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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三天后,山洞里的八百石粮食运进了蓟城。

车队在积雪的街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麻袋堆得像小山。饥民们围在道路两侧,眼睛直勾勾盯着粮食,却没人敢上前——阎柔那二十几个剽悍的手下挎着刀,眼神扫过人群,比风雪还冷。

“都听着!”阎柔站在粮堆前,声音洪钟般传开,“这些粮食,是袁刺史拿来救你们命的!但从今天起,想吃粮,就得活!”

人群动起来。

“什么活?”有胆大的问。

“修城墙,盖房子,清理水渠。”袁熙从府衙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王楷和几个老吏,“十五岁到五十岁的男丁,每劳作四个时辰,管两顿饭,月底另发三十斤粮。老人妇孺去纺线、缝衣、编草席,按件计酬,同样管饭。”

这话像冷水滴进热油锅,炸开了。

“真的管饭?”

“真有粮食发?”

“俺能修城墙!俺以前过!”

阎柔举起手,人群瞬间安静。“刺史说了,今起,蓟城不再有白吃的粮食。想活命,就靠自己的手!”

“可是……”一个老者颤巍巍站出来,“刺史大人,城北那片荒地,冻得跟铁似的,咋修城墙啊?”

袁熙早料到有此一问。

“高顺。”他回头。

高顺带着十个老兵,抬过来五个大木桶。桶盖掀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还混着些细沙。

“这是什么?”有人凑近了看。

“水泥。”袁熙抓起一把——这是他用石灰石、黏土和铁矿渣按模糊记忆配出来的,烧了三天窑,不知道能不能成。“掺水拌成浆,抹在砖石缝里,了之后,比糯米灰浆还硬。”

没人信。糯米灰浆是修城墙最好的东西,但贵,幽州用不起。

“试试就知道。”袁熙也不多解释,“王主簿,按我之前画的图纸,先修东门那段塌了的城墙。阎柔,你的人负责监工——但有偷懒耍滑、欺压民夫的,军法处置!”

“得令!”

修城墙的工地在东门。

三百多男丁聚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堆“水泥”,面面相觑。

“这玩意儿真能粘砖?”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蹲下戳了戳,“跟面粉似的。”

“刺史让用,咱就用呗。”旁边年轻些的汉子搓搓冻僵的手,“反正管饭。”

管饭是真的。午时一到,府衙的人抬来十几桶热粥,还有咸菜窝头。粥虽稀,窝头虽糙,但热乎,管够。工地上响起一片“吸溜吸溜”的喝粥声。

吃完饭,开始活。

袁熙亲自示范:水泥加水和沙子,搅成糊状,抹在青砖上,再垒上去。一开始人们笨手笨脚,水泥不是稀了就是了,但着着就熟了。

到傍晚时,一段三丈长、五尺高的墙基立了起来。

“这玩意儿……”胡茬汉子摸着已经发硬的砖缝,眼睛瞪大了,“真他娘的结实!”

“不止结实。”袁熙让人提来一桶水,泼在墙上。水顺着墙面流下,砖缝纹丝不动。“还不怕水,冻不裂。”

人群炸开了锅。

这年头修城墙最怕什么?怕雨水泡,怕冻土开裂。幽州苦寒,每年开春化冻,城墙都得塌几处。要是有这种“神泥”,那以后……

“都看见了?”袁熙提高声音,“只要好好,今年冬天,咱们能把蓟城所有塌了的城墙都修好!不光城墙,还要修房子,修路,修水渠!我要让蓟城,变成幽州最结实的城!”

“好!”不知谁喊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人群爆发出欢呼。那不只是为了粮食,是为了希望——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阎柔站在人群外,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复杂。

“怎么,不服气?”沮授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不是不服。”阎柔摇头,“就是觉得……这跟俺以前的活,不太一样。”

“以前你带人抢劫,现在你带人修城。哪个痛快?”

阎柔想了想,咧嘴笑了:“修城痛快。抢来的东西,吃着不香。”

第七天,城墙修了三十丈。

第十五天,第一批过冬的窝棚搭起来了——用水泥垒砖做墙,茅草做顶,虽然简陋,但能挡风遮雪。五百多户无家可归的流民住了进去。

第二十天,麻烦来了。

“刺史,没石灰石了。”王楷苦着脸汇报,“附近山上的石头都挖完了,再要,就得去五十里外的黑石山。”

“那就去挖。”袁熙头也不抬,正在画一张新的图纸——是高炉的草图。幽州有铁矿,但炼铁技术落后,生铁脆得像瓦片。他需要钢,需要大量的钢。

“可是黑石山……”王楷吞吞吐吐,“那里有土匪。”

“土匪?”袁熙放下笔,“什么来路?”

“自称‘黑山军残部’,有两三百人,领头的是个姓孙的,心狠手辣。之前代郡派兵去剿过,折了百十人,没打下来。”

袁熙看向沮授。

沮授捋须沉吟:“黑山军原是张燕旧部,张燕降曹后,这些残部四散流窜。若真是他们,倒不好硬打——这些人都是百战老卒,擅守山险。”

“那就招安。”袁熙说。

“招安?”

“土匪也要吃饭过冬。”袁熙站起身,“阎柔!”

“在!”阎柔大步进来,身上还沾着水泥灰——这些天他天天泡在工地,比谁都卖力。

“带五十个弟兄,跟我去黑石山。”

“公子不可!”沮授和王楷同时出声。

“无妨。”袁熙摆摆手,“阎柔熟悉山路,又是同行,好说话。再说,”他笑了笑,“咱们是去送粮食的,又不是去打架。”

黑石山名副其实,整座山都是黝黑的石灰岩。山路陡峭,马匹上不去,只能步行。

袁熙爬到半山腰时,已经气喘吁吁。阎柔倒是如履平地,边走边介绍:“这地方易守难攻,就一条路上山,上面还有水源。当年官军来了三次,都折在这。”

正说着,前面树林里传来一声呼哨。

十几个汉子从树后闪出来,个个手持弓箭,箭镞对准了他们。

“什么人?”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

“送粮食的。”袁熙示意身后的人放下担子——二十担粟米,还有十斤盐,在幽州比金子还金贵。

独眼大汉狐疑地走近,掀开麻袋看了看,脸色稍缓:“谁让你们来的?”

“幽州刺史袁熙。”袁熙上前一步,“想跟你们孙当家谈笔生意。”

“刺史?”独眼大汉冷笑,“官军老子见多了,没一个好东西。滚,粮食留下,人滚蛋!”

阎柔眼神一厉,手按上刀柄。

“慢。”袁熙拦住他,看向独眼大汉,“这位好汉,你们在山里,能撑过这个冬天吗?”

“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的事。”袁熙指着担子,“这些粮食,只够你们吃十天。十天之后呢?下山抢?蓟城现在有五千民夫在修城墙,天天练,你们去抢,得死多少人?”

独眼大汉不说话了。

“不如这样。”袁熙继续说,“你们下山,来蓟城活。修城墙,管饭,发粮,发饷。得好,还能入军籍,以后吃皇粮。”

“放屁!当俺们是三岁孩子?一下山,还不被你们一锅端了!”

“所以要谈。”袁熙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过去,“这是出入蓟城的腰牌。你带回去给你们孙当家看,告诉他,我袁熙说话算话。他若愿谈,明午时,我在山下等。他若不愿——”

袁熙顿了顿,声音冷下来:“那就守着这破山等死吧。开春之后,我会带三千兵马来,把这座山夷为平地。”

独眼大汉捡起腰牌,犹豫半晌,最终挥挥手:“你们等着。”

他带着人退了回去。

阎松凑过来:“公子,真等?”

“等。”袁熙找了块石头坐下,“他们比我们还急。山里缺粮,更缺盐——刚才那独眼看见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山上下来人了。

不是独眼大汉,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他身后跟着五十多人,虽然衣衫破烂,但步伐整齐,眼神锐利——是老兵。

“俺姓孙,孙轻。”汉子走到袁熙面前,上下打量他,“你就是袁熙?乌巢放天雷的那个?”

“是我。”

“腰牌俺看了。”孙轻把腰牌扔回来,“你说的话,算数?”

“一言九鼎。”

“好。”孙轻点头,“俺们三百二十七人,可以下山。但有三个条件。”

“讲。”

“第一,不下兵器。第二,不住城里,在城外单设营地。第三,”孙轻盯着袁熙的眼睛,“你得教俺们那‘天雷’的法子。”

袁熙笑了。

“第一条,可以,但兵器要登记造册。第二条,可以,营地我给你们建。第三条——”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得看你们得怎么样。”

孙轻也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成交。”

下山时,队伍壮大了三倍。

阎柔走在袁熙身边,低声问:“公子,真信他们?”

“不信。”袁熙说,“但要用。这些人都是打过仗的老兵,比新兵强十倍。至于忠心——慢慢来。”

他回头,看向黑石山。山顶上,还有几百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蓟城的人,越来越多了。

粮食、人手、技术,都在一点点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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