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幽州下了最后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地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寒意更重,那是开春前最后的凛冽。
幽影的袭击越来越频繁。有时是烧草料,有时是毒水源,有时只是半夜在营地外敲锣打鼓,让乌桓人整夜不能安睡。一个月下来,蹋顿又损失了三百多人,战马两百匹,士气低落到谷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白狼山大帐里,蹋顿一拳砸在案上,震得酒碗乱跳,“像狼一样,白天看不见,晚上就来咬一口!”
帐下众头领低头不语。他们也被扰得筋疲力尽——睡觉要轮岗,牧马要加倍看守,连喝水都要先试毒。
“轲比能那边怎么说?”蹋顿看向一个穿着鲜卑服饰的使者。
使者躬身:“大人说,开春就发兵。但……要再加五千头羊。”
“五千头?”蹋顿眼睛红了,“他当我是肥羊?”
“大人说,有种会炸的玩意儿,不好对付。鲜卑勇士的命,值这个价。”
帐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想起了白狼山那夜的爆炸,想起了渔阳城外那诡异的火器。
“给。”蹋顿咬牙,“但告诉他,开春必须出兵!再拖下去,我的部落就要散伙了!”
使者退下后,一个年轻头领站起来:“单于,咱们为什么非要打?南边过不去,不能往西、往北走吗?”
“西边是匈奴残部,北边是冰原,去了也是个死。”蹋顿惨笑,“草原上的规矩,你强,就有草场有女人;你弱,就得死。现在强了,咱们就得让路——但我不甘心!”
他拔出弯刀,在地上:“开春,决战!赢了,就有活路;输了,大家一起死!”
同一时间,蓟城讲武堂。
第一批学员结业了。三百人站在校场上,挺抬头,眼神锐利。他们中有一半是流民,一半是老兵,现在都穿着统一的黑衣黑甲——这是袁熙设计的军服,没有装饰,只有实用。
袁熙站在台上,从左到右扫视每一个人。
“三个月前,你们来这里时,有人是为了吃饱饭,有人是为了活命。”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饭,管够;命,也能活。但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你们的命,从今往后,不是自己的了。”
台下鸦雀无声。
“是幽州的,是身后父老乡亲的,是汉家天下的。”袁熙提高声音,“乌桓人为什么敢年年南下?因为咱们弱!鲜卑人为什么敢趁火打劫?因为咱们散!从今天起,咱们要让他们知道:幽州,不是谁都能咬一口的肥肉!”
“吼!”三百人齐声呐喊。
袁熙抬手,压下声浪:“结业只是开始。接下来,你们会分到各军——有人去骑兵,有人去步兵,有人去弩手。但不管去哪,记住三件事。”
“第一,令行禁止。”
“第二,同袍即手足。”
“第三,”他看向北方,“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虽远必诛!”
声浪如雷,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沮授在台下看着,眼眶微热。他想起年轻时跟随袁绍,也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但那时是为了功名利禄,而现在……是为了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
仪式结束后,袁熙把赵云、田豫叫到一边。
“幽影扩编到一百人。”他说,“从这批结业学员里挑最好的。给你们一个月,我要这一百人能潜行、能暗、能袭营、能侦查。”
“诺!”
“另外,”袁熙压低声音,“派三个人去邺城。”
赵云一愣:“邺城?”
“对。不要接触任何人,只要做一件事:盯紧郭图、逢纪,还有我三弟袁尚。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每天报一次。”
“这是……”
“以防万一。”袁熙拍拍他的肩,“咱们在前线拼命,不能让人在背后捅刀子。”
赵云重重点头。
二月中,甄宓到了。
没有车队,没有仪仗,只有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由十个精护卫护送。她下车时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身姿绰约,行动间自带一段风流。
袁熙在府衙后院见她。屏退左右后,甄宓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眉眼如画,但眼神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二公子。”她微微屈膝。
“甄姑娘不必多礼。”袁熙抬手,“一路辛苦。”
“不辛苦。”甄宓抬头看他,目光清澈,“家父让我带句话:中山甄氏,愿助公子成事。”
袁熙心中一动。中山甄氏是河北大族,虽然不及袁家显赫,但在士林中颇有声望。甄宓的父亲甄逸这么说,等于公开站队了。
“甄公厚爱,袁熙感激。”他顿了顿,“只是幽州苦寒,战事又起,恐怕要委屈姑娘一段时。”
“无妨。”甄宓淡淡一笑,“妾虽女流,也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公子在前方征战,妾在后方略尽绵力——听说公子在推广新式纺车,妾在家时曾研习过机巧,或可相助。”
袁熙这才想起,历史上甄宓不仅以美貌闻名,还精通纺织、算术,是个才女。
“那就有劳姑娘了。”他真心实意地说,“蓟城百废待兴,正缺人才。”
正说着,沮授匆匆进来,见甄宓在,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袁熙道,“甄姑娘不是外人。”
“公子,邺城密报。”沮授递上一卷细帛,“主公……真的病了。”
袁熙接过细帛,迅速看完。是审配的亲笔,说袁绍半月前染了风寒,起初不重,但最近咳血,卧床不起。医官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
“郭图、逢纪趁机进言,说幽州兵强马壮,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建议削公子兵权,由三公子代领。”沮授声音低沉,“大公子也上表,说愿为父分忧,请镇青州。”
三足鼎立,变成了四方博弈。袁谭要青州,袁尚要幽州,郭图逢纪想夺权,而袁绍躺在病床上,态度暧昧。
“父亲怎么说?”
“主公……准了大公子所请,表他为青州刺史。但对幽州之事,只说‘容后再议’。”
袁熙闭上眼睛。容后再议——这四个字最是凶险。它意味着袁绍在犹豫,在权衡。而一旦他做出决定,就很难更改了。
“公子,”甄宓忽然开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病中之人,最忌惊扰。”甄宓声音轻柔,但字字清晰,“公子此时若回邺城探病,是为孝道,无人能阻。且可当面陈情,以安主公之心。”
袁熙猛地睁开眼。
对啊。他一直在想怎么应对,却忘了最好的防守是进攻。主动回邺城,既全了孝道,又能当面打消袁绍的疑虑,还能看看两个兄弟到底在搞什么鬼。
“但乌桓这边……”
“乌桓集结需要时间,开春前不会大动。”沮授也反应过来,“公子快去快回,最多半月。这半月,我等紧闭城门,坚守不出,可保无虞。”
袁熙在屋里踱了几步,停下。
“准备一下,三后出发。”他下定决定,“我只带五十护卫,轻车简从。另外,让幽影提前出发,沿途暗中护卫。”
“诺!”
沮授退下后,屋里只剩袁熙和甄宓。
“姑娘刚才那番话,救我于危难。”袁熙郑重一揖。
“公子言重了。”甄宓侧身避开,“妾只是觉得,公子这样的人,不该困于内斗。”
袁熙看着她,忽然问:“姑娘可曾后悔?若嫁给别人,或许能过安稳子。”
甄宓抬头,目光坦然:“乱世之中,何处安稳?与其嫁庸人苟活,不如随英雄搏命。至少,”她顿了顿,“死得明白。”
袁熙笑了。这一笑,多来的阴霾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