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率的一声冷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现场诡异的平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即将带队离开,却又忽然停步转身的军官身上。
蛇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先是碰上林武这个邪门的“鬼魂”,现在又被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巡兵队率给盯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把脸转过来,让我看看!”队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大步流星地走回场中,目光如鹰隼般,死死地锁定在蛇哥的脸上。
蛇哥的心猛地一沉。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着身子说道:“军爷,您……您认错人了吧?小人……小人就是这村子附近的一个闲汉,和林武兄弟是亲戚,今天……今天就是来看看他……”
“我没问你这个!”队率粗暴地打断了他,一步步近,强大的压迫感让蛇哥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我问你叫什么!你这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武站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没有出声,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这个队率的反应很不正常。一个普通的巡兵,就算看不惯地痞,也绝不会如此针对。这其中,必有隐情!
而这个隐情,就是他破局的关键!
在队率那咄咄人的目光下,蛇哥的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崩溃。他眼珠乱转,显然是在盘算着如何脱身。然而,他越是这样,那队率眼中的怀疑就越是浓重。
忽然,队率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指着蛇哥的鼻子厉声喝道:“我想起来了!你他娘的不是叫什么‘蛇哥’,你叫赵四!外号‘毒蛇’!三年前在隔壁的马邑县,因为赌钱赖账,打断了人家一条腿,被县里通缉!我说的对不对?!”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蛇哥身后的那群地痞,一个个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头儿叫蛇哥,心狠手辣,却从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段“光辉”的过去,居然是个被官府通缉的逃犯!
而蛇哥本人,则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副惊骇欲绝的表情,已经等同于默认。
“老子当年就在马邑县当差,你那张通缉令,老子亲手贴过!”队率见他这副模样,更是认定了自己的判断,脸上露出鄙夷的冷笑,“好啊你,赵四!不在马邑县好好待着,跑到我们阴馆来作威作福,还改名叫‘蛇哥’?你他娘的真是长出息了!来人!”
队率大手一挥,身后的几个兵士立刻“哗啦”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长戟,将蛇哥等人团团围住,戟尖的寒芒,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跟我们走一趟吧!”队率冷笑道,“把你押回马邑县,少说也能换几石赏粮!”
完了!蛇哥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他知道,自己今天算是栽了。一旦被押回去,以他犯下的事,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林武。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个神秘莫测的少年。虽然他不知道林武有什么本事,但直觉告诉他,只有林武能救他!
而林武,也确实在这一刻,动了。
他没有像蛇哥期望的那样,站出来为他求情。他只是缓缓地向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原来是赵四哥!”林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仿佛真的才刚刚认出对方,“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我想起来了,我爹在世的时候,曾经跟我提过,说马邑县有个姓赵的豪杰,为人最是仗义。有一次为了维护家人的名节,失手打伤了一个恶霸,这才被迫远走他乡。想必……就是赵四哥您吧?”
这番话,如同一道春风,瞬间吹散了场中冰冷的气。
蛇哥,也就是赵四,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打伤的明明是个开赌坊的,怎么到了林武嘴里,就成了“为护家人名节而打伤恶霸”?这……这简直是把他重新包装成了一个行侠仗义的英雄好汉啊!
他为什么要帮我?
赵四的脑子一片混乱。他想不通,这个刚刚还被自己入绝境的少年,为什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反过来拉自己一把?
而那队率,也同样被林武这番话搞得有些发懵。他皱着眉头,狐疑地看着林武:“小子,你胡说什么?他明明是……”
“军爷明鉴!”林武立刻拱手,一脸诚恳地打断了他,“此事千真万确!我爹当年还时常感叹,说赵四哥这样有情有义的好汉,却被得有家不能回,实在是世道不公。今得见,实乃三生有幸!至于我这几位‘亲戚’……”
林武话锋一转,看向赵四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手下,朗声笑道:“他们哪里是我的亲戚。他们都是听闻了赵四哥的义举,心生敬仰,自愿追随左右的江湖朋友!今天,他们是陪着赵四哥,来探望我这个故人之子的!”
一番话,说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他不仅把赵四的罪行洗白成了“义举”,还顺便把这场“上门债”的闹剧,完美地解释成了“英雄好汉探望故人之子”的感人戏码。
赵四是个聪明人,他立刻就明白了林武的意图。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顺着林武搭好的台阶,对着那队率一抱拳,脸上露出几分江湖好汉的豪迈之气:“这位军爷,往事已矣,不必再提。今我赵四既然在此处遇上了故人之子,那就是缘分。林武兄弟的事,就是我赵四的事!以后谁敢再找他的麻烦,就是跟我赵四过不去!”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是表态,也是一种变相的承诺。
那队率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他当然不信这套鬼话。但问题是,林武这个“受害者”现在非但不追究,反而和“加害者”称兄道弟起来,他这个外人,还怎么手?
更重要的是,林武刚才那番话,看似是在解释,实则是在给他施压。他把赵四塑造成了一个“为义犯法”的“好汉”,如果自己非要抓他,倒显得自己不通情理,成了破坏这场“感人重逢”的恶人了。
队率心里憋屈得想骂娘。他今天本来是想捞点外快,顺便出口恶气,没想到碰上林武这么个滑不留手的泥鳅,三言两语,就把一潭死水搅得天翻地覆,让他进退两难。
“哼!”最终,队率冷哼一声,恶狠狠地瞪了赵四一眼,“算你小子运气好!不过我警告你,这里是阴馆,不是马邑!以后给老子安分点,要是再敢让老子看到你惹是生非,我不管你是什么狗屁好汉,照抓不误!”
说罢,他不再停留,带着手下的兵士,骂骂咧咧地走了。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就这么被林武用一番话,消弭于无形。
当巡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口,赵四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林武。那眼神里,有惊、有疑、有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混了半辈子江湖,自以为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也见过不少聪明人。但像林武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少年,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仿佛能洞悉一切人心。他的一言一行,都带着一种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可怕力量。在他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凶狠和狡诈,简直就像是三岁孩童的把戏。
“林……林武兄弟。”赵四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涩和恭敬,“今天这事……多谢了。你这个恩,我赵四记下了。”
林武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施恩”的得意。他只是淡淡地看着赵四,平静地说道:“赵四哥客气了。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赵四一愣:“此话怎讲?”
“你今天若是被抓走,你的这帮兄弟群龙无首,难保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到时候,倒霉的还是我们兄妹。”林武的目光,扫过赵四身后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地痞,“我需要的,是一个安定的环境,而不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而且,我帮你,也是想告诉赵四哥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用拳头,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用脑子,才能活得更久。”林武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王家能用你,我也能用你。但跟着我,你能得到的,绝不仅仅是几口饭吃。”
赵四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他听懂了。林武这是在向他抛出橄榄枝!而且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姿态!
换做是以前,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一刀捅过去了。但此刻,面对着林武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却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他甚至觉得,林武说的是对的。
跟着王家,他永远只是一条见不得光的狗。但跟着这个神秘莫测的少年,未来……似乎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林武兄弟……”赵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做出了一个或许将改变他一生的决定,“以后,我赵四……就跟你混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说罢,他竟真的对着林武,单膝跪了下去!
然而,林武却并没有立刻去扶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地痞头子,脸上无喜无悲,淡淡地说道:
“先别急着表忠心。我这里,不养闲人。”
“我交给你第一个任务。三天之内,我要知道那个王家管事张松,以及今天那个巡兵队率的所有信息。越详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