有外地的商人或是江湖人士进入云安县,重点排查那些穿着云锦衣裳、袖口有月牙形补丁的人。”

“是!”王虎抱拳领命,转身便要去安排。

林砚独自站在大殿里,目光望向窗外。晨光渐渐驱散了薄雾,照亮了庙外的荒野,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早起的农夫扛着锄头走过。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货郎的描述——尖细的声音,月牙形的补丁,上等的云锦……这些线索,像是一块块散落的拼图,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这个人,究竟是谁?是京城失窃案的主谋?还是另有其人?他背后,还有多少同党?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包裹,跑得气喘吁吁,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大人!在庙后的草丛里,发现了这个!”

林砚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他解开包裹的麻绳,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套黑色的夜行衣,还有一个黑布面罩。夜行衣的料子,赫然是与碎布片一模一样的上等云锦,左袖口上,缝着一个青色的月牙形补丁,针脚细密,与碎布片上的针脚如出一辙。面罩是粗麻布做的,边缘磨得有些毛糙,显然是用过很多次的。

“看来,这蒙面人昨夜确实来过这里。”林砚拿起夜行衣,仔细翻看,指尖拂过衣料的纹路,“他应该是听到了风声,知道我们查到了破庙,提前溜走了,来不及带走这些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夜行衣的衣角处,那里绣着一个小小的“苏”字,字迹绣得很隐蔽,藏在衣缝里,若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而且,这个“苏”字的针脚,与月牙形补丁的针脚,竟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苏?

林砚的心中一动,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云安县的大户人家,姓苏的只有一家——城南的苏家。苏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富甲一方,家中的绸缎庄,是云安县最大的一家,卖的都是从京城运来的上等云锦。苏家的老爷苏振海,曾在京城当过几年小官,后来辞官回乡,做起了绸缎生意,人脉极广。

难道,这蒙面人,与苏家有关?

林砚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想起前几,周文曾向他禀报过,苏家的大少爷苏文远,前几刚从京城回来,说是在京城的绸缎生意出了点问题,需要回来处理。苏文远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待在府中,很少出门,平里性子温和,待人有礼,这样一个人,会是那个心思缜密、行事狠辣的蒙面人吗?

“备轿,去苏家。”林砚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家府邸位于城南的繁华地段,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狮子的眼睛炯炯有神,像是在盯着过往的行人。门口还站着两个家丁,穿着青色的短褂,腰间佩着腰刀,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林砚的轿子停在门口时,苏家的管家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算盘,似乎在等着什么。

见到林砚,管家连忙放下算盘,快步上前拱手作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里却透着几分慌乱:“林大人,小人奉我家老爷之命,在此等候大人。”

林砚的眉头微微一挑,目光落在管家的脸上,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你家老爷如何知道我会来?”

管家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颤:“我家少爷说,大人近在查一桩沉香木失窃案,顺藤摸瓜,定会查到苏家来。所以,老爷特意让小人在此等候,迎接大人。”

林砚心中了然。看来,这苏家,果然有问题。苏文远能料到他会来,足以说明,他与这桩案子,脱不了系。

他跟着管家走进府邸,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名贵的花草,开得正盛。走了约莫半刻钟,便来到了前厅。前厅里,摆放着名贵的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香炉里燃着檀香,香气袅袅。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茶杯,旁边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公子,身着月白色的长衫,身形单薄,正是苏家大少爷苏文远。

中年男子见到林砚,连忙起身拱手,脸上堆着温和的笑:“下官苏振海,见过林大人。不知大人今到访,有何指教?”

苏振海曾在京城当过几年户部的小官,林砚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知道他为人圆滑,八面玲珑。

“苏老爷不必多礼。”林砚淡淡道,目光扫过前厅的布置,落在苏文远的身上,“今前来,是有一桩案子,想向苏老爷和苏公子请教。”

苏振海的脸上依旧堆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讲,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砚的目光落在苏文远的身上,缓缓道:“苏公子,前几你从京城回来,可曾带了什么东西?或是,见过什么人?”

苏文远的脸色白了几分,手指蜷缩起来,紧紧攥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与林砚对视:“没……没有啊……我只是回来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没带什么东西,也没见过什么人。”

“是吗?”林砚从怀里掏出那块月牙形补丁的碎布片,放在红木桌上,碎布片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这块碎布,苏公子可认得?”

苏文远的目光落在碎布片上,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苏振海连忙扶住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锦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这块布料,是上等的云锦,与你苏家绸缎庄卖的云锦,一模一样。还有这个月牙形补丁,针脚细密,与苏公子平里穿的衣裳的针脚,如出一辙。苏公子,你说,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放在碎布片旁边,声音陡然拔高:“还有这张地图!这是在破庙里找到的,上面标注着黑风岭的交易地点!另外,我们还在庙后找到了一套夜行衣,夜行衣上,绣着一个‘苏’字!苏公子,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

“我……我……”苏文远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

苏振海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脸色沉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林大人,此事……确实与犬子有关。”

林砚的目光一凛,身体微微前倾:“哦?愿闻其详。”

苏振海叹了口气,扶着苏文远坐在椅子上,缓缓道出了真相。

原来,苏文远在京城时,染上了赌博的恶习,短短几个月,便欠下了上千两银子的赌债。债主得紧,扬言若是再不还钱,便要打断他的腿,还要抄了苏家在京城的绸缎庄。苏文远走投无路,便勾结了京城的一伙盗贼,偷走了顺天府衙的一批珍贵古玩。这批古玩里,最值钱的便是那块千年沉香木底座,据说价值上万两银子。

他们原本打算将古玩变卖,偿还赌债。可没想到,顺天府追查得太紧,全城搜捕盗贼,他们不敢在京城停留,便一路逃到了云安县。苏文远知道李家村祠堂的牌位底座是沉香木,便想出了一个偷梁换柱的主意——让货郎假扮采药人,用赭石粉染红井水,制造井神降罪的恐慌,趁机偷走牌位,将京城失窃的沉香木底座换出来,这样一来,就算官府查到,也只会以为是普通的案,不会牵扯到京城的失窃大案。

“犬子也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做出这般混账事!”苏振海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朝着林砚连连拱手,“还请林大人高抬贵手,饶他一命!下官愿意散尽家财,赔偿官府的损失!”

“一时糊涂?”林砚冷笑一声,声音冷冽如冰,“他勾结盗贼,国宝,扰乱民心,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一句一时糊涂,就能抵消他的罪行吗?那些被他连累的百姓,那些因为他的阴谋而惶恐不安的村民,又该找谁讨公道?”

他的目光落在苏文远的身上,沉声道:“说!京城的那些盗贼,现在在哪里?黑风岭的交易,是和谁交易?你们打算把这批古玩卖到哪里去?”

苏文远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恐惧,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一旦招供,不仅自己要死,连带着苏家,也要彻底垮掉。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惊慌:“老爷!不好了!官府的人……官府的人把苏家围了!”

苏振海的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目光凶狠地盯着林砚:“林砚!你敢!”

他伸手便要去拔腰间的佩剑,佩剑的剑柄是用玉石做的,在晨光下泛着绿光。

王虎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抬脚狠狠踹在苏振海的膝盖上。苏振海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王虎长剑出鞘,剑尖抵在了苏振海的咽喉处,眼神锐利如刀:“放肆!竟敢对大人动手!”

“拿下!”林砚厉声喝道。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苏振海和苏文远死死按住,用铁链锁住了他们的双手。

苏文远瘫在地上,嚎啕大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大人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

林砚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就在衙役们押着苏振海和苏文远准备离开时,林砚的目光落在了苏文远的左袖口上。那里,缝着一个青色的月牙形补丁,与碎布片上的补丁,一模一样。

林砚的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总觉得,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苏文远虽然认罪了,但他总觉得,苏文远的背后,还有一个人。一个更狡猾、更狠辣的主谋。苏文远体弱多病,本没有能力策划这么周密的阴谋,更没有能力勾结京城的盗贼。

而这个人,才是京城失窃案的关键。

林砚的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黑风岭,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

戌时三刻。

黑风岭的交易,还在等着他。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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