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浩厉目瞪去,“这也是你能浑说的?”
钱大山一缩脖子,不敢再言。
杜浩这才缓缓道:“你我在此议论俱是无用。
战报已递往京城,一切但凭圣意裁夺。”
***
京城,乾清宫内。
景隆帝正批阅奏章,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奔入殿中。
皇帝眉头一蹙,斥道:“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倒,伏地不敢作声。
“何事?”
景隆帝问。
“回……回主子,是延绥镇六百里加急军报!”
近边镇战事一直萦绕帝心,敌军二十余万压境绝非儿戏。
景隆帝当即道:“呈上来!”
侍立一旁的戴荃连忙从小太监手中接过军报,躬身捧至御前。
景隆帝展卷细览,越看越是欣喜,不禁拍案赞叹:“好!好一个霸王之勇,好一个再世赵子龙!”
他抬眼看向戴荃,“这贾链是何许人?杜浩奏报中说他是荣国公贾代善之孙,朕怎从未听闻贾府有这般人物?”
戴荃面露苦笑。
莫说皇上,便是他自己,又何曾料到这贾链竟藏了如此武艺?
“回主子,贾链乃一等将军贾赦之嫡长子。
以往从未显山露水,直至前番在扬州协理林如海御史整顿盐务时,方初露锋芒。
据林府下人言,贾链曾演示一手神射之技,颇有昔辕门射戟之风。
奴才也是此刻才知,此人竟是这般勇悍——真乃皇上洪福,天赐良将于社稷啊。”
戴荃小心翼翼答道。
“如此说来,连贾府自家亦不知他有这等本事?”
景隆帝不解,“这是何故?若早显才能,岂不更得栽培?”
“主子明鉴,此事与荣国府内情有关。
贾赦虽承袭爵位,如今府中当家的是其弟贾政,内务则由贾政之妻执掌。
荣府老太君偏疼幼子,不喜长子,故而贾赦常年避居东院马棚旁。
贾链夫妇亦只在府中夹道内存身。
奴才还听闻……贾赦原配夫人与头一个孩子,似乎皆死得不明不白。
依奴才浅见,贾链多年隐忍,许是与此有关。”
“哦?”
景隆帝眉头微皱,“贾赦这些年,竟过得这般艰难?”
“正是。
老太君其退居东院,不得过问府事。
此番也不知贾赦如何想的,竟将唯一嫡子送往延绥镇任了千总。”
“哼。”
景隆帝轻笑,“这贾赦倒是运气不差。
早年有个好父亲,如今又得个好儿子。
也算他有些机敏,否则朕如何能得此绝世虎将?好,好一个贾链!”
“全赖皇上天威庇佑,方有猛将来投,辅佐江山。”
戴荃躬身奉承。
“你呀。”
景隆帝摇头一笑。
自登基以来,这等颂圣之语他每不知要听多少遍。
戴荃赔着笑,不敢再多话。
景隆帝将奏章又细读一遍,封赏之事却让他心中略有迟疑。
“贾链此番立下大功,依你看,朕该如何赏他才算妥当?”
皇帝抬起眼,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戴荃慌忙躬身:“奴才不敢妄议朝政,陛下圣心独断,岂容奴婢多嘴。”
这等涉及勋贵封赏的大事,他一个内侍岂敢言。
“叫你讲便讲,又不是要你替朕拿主意。”
景隆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
戴荃这才低声回道:“奴才愚见,贾链本是荣国公嫡系长孙,如今又建此奇功,正是施恩于勋贵子弟的良机。
若陛下赐他几分体面,想来贾链必感恩戴德,后定为陛下尽心效力。”
景隆帝静默片刻,方开口道:“倒是便宜这些勋贵了——拟旨:先荣国公贾代善之嫡长孙、一等将军贾赦嫡子贾链,解九边危局,斩敌酋于阵前,颇有祖上遗风。
今晋为三等武平伯,加封正三品昭勇将军,兼领京营三千营参将之职。”
“奴才遵旨。”
戴荃垂首退出乾清宫,心中暗忖:荣国府这是又出了一位得圣心的子弟,往后对待贾家,须得多留几分情面了。
京城,荣国府荣庆堂内。
贾母正与几个孙女、孙媳闲话家常。
老太太向来爱将家中晚辈当作猫儿狗儿般逗弄取乐。
王熙凤嘴巧,一番话说得满堂笑声不断,贾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也绽开了欢愉的纹路。
凤姐儿刚歇了口气,便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匆匆走进来禀报:“老太太,外头传话来说,宫中有旨意到,请您预备接旨。”
贾母心头一跳。
荣国府上一回接旨,还是因元春省亲之事,难道此番又与元春有关?
她不敢耽搁,连忙命人敞开中门、设下香案,率领合家等候宣旨。
待到戴荃踏入荣国府时,贾家众人已齐整等候。
一见来者是这位内相,贾母不由得怔住。
宫中最得脸的大太监,怎会亲自来贾家传旨?便是元春封妃之时,也不过是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前来。
今戴荃亲临,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她越想越觉心慌。
贾政赶忙上前行礼:“劳动内相亲临,实在惶恐。”
“贾员外郎不必多礼。”
戴荃含笑应了,转而看向贾赦,语气热络:“恩侯教子有方,实在令人钦佩啊。”
此话一出,满堂皆露茫然之色。
贾赦统共只有两子——嫡子贾链与庶子贾琮,一个长年在外,一个尚且年幼,这“教子有方”
从何说起?
在一片困惑中,戴荃展开圣旨,朗声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荣国公贾代善之嫡长孙、一等将军贾赦嫡长子贾链……特晋三等武平伯,加封正三品昭勇将军,兼领京营三千营参将……”
旨意宣毕,贾府众人神情变幻,精彩纷呈。
三春姊妹皆掩口喜笑,王熙凤更是笑得眉眼弯弯,几乎站不稳脚。
贾赦自不必说——儿子竟封了伯爵,即便只是三等伯,那也是实实在在的爵位,如今已是贾府中爵位最高之人。
贾母虽有一品国公夫人的诰命,终究只是内命妇;伯爵却能立于朝堂、面见天子,更何况贾链还领了三千营参将的实职,那是掌兵的将领。
唯独贾政与王夫人面色僵凝,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怔怔立在原地。
“贾将军,快谢恩接旨罢。”
贾赦这才如梦初醒,连忙高举双手,扬声道:“微臣领旨!吾皇 , ,万 !”
戴荃绕至香案前,将圣旨郑重放入贾赦手中。
“恭喜贾将军了。
令郎阵前斩北虏大汗最宠爱的王子,气得敌酋吐血昏厥,边镇危局由此得解,可谓前程似锦。
皇上对他,可是青眼有加啊。”
戴荃笑眯眯地说道。
贾赦连声谢恩:“陛下圣明!犬子能为朝廷效力,是贾家满门的福气。
臣等叩谢天恩!”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上:“劳动内相奔波,还请入内用些酒水再回宫。
快,吩咐厨房备席!”
戴荃摆手推辞:“将军不必客气,咱家还得回宫向皇上复命。
改定当登门,再为将军庆贺。”
双方又客气一番,戴荃方离了荣国府。
贾赦心中畅快难言——儿子争气,立下大功,得封伯爵,实是皇恩浩荡。
而戴荃最后那几句话,更意味着天子已不再计较往事。
他贾赦躲在家中、忍气吞声二十余年的子,终于要到头了。
从今往后,他不必再困于府内,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出这门了。
贾赦欢喜,王熙凤更是心花怒放。
她嫁入贾家这些年,心头一直揣着四桩宏愿:银钱堆积数不尽,全家上下握掌心,凤冠霞帔披在身,来年抱个胖孩儿。
可至今一愿未成——银钱非但没攒下,还倒贴不少;家中人事,她半点做主不得;凤冠霞帔遥遥无期;至于子嗣,更是连影儿也无。
如今骤然实现其中一愿,她整个人又懵又喜,几乎站立不住。
链二,可真给为娘长脸哪!
大房诸人散去后,老太太独留下贾政与王夫人。
堂内静得只余炭火哔剥声。
老太太靠在软枕上,目光沉沉扫过二人:“链哥儿何时练就这般身手?府里上下竟无一人知晓,究竟是何缘故?”
王夫人捻着腕间佛珠,眉间蹙起细纹:“媳妇也从未听闻他习武,怎就忽然成了万人敌?”
贾政垂手立在侧边,心头滋味复杂。
他执掌荣国府这些年,连袭爵的大哥贾赦也不及他权柄稳固。
如今大房嫡长骤然封伯,于他而言实非佳音。
“链儿立功终是家门荣光。”
这话说得涩,三分欣慰里掺着七分不甘。
“光耀门楣自然是好。”
老太太声音陡然转冷,“他纵是封了伯,难道敢不认我这祖母?若真不孝,老身拼着这张脸去敲登闻鼓,也要治他个忤逆之罪。”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我只忧心我的宝玉。
现下我还活着,自能护着他,可将来……若有一我闭了眼,宝玉岂非要受委屈?”
贾政忙道:“母亲多虑了。
链儿自幼养在咱们跟前,与宝玉血脉相连,断不会薄待兄弟。”
老太太却摇头,声音低如蚊蚋:“罢了,终是后话。
待链儿回府,你们且好生与他亲近些,盼着能有些用处罢。”
言至此,她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从前她存着念想,待长子贾赦百年之后,能让宝玉承袭爵位,保他一生安稳富贵。
可贾链这道封爵圣旨,将她的盘算击得粉碎。
自今往后,只要贾链不犯大过,荣国府的世袭前程便与宝玉再无系。
她却忘了,爵禄传承自有朝廷法度,全在君王一念之间,岂是贾家可以私相授受?更何况,待她这老祖宗归西,荣国府便是贾赦一人做主。
以贾赦素对二房的嫌恶,分家析产怕是首当其冲。
到那时,这偌大府邸的一砖一瓦,都与宝玉无关了。
延绥镇那头,贾链接了圣旨,辞别总兵杜浩并一众将官,星夜兼程赶赴京城。
德胜门巍峨的城墙映入眼帘时,他中涌起热浪。
离府半载,此番归来,终是衣锦还乡。
想起林妹妹那张伶牙俐齿的小嘴,嘴角便不自觉扬起;又念及凤辣子那副泼辣模样,心头似有野火窜动。
此番回府,定要叫她好生解一解相思之苦。
念及此,他恨不能立刻策马回府。
可惜朝廷规制森严:外官返京,首须面圣述职。
皇帝或可见或不可见,臣子却断无不见之理。
贾链只得压下归心,先往宫城而去。
景隆帝初见贾链,眼前便是一亮。
好个英挺儿郎!贾链本就生得一副俊逸相貌,经沙场淬炼后,眉宇间更添凛然锐气,恍若银枪白马的赵云再世,又似年少封侯的霍骠骑重生。
这世道,一副好皮囊有时比满腹才学更令人青眼相待。
贾链这张俊朗面容,已先赢得天子三分好感。
“臣贾链,叩见陛下,吾皇 !”
贾链单膝及地,甲胄轻响。
“武平伯平身,赐座。”
景隆帝笑意温煦。
他年方三十许,太上皇六十有余方得此子,本与皇位无缘,谁知天降洪福,竟教他承继大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贾链谢恩落座,姿态恭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