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7章

吴先生离去后,又是两平静。雪断断续续地下着,不大,却足以让院子里的积雪久久不化。秦柏的肩伤基本痊愈,能自如活动,只是阴冷天气里,骨头缝里偶尔还会隐隐作痛,提醒着那夜惊心动魄的遭遇。

他将更多时间花在临摹前朝碑帖上,一笔一划,力求沉稳凝练。偶尔也会推开窗,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梅。花苞似乎又饱满了一些,在素白的雪景中,那点点深红,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生机。

哑仆依旧沉默,却总能在他需要时,恰到好处地出现,奉上热水、餐食、纸墨,或是添减炭火。老大夫每来诊一次脉,开些调理气血、安神静心的方子,话不多,眼神却偶尔会在秦柏临摹的字帖上停留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秦柏心知肚明,这宅院看似平静,实则耳目无处不在。他并不刻意打探,只是安心扮演着一个伤后休养、略有消沉、借笔墨排遣思绪的年轻官员。

第三傍晚,天色刚暗,雪又飘了起来。哑仆照例送来晚膳,两菜一汤,并一小碟清脆的腌萝卜,简单却净。秦柏正用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在宅院后门停下。接着是低低的交谈声,门扉开合的轻响,还有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的声音,迅速朝着他这间厢房而来。

不是吴先生平常那种沉稳的步履。

秦柏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房门被直接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进来的人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面罩着挡雪的斗篷,兜帽掀开,露出吴先生那张总是平和沉稳的脸。只是此刻,他眉宇间锁着一层罕见的凝重,眼中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冷锐。

“秦主事。”吴先生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急促了些,他解下沾了雪粒的斗篷,随手递给身后的哑仆(哑仆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然后示意哑仆关门退下。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的光映在吴先生脸上,明暗不定。

“吴先生,可是有事?”秦柏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

吴先生走到桌边,并未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油布解开,里面是几本边缘残破、纸质发黄脆硬的旧册子,还有几份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的零散文书。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略带霉味的气息散发出来。

“秦主事看看这些。”吴先生指着那堆旧物,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冰冷与一丝兴奋的意味。

秦柏心中疑惑,依言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封面无字,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字迹歪斜,用的是一种近乎行话的简略记载方式,夹杂着许多奇怪的符号和代称。记录的内容,是某种货物的出入,数量巨大,频繁,但货物名称却被隐去,只用“南货”、“北货”、“老青”、“雪花”之类的代号替代。记录的时间跨度,大约是前朝景和末年到乾元元年初。

他又拿起一份零散文书,是一份破损的私契,约定某年某月于某地交付“盐引五百引,见货即兑”,落款处是两个模糊的花押,其中一个依稀能辨出是个“陈”字。另一份则像是一份分赃记录,提及“江上得来,三七开,陈七,周三”。

盐引?私盐?!

秦柏心头猛地一跳。他迅速翻看其他几份零散记录,有的是某个码头仓栈的货物清单,上面罗列着“粗盐”、“细盐”的数目;有的是几封残破的信件碎片,语气隐晦,提及“风声紧”、“走水路”、“打点上面”等字眼;还有一份,像是一份伤亡抚恤名单,后面标注着银钱数目,事由写着“护船折损”。

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了一个活跃于前朝末世、延续至新朝初年的、规模不小的私盐贩运网络!

“这些……从何而来?”秦柏抬起头,看向吴先生,声音有些发。

“按秦主事‘胡思乱想’中,关于‘勾连’、‘截留国帑以自肥’的猜测,”吴先生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影卫顺着几条可能相关的暗线摸了下去。这些东西,是从广平府一个早已破败的漕帮旧窝点地窖里,和颍川陈氏某个偏远旁支、已废弃多年的旧庄夹墙里找到的。藏得很深,若非有明确指向,极难发现。”

广平陈氏!颍川陈氏!

秦柏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他条陈(二)中关于广平陈氏田产异常扩张的记录,以及那份“札记”里对“陈氏”的特别留意。还有那封匿名警告信中提到的“颍川陈氏”……当时他只以为是田亩,现在看来,水远比他想象的深!

私盐,利润惊人,且历来是朝廷严厉打击的重罪。前朝末世,纲纪废弛,此类勾当必然猖獗。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对盐铁等重要物资的控制尚未完全理顺,正是旧势力借机延续或洗白灰色利益的关键时期。

“陈氏……涉足私盐?”秦柏看着那份带有“陈”字花押的私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只是地方豪族兼并土地、隐匿田产,虽可恶,却还在常见范畴。但涉及私盐,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是动摇国本、与国争利的大罪!而且,从这些零碎记录看,这个网络似乎盘错节,运作多年,牵扯的绝不止一两个家族。

“不止陈氏。”吴先生语气冰冷,“这些记录里的‘周’、‘南货北货’的代号、码头的仓栈、护船的伤亡……背后是一个覆盖数州、利用漕运和混乱时局进行走私的网络。陈氏,可能只是其中一环,甚至是比较重要的一环。这个网络能存在多年,甚至在改朝换代后仍未完全断绝,你说,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需要官府的庇护,需要打通关节,需要消息灵通,需要强大的保护伞!

秦柏瞬间想到了很多。户部某些官员的异常阻挠?京兆府内鬼的配合?甚至……更高层次人物的默许或参与?

“那江北的赈灾粮款……”秦柏忽然将两件事联系起来。巨额粮款不翼而飞,一部分可能流向了地方武装和豪强。而私盐网络也需要庞大的资金运转和武装保护……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兑换或勾结?用朝廷的赈灾粮款,换取私盐网络的保护或利润分成?或者,脆就是用粮款作为本钱,参与到利润更丰厚的私盐贩运中?

这个猜测更大胆,更惊悚。如果成立,那就不只是贪墨,而是将国难民瘼,化作了某些人囤积居奇、武装走私的资本!

吴先生看着秦柏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他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缓缓点头:“影卫也在查这两条线是否交汇。目前尚无确凿证据,但……时间、地点、涉及的人物,确有重叠之处。比如,景和十七年江北大灾时,漕运一度因灾民阻塞和局部动荡而混乱,也正是私盐贩运活动异常活跃的时期。又比如,陈氏在江北亦有田产和生意。”

秦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意识到,自己当初那份看似杂乱无章的“札记”,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虽小,激起的涟漪却可能触及潭底最危险的暗礁。

“陛下……知道了吗?”他问。

“这些东西,已密报陛下。”吴先生道,“陛下震怒。”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陛下之意,此事不宜声张,更不宜贸然行动。私盐网络盘错节,牵扯太广,若不能一举捣毁核心,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秦柏默然。确实,私盐利益链上拴着太多人,从地方胥吏、豪强、漕帮,到可能存在的朝中保护伞,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绝对把握,确实不能轻动。

“那陛下的意思是……”

“继续查。”吴先生斩钉截铁,“但方向要变。明面上,清吏司的田亩核查可以放缓,甚至暂停。暗地里,影卫会沿着私盐这条线,深挖下去。而你,秦主事……”

他看向秦柏,目光深邃:“陛下需要一个人,一个在明处有合理身份、又与此事有间接关联的人,去‘偶然’发现一些关于盐政疏漏、或地方豪强不法经营的线索,然后……用你清吏司主事、曾核查黄册的身份,以‘风闻’或‘条陈’的方式,将其‘暴露’出来。不需要证据确凿,只需要引起朝廷,特别是都察院和某些清流官员的注意,让这件事,以一种‘意外’的方式,浮上水面。”

秦柏听懂了。陛下是要他扮演一个“引爆者”的角色。不是直接揭发私盐网络,而是通过揭露盐政弊端或地方豪强的不法经营(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将舆论和朝廷监察力量的焦点,引向这个方向。为影卫在暗处的深入调查和后续的雷霆行动,制造舆论铺垫和合法借口。

这是一个更加危险的角色。他将从“查账的”变成“捅马蜂窝的”,而且是主动去捅一个他知道底下藏着毒蛇的马蜂窝。

“当然,”吴先生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些,“此事不急在一时。你需要更充分的‘休养’和‘准备’。这些旧档,你可仔细研读,看看能否从中发现更多可用于‘条陈’或‘风闻’的线索。另外,关于你自身的安全,陛下已有安排。此次之后,你不会再回清吏司衙署。会有新的身份和去处。”

不会再回清吏司了……秦柏心中怅然一闪而过。那个破败却承载了他最初坚持的小院,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学生……遵旨。”他垂下眼,声音平稳。

他知道,从接过那身麒麟服开始,他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只是没想到,这条路会如此崎岖险恶,直通帝国肌体最深处的毒瘤。

吴先生将那些旧档重新用油布包好,推到他面前:“这些东西,你看过之后,记在脑中即可。原本,稍后会有人来取走。”

秦柏点头。

吴先生不再多言,重新披上斗篷,拉上兜帽,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厢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噼啪,和窗外细雪飘落的簌簌声。

秦柏看着桌上那个不起眼的油布包裹,仿佛看着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私盐,陈氏,江北旧账,勾连……一条条黑暗的线,正在他面前交织成一张庞大而危险的网。

而他,即将成为那个主动走向蛛网、试图点燃火把的人。

前路,是引火烧身,还是……焚尽蛛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