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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待众人领命散去,贾链才独自退入内室,脊背重重靠上椅背,方才战场上的凛然气度瞬间卸下,只余下四肢百骸深处涌上的、迟来的虚乏。

这是他的初阵。

纵然血脉里奔涌着那位并州虓虎的悍勇与经验,临敌时心脏擂鼓般的撞击,此刻回想犹在耳畔。

好在,那传说般的武艺并非虚妄,长戟所向,当者披靡。

他甚至暗自揣度,自己所承袭的,莫非真是那演义中战神般的魂灵?只要后谨记教训,莫要胡乱认些“义父”,封侯拜将,似乎也并非遥不可及的幻梦。

待到第二黎明,曹威等人再度聚拢,人人眼中布满血丝,却精神亢奋。

一场泼天大功近在眼前。

书房内,贾链听罢禀报:斩首六百七十余级,获战马三百余匹,另从敌营搜出白银万两,粮草数千石。

他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忽然问道:“我亲手格的那名敌酋,查明身份了么?”

曹威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人,从俘获的伤兵口中反复核验,那被大人阵斩的敌首,乃是北虏大汗乌力吉图之子,受封郡王,名唤休哥!”

贾链瞳孔骤然收缩,一阵狂喜如热浪般袭上心头。

虏酋之子,郡王之尊……这份功劳若上达天听,一个伯爵的爵位恐怕已是囊中之物,若圣心大悦,便是侯爵也未必不可企及。

这或许是大赵开国以来,斩获的身份最为显赫的北虏贵胄。

“确凿无疑?”

他强压心绪,沉声追问。

“再三确认,正是休哥无疑!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曹威与一众 齐声道贺,人人脸上俱是光彩。

即便首功归于贾链,他们这些从属之人,也必能分润余泽,前程骤然开阔了几分。

贾链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阵亡弟兄的家眷,务必逐一抚慰,恤银从此次缴获中先行支取。

伤损的马匹,可分与生计艰难的军属。

传话给所有兄弟:既随我贾链戍守此土,若有不幸,他们的父母妻儿,荣国府养之;只要贾家一不倒,他们的子孙,我贾链顾看一。”

随后,书写详尽的捷报便被快马送往怀宁堡与延绥总兵府。

几乎与此同时,远离这片战场的延绥镇外,北虏中军金帐之内,气氛却迥然不同。

大汗乌力吉图原本心情颇佳,此次南下劫掠所得颇丰,足以让草原各部度过严冬。

唯一令他烦闷的,是膝下几个儿子对汗位的明争暗斗,甚至为此在战利品上相互倾轧。

他尚未老迈,这群孽子便已急不可耐,实是荒唐。

帐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惶急的通报:“大汗!怀远堡方向有紧急军情!”

“是休哥的消息?”

乌力吉图并未抬头,随意问道,“他又打下了哪个烽火台?”

“大汗……是、是关于克勤郡王……”

“讲!”

乌力吉图察觉异样,声调陡然转厉。

报信之人伏地颤抖,声音几不可闻:“有溃兵逃回……说、说郡王爷他……战殁了……”

“混账!”

金杯被猛地掼在地上,汁液四溅。

乌力吉图霍然起身,帐内气温骤降,如坠冰窟。

乌力吉图汗闻言,脸上满是不屑的冷笑。

他自己的儿子,他岂会不知?休哥或许并非众子中最骁悍的那一个,却也绝对是能于万军之中取敌首级的悍将。

只要不鲁莽冒进,谁能轻易取他性命?

“大汗,奴才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啊!郡王麾下的两位千夫长此刻就在帐外候着,正是他们亲眼所见,亲口所述。”

“叫那两个废物滚进来!”

“奴才格尔哈(铁尔木)叩见大汗,愿大汗千秋万代,福泽永固!”

“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看着两人面如土色、浑身战栗的模样,乌力吉图汗的心骤然一紧,仿佛坠入了冰窟。

“大汗,奴才罪该万死,未能护得王爷周全……王爷、王爷他被南朝的赵军害了!”

话音未落,乌力吉图汗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强自按着桌案才稳住。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问话:“休哥……他是怎么死的?”

“回大汗,那王爷领着奴才们去赵军柳河村墩台一带筹措粮草,不料那墩台里竟藏着一员悍将。

奴才听得分明,那人自报姓名唤作贾链。

正是这贾链,害了王爷性命!”

“大汗,那人简直不是凡夫 !咱们的勇士在他面前如同草芥,他单枪匹马便砍了六百余人!到后来,幸存的儿郎们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了……大汗,这非战之罪,实在是那南朝将领犹如鬼神降世啊!”

格尔哈与铁尔木你一言我一语,将当惨烈战况细细禀明。

听闻爱子不仅丧命于南朝赵军之手,竟还是被对方一员将领得全军胆寒、溃不成军,乌力吉图汗中那股翻腾的怒火与剧痛再也压制不住。

他喉头一甜,一道血箭猛地喷出,随即整个人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大汗——!”

“快传医官!”

帐内顿时一片慌乱。

与此同时,柳河村墩台之内,贾链已将详细战报书写完毕,命亲信分送怀远堡与延绥镇总兵府。

那亲兵携着捷报,跨上快马,夜兼程赶往延绥镇。

然而抵达城外时,却见城门紧闭,戒备森严。

此刻的延绥镇总兵府内,总兵杜浩正在房中来回踱步,眉宇间尽是焦灼。

延绥镇乃九边咽喉,历来是抵御北虏的第一道屏障。

此番敌军骤然大规模犯边,来势汹汹,让他心中忐忑难安。

正当杜浩苦思应对之策时,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柳河村墩台的捷报,到了。

视线转向千里之外的京城。

二十万北虏铁骑南犯的消息传入朝堂,顷刻间引得满殿哗然,人心惶惶。

如此规模的入侵,上次发生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金銮殿上,景隆帝高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沉声问道:“北虏大举入寇,边关告急。

诸位爱卿,可有良策奏与朕知?”

“陛下,”

一位武臣出列奏道,“北虏此番纠集二十万骑兵,来去如风,我军骑兵不足,正面抗衡恐非上策。

臣以为,当以固守城池为要。

应速令各边镇严守关隘,避免 ,以空间换时间。

待天气转寒,虏兵粮草不继,自然退去。”

话音刚落,另一名大臣立即反驳:“不可!九边城池虽坚,然若虏兵不惜代价猛攻,亦难久持。

臣恳请陛下急调大同、宣府等处兵马,火速驰援延绥、固原诸镇。

若援军不至,臣恐边镇有失!”

景隆帝沉吟片刻,决断道:“便依后者所言。

命兵部即刻筹措粮草,自大同等地抽调五万精兵,驰援延绥、固原。”

此时,户部尚书韩焯出列,面有难色:“启奏陛下,户部现存库银仅三百万两。

万寿节庆典在即,各项开支浩大,此次大军粮草供给……恐力有未逮。”

“什么?”

景隆帝勃然变色,“朕记得前还有七百万两新银入库,如何转眼只剩三百万两?”

韩焯伏地,声音发苦:“陛下明鉴,那七百万两入库不久,便被……便被借走了四百万两。

如今户部实在捉襟见肘。”

景隆帝闻言,膛剧烈起伏,一股郁怒直冲顶门。

四百万两军国重银,竟如此轻易被人“借”

走,这无异于蛀空朝廷基!可他心中虽恨极,此刻却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将这股火气死死压下。

他甚至能猜到是哪些人伸的手。

一群蠹虫!觊觎朕的江山?痴心妄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绪,冷声道:“先从朕的内帑拨出一百万两,以解燃眉之急。

余下缺口,户部设法补足。

此外,自今起,凡再有人至户部借银,一律令其来见朕。

未经朕亲准,国库一两银子也不得外借!”

“臣遵旨!”

韩焯暗暗松了口气。

有了皇帝这番话作盾牌,后那些倚仗太上皇之势前来索银的勋贵权臣,他总算有了推拒的凭据。

至于天子的怒火……韩焯心中了然。

待太上皇千秋之后,眼前这位隐忍的陛下,恐怕便要向那些蛀食国本的勋贵们,一一清算总账了。

就凭那帮人平所为,本无需刻意罗织,随便一查,便是罪证累累。

“此事就此定议。

退朝!”

景隆帝面沉如水,拂袖离去。

……

三后,延绥镇。

杜浩接到了贾链捷报后的第三天,探马传来惊人消息:压境的北虏大军,竟开始全线后撤。

“当真退了?”

杜浩难以置信。

麾下一名将领满面喜色地禀报:“大人,千真万确!听闻那北虏大汗乌力吉图,得知爱子休哥阵亡,急怒攻心,呕血昏迷,至今未醒。

他膝下几个儿子此刻正为争夺汗位闹得不可开交,大军无人统御,只得仓促退去。”

“好!好!好!”

杜浩怔了片刻,随即放声大笑,“好一个贾链!当真给了本帅一个天大的惊喜!真不愧是荣国公的后人!此等大功,本帅定要上达天听,为贾链向皇上请功!”

钱大山咧着嘴,嗓门洪亮:“真没瞧出来,那贾链竟是这般骁勇!大人,咱们延绥镇这回可算添了一员虎将!”

吴大贵瞥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乐个什么劲?那休哥又不是你斩的。

要高兴,也该是总兵大人和贾链高兴,轮得着你吗?”

“我偏要乐,你管得着?”

钱大山眼一横,粗声道,“这一仗打得顺当,多少弟兄的性命保住了,我笑两声还不行?”

吴大贵听了,也只是摇头失笑,不再多言。

一旁的郑毅克心中亦是一片畅快。

他既为老国公血脉有继而欣慰,更为大赵能得如此悍将而欣喜。

“这贾链,当真令人耳目一新。”

他捻须笑道,“看来京城里那些风言风语,果真信不得。”

“老郑,跟你商量件事儿?”

钱大山忽然凑近,堆起满脸笑意。

“免谈。”

郑毅克眼皮都不抬,径直回绝。

钱大山愣住:“我话还没出口呢,你怎知不成?”

郑毅克轻哼一声:“你肚子里那几道弯弯绕,我还不清楚?告诉你,贾链是我怀远堡的人,你想都别想。”

“别呀,伯爷——郑伯爷!”

钱大山舔着脸,伸出三手指,“三千匹战马,换不换?这价钱够厚道了吧?”

“不换。”

郑毅克面色一沉,“莫说三千,三万匹也休想。”

他岂会糊涂?这般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只要脑子清醒,谁肯松手?经此一役,明眼人都看得出,只要贾链安然无恙,将来前程必不可限量。

此时拱手让人?除非是痴了。

“都别争了。”

杜浩出声打断,“此番战功报上去,贾链升迁受封是板上钉钉的事。

届时莫说你们,便是我这个总兵,还能不能调遣他都未可知。”

“这怎可能?”

钱大山急道,“九边诸镇,就数咱们延绥战事最紧。

这样的虎将不留在此处,难道要送回京城供起来不成?”

“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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