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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崇祯二年六月,南京。

秦淮河的脂粉气混着梅雨的湿浊,在六朝金粉地的街巷间黏腻不散。陈默站在三山门外,望着这座比他想象中更破败的留都——城墙上的青苔、码头朽烂的木桩、街边乞儿的褴褛衣衫,都在提醒他:这里不是北京,不是苏州,这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旧都。

但他怀里那封吏部文书是崭新的,火漆印完好,写着“授陈默南京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字是馆阁体,工整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爷,船到了。”沈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从北京到南京,走运河,换江船,整整一个月。十辆大车的织机零件还压在舱底,那一万两打点银票已散得七七八八——李崇文的门要银子敲,吏部的关节要银子通,连雇的这艘船都比市价贵三成。但陈默不心疼,他知道,这些银子撒出去,换来的不只是这个正六品的虚衔,更是一张进南京官场的门帖。

船在龙江关码头靠岸。码头上的脚夫一拥而上,被沈墨带的人拦住。陈默踩着跳板下船,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官道,石板缝里长着青草,草叶上沾着不知是雨是露的水珠。

“先去户部衙门递文书。”陈默吩咐。

南京户部衙门在皇城西侧,离码头不远。走过一条长街,街两边是些半开半闭的铺子——卖文房四宝的,裱字画的,刻印章的,生意都清淡。偶尔有轿子经过,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整座城像在午睡,又像在装睡。

户部衙门是座三进的院子,门脸比苏州府衙还小,门楣上“户部”二字漆色斑驳。门口一个老门子正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眼皮掀开一条缝。

“哪位?”

“新任浙江清吏司主事陈默,前来递文书。”陈默拱手。

老门子慢吞吞起身,接过文书,对着光看了半天,又看看陈默,这才侧身让路:“陈主事里面请,徐主事在二堂当值。”

二堂里光线昏暗,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正伏案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是张清瘦的脸,三缕长须,眼睛里有种久坐衙门养出的倦怠。

“下官陈默,见过徐主事。”陈默行礼。

徐主事——徐光启,南京户部浙江清吏司的掌印主事,陈默的顶头上司。他接过文书,草草看过,放在案上。

“陈主事从北京来?”

“是。”

“北京……”徐光启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北京好啊,天子脚下。不像咱们这儿,冷衙门,闲差事。”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递给陈默。

“这是浙江清吏司的职掌册。咱们司管浙江一省的田赋、丁银、漕粮。听着事多,其实……”他顿了顿,“浙江的赋税,八成走杭州、苏州的钞关,两成走漕运。南京户部只管记账,不管收钱。这账,一年对一次,平时……”

他指指那本薄得可怜的册子:“就这么点事。”

陈默翻开册子。里面记的是去年浙江的赋税总额:田赋银四十二万两,丁银八万两,漕粮折色十五万两。数字工整,但墨色陈旧,像隔年的账。

“就这些?”

“就这些。”徐光启坐下,端起茶盏,“陈主事初来,不妨先熟悉熟悉。衙门里上午点卯,下午散值,逢五逢十堂议——不过这两年堂议也常免。若无事,在衙门里看看书,写写字,也就过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个闲差,闲到可以养老的闲差。

“下官明白。”陈默合上册子,“不知下官的廨署……”

“在后院西厢,已经收拾出来了。”徐光启道,“陈主事是带家眷来的?”

“下官尚未成家。”

“哦。”徐光启点点头,“那倒省事。南京米贵,居大不易。陈主事若手头紧,衙门里的伙食还能凑合。”

他又喝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主事是苏州人?”

“是,吴江县人。”

“吴江……”徐光启若有所思,“听说吴江近来出了个能人,改良织机,一个月办齐了军需,还开了个什么……锦云坊?”

陈默心头一凛。

来了。

“下官不才,正是锦云坊的东家。”他坦然道。

徐光启笑了。

“果然是陈主事。”他放下茶盏,“这事,南京城里都传遍了。说一个商人,摇身一变成了六品主事。有人说这是皇上恩典,有人说这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清楚。

有人说这是僭越,是败坏祖制。

“下官惶恐。”陈默躬身。

“惶恐不必。”徐光启摆摆手,“能在南京户部当差的,谁没点来历?你靠的是李公公,别人靠的是张阁老、刘尚书。大家心里都清楚,面上过得去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陈主事,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他背对着陈默,“南京这地方,看着是留都,六部齐全。其实,这里的水,比北京还深。北京是明争,这里是暗斗。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你刚来,脚跟没站稳,凡事……多留个心眼。”

“谢徐主事提点。”

“去吧。”徐光启挥挥手,“先去安顿。明点卯,别误了时辰。”

陈默的廨署在后院西厢,一间正房,两间耳房,院子角落有口井。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床上铺着粗布被褥。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慎勤”,落款是某个前朝尚书。

沈墨带着人把行李搬进来——主要是书,一大箱。还有那架拆散的水力织机,零件用油布包着,放在耳房里。

“东家,”沈墨收拾停当,压低声音,“这衙门……也太冷清了。一下午,就看见三个书办,两个门子。这哪像户部,倒像……”

“像祠堂。”陈默接话。

他走到院中,看着那口井。井圈上长着青苔,井水幽深,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南京户部,管着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的钱粮,听起来权柄滔天。但实际上,漕粮归漕运总督,关税归钞关,盐课归盐政,茶课归茶马司。户部能管的,只剩下田赋和丁银——而这些,地方上收齐了,解送到南京,记个账,再转运北京。南京户部,就是个过路,还是个不能摸钱的过路。

所以衙门冷清,所以官员闲散,所以徐光启能在二堂打盹。

但这冷清下面,是暗流。

是顾家,是那些不想看到他起来的官绅,是那些忌惮新织机、忌惮锦云坊的既得利益者。

“沈先生,”陈默转身,“你带人,在南京城里找处宅子。不要大,但要结实,最好是独门独院,有后门。再找几个可靠的本地人,做门房、厨子、洒扫。工钱开高点,但要查清底细。”

“是。”沈墨点头,“那工坊……”

“工坊不着急。”陈默道,“先在南京站稳脚跟。等宅子安顿好了,你回苏州一趟,把周师傅、张铁手他们接来。再带二十个手艺最好的匠人,五十台织机。咱们在南京,也开个工坊。”

“在南京开?”沈墨一惊,“东家,南京可不比苏州,这里……”

“这里水更深,鱼更肥。”陈默道,“正因为水深,才要在这里下网。南京是留都,王公贵族、勋戚宦官、富商巨贾,比苏州多十倍。他们的银子,也比苏州多十倍。锦云坊的‘四季花’系列,在苏州能卖一百两,在这里,能卖三百两。”

他顿了顿:“而且,南京离北京近。李公公的手,能伸到这里。有他在,咱们的腰杆,能硬些。”

沈墨明白了。

“我这就去办。”

“还有,”陈默叫住他,“打听打听顾家的动静。顾秉谦是南京户部郎中,正五品,是我的上司。他若想找我麻烦,有的是机会。咱们得防着。”

“是。”

沈墨匆匆去了。

陈默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城墙。

远处传来钟声——是鸡鸣寺的晚钟,沉郁,悠长,在暮色中荡开。

南京的第一天,结束了。

第二天点卯,陈默见到了浙江清吏司的全班人马。

一个掌印主事徐光启,一个副主事陈默,四个书办,两个门子,一个伙夫。一共九个人。

点卯的过程简单到敷衍。徐光启坐在堂上,四个书办依次报“到”,陈默站在下首,也报了“到”。然后徐光启说“散了吧”,众人就散了。

陈默回到自己的廨署,翻开那本职掌册,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做的。田赋是去年冬天的旧账,丁银是今年春天的陈数,漕粮要等秋后才解送。整个夏天,整个司,无事可做。

但他知道,无事,就是最大的事。

因为无事,就会有人生事。

果然,第三天,事就来了。

是顾秉谦派人来请,说晚上在“一品居”设宴,为他接风。

一品居是南京城里有名的酒楼,在秦淮河畔,三层小楼,飞檐斗拱,夜里挂起红灯笼,能照见半条河。来这里吃饭的,非富即贵。

陈默接到帖子,就知道这是鸿门宴。

但他不能不去。

不去,是示弱,是失礼,是给了顾家发难的借口。

去,就得准备好,应对一切刁难。

“东家,”沈墨忧心忡忡,“顾秉谦是您的上司,他若在席上发难,您……”

“他不敢。”陈默道,“我是李公公的人,他动我,就是动李公公。但他会试探,会敲打,会让我知道,南京是谁的地盘。”

他顿了顿:“备一份礼,不用贵重,但要有心意。把那匹‘夏荷’带上,用锦盒装了。再备两坛苏州的‘三白酒’,要十年陈的。”

“是。”

傍晚,陈默带着沈墨,来到一品居。

酒楼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跑堂的见陈默气度不凡,连忙引上三楼雅间。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是顾秉谦,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常服,但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左右陪坐的,是南京户部其他几个司的主事、郎中,陈默白天在衙门里见过。

“陈主事来了。”顾秉谦起身,笑容可掬,“快请坐,就等你了。”

陈默躬身行礼:“下官陈默,见过顾郎中,诸位大人。”

“不必多礼,坐,坐。”顾秉谦示意他坐在自己右手边,那是上宾的位置。

陈默坐下,沈墨将礼物奉上。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陈默道。

顾秉谦打开锦盒,看到那匹“夏荷”,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陈主事客气了。”他合上锦盒,递给身后的仆人,“早就听说锦云坊的‘四季花’系列,一匹难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郎中过奖。”

酒菜上桌,是地道的淮扬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丝、松鼠鳜鱼、文思豆腐。酒是南京本地的“金陵春”,醇厚绵长。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陈主事是苏州人?”一个姓王的郎中问。

“是,吴江县人。”

“吴江是好地方啊。”王郎中道,“太湖之滨,鱼米之乡。听说陈主事在吴江有个锦云坊,生意做得很大?”

“小本经营,糊口而已。”陈默谦道。

“陈主事谦虚了。”顾秉谦笑道,“一个月办齐三万面战旗、五千顶军帐、十万套棉衣,这可不是小本经营能做到的。听说陈主事还改良了织机,用水力代替人力,效率提高数倍?”

来了。

陈默放下酒杯。

“是下官偶得古法,略加改良。不值一提。”

“古法?”顾秉谦挑眉,“什么古法,能用水力织布?陈某不才,也算读过几本书,可从未见过这等记载。”

“是宋代《梓人遗制》中的‘水转大纺车’,下官借鉴其法,用在织机上。”陈默道。

“哦?”顾秉谦似信非信,“陈主事果然博学。不过,这织机既然有如此神效,为何不献于朝廷,造福天下?陈主事藏着掖着,莫非……有私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撕破脸了。

席上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默。

陈默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顾郎中说的是。”他放下酒杯,“下官确实有私心。锦云坊上千匠人,靠这织机吃饭。若献出去,匠人们失业,下官于心不忍。而且,这织机还在改良中,多有瑕疵,不敢献丑。等完善了,下官自当献于朝廷。”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私心,又留了余地。

顾秉谦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陈主事爱护匠人,是仁心。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听说,陈主事的工坊里,死了三个染工?”

又来了。

和魏太监一样的话术。

“是意外。”陈默道,“胥江工坊失火,三个染工为救火而亡。下官已妥善安置,每人给了一百两抚恤银,家属也安排了活计。”

“一百两……”顾秉谦摇摇头,“三条人命,就值三百两?陈主事,你这账,算得可够精的。”

“下官愚钝,请顾郎中指点。”

“指点不敢。”顾秉谦道,“只是提醒陈主事,南京不比苏州,这里御史多,言官多。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参你一个‘苛虐匠人,草菅人命’,陈主事这顶乌纱,怕是戴不稳。”

裸的威胁。

陈默笑了。

“谢顾郎中提醒。不过,下官听说,南京的御史、言官,最恨的是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下官自问,从未贪过一文钱,从未欺过一个百姓。至于匠人之死,是意外,有府衙的案卷为证。若有人要参,下官奉陪。”

他顿了顿,看向顾秉谦:“倒是顾郎中,听说令侄顾文炳,在吴江县欺行霸市,强买强卖,还雇人纵火,差点烧了锦云坊的工坊。这事,御史们知不知道?”

顾秉谦脸色一变。

席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没想到,陈默敢当面揭顾家的短。

“陈主事,”顾秉谦声音冷了下来,“话可不能乱说。文炳那孩子,虽然年轻气盛,但绝不会做这种事。定是有人诬陷。”

“是不是诬陷,顾郎中心里清楚。”陈默道,“不过,下官今是来吃酒的,不是来理论的。顾郎中,下官敬你一杯,谢你今设宴。”

他举杯,一饮而尽。

顾秉谦盯着他,良久,也举杯,喝了。

但眼神里的意,藏不住了。

宴席不欢而散。

陈默走出酒楼时,秦淮河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画舫如织,歌声袅袅,红灯笼的光倒映在水里,像碎了一河的血。

沈墨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

“东家,怎么样?”

“撕破脸了。”陈默淡淡道,“也好,省得虚与委蛇。”

“那顾秉谦会不会……”

“会。”陈默道,“但他不敢明着来。我是李公公的人,他动我,就是打李公公的脸。但他会在暗处使绊子,会找御史参我,会卡锦云坊的生意。咱们得防着。”

“怎么防?”

“两条路。”陈默道,“一,抱紧李公公的大腿。二,在南京打开局面,让锦云坊的生意,做到他动不了的地步。”

他看向秦淮河对岸,那里是南京最繁华的街市,灯火如昼。

“沈先生,明天起,你带人在南京城里找铺面。要最大的,最好的,最显眼的。钱不是问题,但地段一定要好。咱们要在南京,开一家比苏州、杭州、北京都大的锦云坊分号。”

“是!”

“还有,”陈默补充,“从苏州调匠人来,在南京也建个工坊。不用大,但要有。专织‘四季花’系列,专供南京的达官贵人。价格,比苏州翻一倍。”

“翻一倍?”沈墨咂舌,“有人买吗?”

“有。”陈默道,“南京这些人,不缺钱,只缺面子。咱们的货越贵,越难买,他们越要买。等‘四季花’在南京火了,顾家再想动咱们,就得掂量掂量——动了咱们,得罪的不是我陈默,是整个南京城的贵人。”

沈墨恍然。

“我明白了!”

“去吧。”陈默摆摆手,“我回衙门。”

他独自走在回衙门的路上。

夜风吹过,带着秦淮河的脂粉气和酒气。远处有歌声,咿咿呀呀,唱的是《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陈默停下脚步,听了片刻。

然后,继续往前走。

步伐坚定。

十天后,锦云坊南京分号,在夫子庙前街开张。

铺面是五开间,三层楼,黑漆金字招牌,门口一对石狮子,比苏州分号气派十倍。开业那天,鞭炮放了半个时辰,请了南京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唱了三天的堂会。

陈默没露面,但礼送到了——南京城里数得着的官员、富商、勋贵,每家一匹“春桃”或“夏荷”,附上请帖,恭请光临。

第一天,客人就挤破了门槛。

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来比货的绸缎商,有来打探的同行,但更多的,是那些收了礼的贵人。他们坐着轿子,带着仆人,在铺子里一转,眼睛就亮了。

“这‘夏荷’,真像刚从湖里摘的!”

“这‘春桃’,简直能闻到花香!”

“这‘秋菊’……还没织好?那我预定,定金多少?三百两?我给!”

“冬梅”还没出,但已经有人交了一千两定金,说要头一份。

一天下来,铺子里的货卖空了,账上多了五千两银子。

第二天,更多。

第三天,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人天不亮就来等,就怕买不到。

消息传回顾家,顾秉谦砸了书房里最心爱的一方端砚。

“反了!真是反了!”他脸色铁青,“一个六品主事,敢在南京开铺子,还敢卖这么贵的绸缎!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老爷息怒。”管家在一旁劝道,“陈默是李公公的人,动不得。而且,他的货确实好,南京这些贵人,就认这个。”

“货好?”顾秉谦冷笑,“那是他没遇到对手。去,把‘云锦阁’的刘掌柜叫来。”

云锦阁是南京最大的绸缎庄,背后是魏国公府。顾家和魏国公府是姻亲,云锦阁的掌柜,是顾家的远房亲戚。

刘掌柜很快来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里透着商人的精明。

“顾老爷,您找我?”

“陈默的锦云坊,你看到了?”顾秉谦问。

“看到了。”刘掌柜道,“生意好得吓人。一天能卖五千两,顶云锦阁半个月。”

“他的货,比云锦阁如何?”

“实话说,比云锦阁好。”刘掌柜坦承,“花样新,织工细,颜色正。尤其是那‘四季花’系列,云锦阁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顾秉谦盯着他,“云锦阁有南京最好的织工,最好的染匠,最好的绣娘,会做不出来?”

“顾老爷,不是手艺的问题。”刘掌柜苦笑,“是织机。锦云坊用的是水力织机,咱们用的是旧式织机。水力织机织出来的布,均匀,细密,咱们比不了。”

又是水力织机。

顾秉谦眼神阴冷。

“既然比不了,那就让他比不了。”他缓缓道,“从明天起,云锦阁所有的货,降价三成。他卖一百两,你卖七十两。他卖三百两,你卖二百两。我看他,能撑多久。”

“降价三成?”刘掌柜一惊,“顾老爷,那咱们可就亏了!”

“亏一时,赢一世。”顾秉谦道,“等他撑不住,关门了,南京的绸缎行,还是云锦阁的天下。到时候,价格再涨回来,亏的,都能赚回来。”

刘掌柜犹豫。

“照我说的做。”顾秉不容置疑,“亏的钱,顾家补你一半。”

“是!”

第二天,云锦阁的价格牌换了。

所有的货,降价三成。

同样的妆花缎,锦云坊卖一百两,云锦阁卖七十两。同样的宋锦,锦云坊卖八十两,云锦阁卖五十六两。同样的吴绫,锦云坊卖三十两,云锦阁卖二十一两。

客人哗然。

然后,涌向云锦阁。

锦云坊的门口,冷清下来。

“东家,”沈墨从铺子回来,脸色难看,“云锦阁降价了,降了三成。咱们的客人,都被抢走了。”

陈默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

“降了多少?”

“三成。”

“那就降四成。”陈默道,“明天起,锦云坊所有的货,降价四成。妆花缎六十两,宋锦四十八两,吴绫十八两。‘四季花’系列不降,但买‘四季花’,送一匹妆花缎。”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

“东家,这……这可是亏本卖啊!”

“亏一时,赢一世。”陈默道,“云锦阁降三成,是在试探。咱们降四成,是告诉他——要打价格战,我奉陪。看谁先撑不住。”

“可咱们的本钱……”

“咱们的本钱,比云锦阁厚。”陈默道,“锦云坊在苏州、杭州、北京都有分号,一天能挣上万两。云锦阁只在南京有铺子,一天能挣多少?耗,咱们耗得起。他耗不起。”

沈墨咬牙:“好!”

第二天,锦云坊的价格牌又换了。

降价四成。

客人又涌了回来。

云锦阁跟着降,降四成。

锦云坊再降,降五成。

云锦阁再跟,降五成。

到第六天,一匹妆花缎的价格,从一百两压到了三十两。一匹宋锦从八十两压到了二十四两。一匹吴绫从三十两压到了九两。

几乎是在白送。

南京城的百姓乐疯了——这辈子没买过这么便宜的绸缎。

但绸缎商们哭了。

云锦阁的刘掌柜,跪在顾秉谦面前。

“顾老爷,不能再降了!再降,云锦阁就要关门了!”

顾秉谦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陈默这么狠。

三十两一匹的妆花缎,这得是什么本钱才能卖?

“他哪来这么多本钱?”他咬牙问。

“听说……锦云坊在苏州、杭州、北京的分号,都在挣钱。一天能挣上万两。”刘掌柜哭丧着脸,“咱们只有南京一家铺子,耗不过啊。”

顾秉谦沉默。

他小看了陈默。

小看了锦云坊的基。

“老爷,要不……收手吧?”刘掌柜小心翼翼,“再这么打下去,云锦阁真要垮了。”

顾秉谦盯着他,看了很久。

“收手?”他缓缓道,“收手,就是认输。认输,南京的绸缎行,就再没有顾家说话的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夫子庙。

那里,锦云坊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他轻声道,“刘掌柜,你去找几个人……”

他在刘掌柜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刘掌柜脸色一变。

“顾老爷,这……这可是头的罪!”

“做得净点,谁知道?”顾秉谦冷冷道,“事成之后,远走高飞,顾家保你一世富贵。”

刘掌柜咬牙:“是!”

三天后,锦云坊南京分号,半夜起火。

火是从库房烧起来的,里面堆满了绸缎,遇火就着。等巡夜的更夫发现,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整条街的人都起来救火,但没用,锦云坊的五开间铺面,烧得只剩框架。

消息传到陈默耳中时,天刚亮。

他赶到夫子庙,看着那一片焦黑的废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墨跪在废墟前,满脸烟灰,哭得像个孩子。

“东家,是我没用!我没看住!”

“起来。”陈默扶起他,“人有没有事?”

“伙计们都跑出来了,可货……货全烧了!值五万两啊!”

“货没了,可以再织。”陈默道,“人没事就行。”

他走到废墟前,蹲下身,捡起一块烧焦的木头。

木头还烫手,冒着青烟。

“东家,”沈墨跟过来,压低声音,“这火……起得蹊跷。库房一向小心火烛,昨夜无风,怎么会突然起火?而且,偏偏烧的是库房……”

“是有人放火。”陈默淡淡道。

“谁?”

“还能有谁?”陈默看向顾府的方向,“顾家。”

“那咱们报官!”

“报官?”陈默笑了,“顾秉谦是南京户部郎中,正五品。南京府衙的推官,见了他要行礼。你报官,有用吗?”

“那……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算了,就不是我陈默了。”

他转身,对沈墨道:“你带人,把废墟清净。三天后,我要看到新的铺面,比原来更大,更气派。”

“三天?”沈墨瞪大眼,“东家,这……”

“钱不是问题,人要多少有多少。”陈默道,“从苏州调匠人来,从南京雇民夫。工钱翻倍,夜赶工。三天,必须完工。”

“是!”

“还有,”陈默补充,“从今天起,锦云坊所有的分号,加派人手守夜。库房、工坊、铺面,全部加锁,派人巡逻。夜里不许生人靠近,违者,打断腿。”

“明白!”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转身离开。

步伐依旧坚定。

但眼里,有火光在烧。

那火,比昨夜烧铺子的火,更烈,更旺。

三天后,锦云坊南京分号,在原址重建。

新的铺面,七开间,四层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比原来气派十倍。门口那对石狮子,换成了汉白玉的,阳光下白得晃眼。

开业那天,鞭炮放了整整一个时辰。

陈默亲自站在门口迎客。

南京城里数得着的贵人,都来了。

不是来看热闹,是来表态——锦云坊烧了还能再建,而且建得更大更好。这说明什么?说明锦云坊背后有人,有势,有钱。

这样的人,不能得罪。

顾秉谦也派人送了礼,是一对青玉镇纸,附上一封信,言辞恳切,对火灾表示“痛心”,对重建表示“祝贺”。

陈默收了礼,回了信,言辞同样恳切。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梁子,结死了。

开业第三天,陈默去了鸡鸣寺。

鸡鸣寺是南京香火最旺的寺庙,在鸡笼山上,能俯瞰全城。陈默捐了五百两香油钱,住持亲自接待,引他到后殿喝茶。

后殿清静,能听见远处的钟声。

“施主捐此巨款,所求何事?”住持问。

“求个心安。”陈默道。

“心安何处?”

“心安处,即是吾乡。”陈默看向窗外,南京城尽收眼底,“可惜,我无乡可归,只能自己造个乡。”

住持默然片刻。

“施主是有大智慧的人。”他道,“但智慧太大,易招灾祸。施主当小心。”

“谢大师提醒。”陈默起身,走到殿外的栏杆边,望着远处的长江。

长江如带,绕城而过。江上有船,船上有帆,帆上有风。

风从东来,带着海的气息。

“大师,”陈默忽然道,“你说,这长江的水,能流到海里吗?”

“能。”住持道,“千流归海,是自然之理。”

“那海外的风,能吹到这里吗?”

“能。”住持道,“风无阻隔,是天地之气。”

陈默点点头。

“那我明白了。”

他转身,下山。

步伐轻快。

因为他知道,他的路,不在南京,不在江南,甚至……不在大明。

而在海上,在风里,在那些还没人去过的地方。

但去之前,他得把扎深。

扎到谁也拔不动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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