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锦云坊后院就传来了锯木声。
周师傅带着两个学徒,已经在工棚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地上堆满了刨花和木屑,空气里弥漫着樟木和桐油的味道。
“这里,榫头要再修半毫。”周师傅眯着眼,用拇指的指甲盖比划着,“多一丝就松,少一丝就裂,得正好。”
小学徒王二狗屏住呼吸,手里的凿子轻轻敲击。他今年才十五岁,但跟着周师傅学了三年木工,手上的活儿已经相当稳当。
“师傅,东家画的这图……真能成吗?”另一个学徒李铁柱忍不住问。他手里正打磨着一片竹综,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如镜。
周师傅没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台已经初具雏形的织机骨架前,用手掌沿着立柱从上到下抹了一遍。
木料是昨天下午沈墨从“永昌木行”赊来的——三五尺长的柞木,两做立柱,一做主梁。掌柜本来不肯赊账,是沈墨押上了自己的一块祖传玉佩,又说了半箩筐好话,才勉强答应十天之内结清。
“东家给的图,有些地方我看不明白。”周师傅终于开口,“但这机架的受力……比老式腰机强太多了。”
他指着连接踏板的曲柄连杆:“你看这儿,东家画了个‘偏心轮’。我以前在漕船上见过类似的玩意儿,用来提锚的。用在织机上……妙啊!”
王二狗凑过来看。那是一个圆形的木轮,圆心不居中,而是偏了一寸。连杆的一端连着轮边,另一端连着综片。
“这样一脚踩下去,”周师傅比划着,“综片不是直上直下,而是先快后慢。开口更顺,断经的几率就小了。”
“可这玩意儿怎么固定?”李铁柱问。
“东家说了,用铁箍。”周师傅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正是陈默昨晚画的铁件图样,“下午去‘刘记铁铺’,照这个打两副。”
图纸上画着几个奇形怪状的铁件:有带卡槽的轴承座,有带螺纹的紧固螺栓,还有一组齿轮状的传动轮。
李铁柱看得直咋舌:“这得费多少铁啊……”
“东家说了,该花的钱不能省。”周师傅把图纸小心折好,“铁柱,你去把昨晚泡的竹片拿来,该削综片了。”
与此同时,二楼书房里,陈默正在给沈墨算账。
桌上摊着三本账簿:一本是锦云坊的总账,一本是往来流水,还有一本是陈默自己刚立的“新机账”。
“那匹‘缠枝莲纹锦’,荣宝斋的孙掌柜只肯出二十两。”沈墨苦着脸说,“我好说歹说,搬出老太爷的名号,他才加到二十二两。东家,要不……”
“卖。”陈默头也不抬,“二十二两就二十二两。但条件不变——告诉他,锦云坊三个月内会有新货,他要优先拿货权。”
沈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点头:“那……我下午去交割。”
“等等。”陈默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二十二两银子,要这样用:五两给周师傅买木料铁件,三两还‘德盛’米行的米钱——先还一部分,稳住他们。二两结清仁济堂的诊金。剩下十二两……”
他顿了顿:“去‘庆丰粮行’买三石米,要陈米,便宜。再买二十斤盐,三十斤豆油。剩下的钱全部买生丝,要湖州的一等丝,先买五担。”
沈墨飞快地拨着算盘:“东家,生丝现在一斤要一钱二分银,五担就是六十两啊!咱们钱不够……”
“赊。”陈墨说,“告诉丝行的老板,锦云坊十天后有一批新绸上市,品质比现在的素绢好三成,价格只高一成。如果他肯赊丝,这批新绸的货,优先给他。”
沈墨的手停住了:“东家,这……这风险太大了。万一新机子做不出来,或者做出来了织不好,咱们可就……”
“没有万一。”陈默抬起头,目光平静,“沈先生,锦云坊现在这个状况,按部就班只有死路一条。要想活,就得赌。”
沈墨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东家。
三天前,这位陈少爷还是个只会唉声叹气的书呆子。可现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沈墨只在老太爷陈老爷身上见过。
那是种能把一件事看到底的眼神。
“我明白了。”沈墨收起账簿,“我这就去办。”
“等等。”陈默又叫住他,“买完东西回来,你去找一趟周师傅,让他把坊里所有织工都叫到后院。未时三刻,我要训话。”
未时三刻(下午两点),锦云坊后院。
六个织工加上三个学徒,九个人站成一排。三个织工是妇人,三个是中年汉子,都是锦云坊的老伙计。他们脸上带着茫然和不安,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
“听说东家要把织机都改了?”
“改坏了咋办?这个月工钱还没发呢……”
“顾家那边说,只要愿意过去,工钱加三成……”
“嘘!周师傅来了!”
周师傅从工棚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学徒,抬着一台用麻布盖着的东西。
陈默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各位。”他站定,目光扫过众人,“锦云坊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个月要是再没有起色,坊子就得关门。”
人群一阵动。
“东家,那咱们的工钱……”一个姓赵的织工忍不住问。
“工钱照发。”陈默说,“不仅照发,从下个月起,工钱翻倍。”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有个条件。”陈默走到那台盖着麻布的机器前,“从明天开始,所有人要学用新织机。学会了,工钱翻倍。学不会……就只能请另谋高就了。”
他伸手,掀开了麻布。
一台从未见过的织机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比老式腰机高了至少一尺,机架更宽、更稳。最显眼的是那个复杂的踏板连杆系统,还有那八片整齐排列的竹综。经线已经上好,绷在一个木制的卷经轴上,而不是系在腰间。
“这……这是啥玩意儿?”赵织工瞪大了眼。
“脚踏多综多蹑机。”陈默说,“用它织布,不用腰力,全靠脚踩。一天能织三匹绢,如果织提花,也能织一匹半到两匹。”
“三匹?!”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东家,您不是说笑吧?”一个姓钱的妇人说,“我用腰机织了二十年,最快一天也就一匹二尺。三匹?那不得把手脚都累断?”
陈默没有解释,而是看向周师傅:“周师傅,演示一下。”
周师傅点点头,在织机前坐下。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脚放在两个踏板上。
然后,他踩了下去。
左脚踩下,第一、三、五、七片综同时提起,经线分成两层,形成一个开口。
右手投梭,梭子带着纬线穿过开口。
左脚松开,右脚踩下,第二、四、六、八片综提起,形成另一个开口。
左手接梭,再投回。
“咔嗒……咔嗒……”
织机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比腰机的声音更清脆、更密集。
周师傅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他毕竟是木匠,不是专业织工。但十几梭之后,他就掌握了节奏。双脚交替踩踏,双手左右投梭,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尺、两尺……
麻布上渐渐出现了布面。不是平纹,而是清晰的斜纹!
“这是‘绫’的织法!”钱妇人失声叫道。
绫是比绢高级的织物,纹路呈斜向,手感更光滑。用腰机织绫,需要极高的技巧,一天能织半匹就算好手了。
可周师傅这个木匠,用这台新织机,不到一刻钟就织出了一尺绫!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渐渐变长的布匹。
“经线张力均匀,不会时松时紧。”周师傅一边织一边说,“脚踏比腰省力,我织了这么久,腰一点也不酸。”
他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这节奏得适应。脚和手要配合好,刚开始可能会乱。”
陈默看向织工们:“谁想试试?”
众人面面相觑。
最后是那个最年轻的织工——姓孙,才十九岁,在坊里了三年。他怯生生地举手:“东家,我……我想试试。”
“好。”陈默让开位置。
孙织工坐下,学着周师傅的样子摆好姿势。第一次踩踏板时用力过猛,综片“哗”地一声提起老高。
“轻点,用巧劲。”周师傅在旁边指导。
第二次就好多了。
孙织工年轻,学得快。一刻钟后,他已经能保持基本的节奏。虽然速度不如周师傅,但织出的布面均匀,斜纹清晰。
“真的……真的能织绫!”他停下来,激动得脸都红了,“东家,这机子神了!”
其他织工再也忍不住,纷纷上前想要尝试。
陈默让周师傅又搬来两台正在改造的半成品,让众人轮流上手。后院顿时热闹起来,“咔嗒咔嗒”的织机声此起彼伏。
沈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一旁看着,手里的账簿都忘了合上。
“东家,”他走到陈默身边,声音有些发颤,“这机子……真的一天能织三匹?”
“熟练了可以。”陈默说,“但刚开始不行。所以从明天起,所有人停工两天,专门学用新机。周师傅负责教,学得最快的,额外奖三钱银子。”
“那这两天的工……”
“照算。”陈墨说,“不仅照算,伙食加一个菜。”
沈墨飞快地拨动算盘:“九个人,两天工钱加伙食,再加三钱赏银……差不多要二两银子。东家,咱们账上……”
“那匹锦卖了二十二两,你买米买丝花了多少?”陈默问。
“米三石,花了二两四钱;盐和油花了六钱;生丝赊了五担,定金付了五两。”沈墨说,“还剩十四两。”
“够用了。”陈默说,“周师傅那边改造五台织机,材料钱大概要十两。剩下的四两,就是咱们的周转资金。”
他看向后院那些兴奋的织工:“十天后,我要看到至少二十匹绫。沈先生,你去市面上打听打听,现在吴江县的绫是什么价。”
“上等绫一匹一两二钱,中等九钱,下等七钱。”沈墨脱口而出,“咱们要是能织出中等以上的……”
“我们织上等。”陈墨打断他,“用一等湖丝,织斜纹绫。一匹成本多少?”
沈墨心算:“生丝一斤一钱二,一匹绫用丝一斤二两,丝钱就是一钱四分五。工钱……按现在翻倍算,织一匹要两天,工钱六分。其他杂费三分。总成本二钱三分五。”
“卖一两。”陈墨说,“一匹净赚七钱六分五。五台机子,一天织十五匹,十天就是一百五十匹。扣除成本,净利……一百一十四两七钱五。”
沈墨的算盘珠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一百一十四两。
锦云坊最鼎盛的时候,一个月也赚不到这个数。
“但这只是理想情况。”陈墨继续说,“新机要磨合,织工要熟练,生丝供应要稳定,销路要打开……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
他看着沈墨:“所以沈先生,从今天起,坊里所有事你都要盯紧。生丝的质量你亲自验,织出的每一匹布你亲自量,账目每天向我报一次。”
“是!”沈墨的声音都在抖。
“还有,”陈墨压低声音,“坊里可能有顾家的眼线。新机子的事,暂时不要对外说。织工们这两天不许回家,就住坊里。伙食做好点,工钱预支一点,把人稳住。”
沈墨重重点头:“我明白!”
傍晚时分,吴江县城东,顾家大宅。
花厅里点着四盏羊角灯,照得满室通明。顾家二少爷顾文炳斜靠在黄花梨木的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
“锦云坊那边,真把那匹祖传的‘缠枝莲纹锦’卖了?”他问。
站在下首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姓胡,是顾家绸庄的管事。
“千真万确。”胡管事躬着身子,“荣宝斋的孙掌柜亲口说的,二十二两银子成交。陈守拙那小子还夸下海口,说三个月内会有新货,比那匹锦还好。”
“呵。”顾文炳轻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他账上还有多少钱?”
“听说只剩十几两了,还欠着一屁股债。”胡管事说,“德盛米行、仁济堂药铺,都等着要钱呢。最迟月底,要是还不上,就得吃官司。”
顾文炳点点头,手里的核桃转得更快了。
锦云坊那块地,他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位置好,临河,改造成仓库再合适不过。父亲顾秉谦也说了,年底前务必拿下,开春要扩大绸庄的规模。
“不过……”胡管事犹豫了一下,“小的今天路过锦云坊后巷,听见里面有奇怪的动静。”
“什么动静?”
“像是……很多织机在响。”胡管事说,“但声音跟平常不一样,更密、更脆。而且坊门从早上就一直关着,沈墨出来采买也是匆匆忙忙的。”
顾文炳坐直了身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个陈守拙,前阵子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怎么突然就硬气起来了?卖祖传的锦,关起门来不知道捣鼓什么……
“你去查查。”顾文炳说,“找坊里的人问问,许点好处。我要知道,陈守拙到底在搞什么鬼。”
“是。”胡管事应声退下。
花厅里安静下来。顾文炳走到窗前,望着西边锦云坊的方向。
暮色中,那一片黑瓦白墙的作坊静静伫立,隐约能看见二楼窗户透出的灯光。
“陈守拙……”顾文炳喃喃自语,“你最好识相点。否则……”
他握紧了手里的核桃。
咔嚓一声,其中一个裂开了一道缝。
锦云坊后院,工棚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周师傅带着两个学徒,正在赶制第二台新织机。刨花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空气里弥漫着木料和汗水的味道。
陈默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
“周师傅,歇会儿吧。”
周师傅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但精神却很好:“东家,您看这第二台,比第一台快多了!照这个速度,五天……不,四天就能把五台都改出来!”
陈默看了看那台已经完成八成的织机。结构更合理,榫卯更精准,连铁件的位置都预留得恰到好处。
“周师傅好手艺。”他由衷地说。
“是东家的图画得好。”周师傅接过绿豆汤,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我老周做了一辈子木匠,没见过这么精巧的机巧。东家,您说这‘偏心轮’的念头,是怎么想出来的?”
陈默笑了笑:“书上看的,再加上自己琢磨。周师傅,你觉得这机子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周师傅放下碗,认真想了想:“综片还是竹子的,用久了会磨损。要是能用铜片……不,铜太贵。用硬木片,涂上桐油,应该能耐用些。”
“还有呢?”
“脚踏的连杆。”周师傅指着那铁连杆,“现在是直的,织工踩久了腿酸。要是能做成弯的,像马镫那样,脚放上去更舒服。”
陈默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周师傅,你明天就试试。”
“还有……”周师傅压低声音,“东家,咱们这新机子,千万不能让外人学了去。特别是顾家,他们要是得了去,咱们就白忙活了。”
陈默点点头:“我已经让沈先生安排,这几天织工都住在坊里。等大家都熟练了,就算外人看到机子,不知道脚踏的节奏和用力的分寸,也织不出好布。”
这是他从前世工厂学来的经验——技术壁垒不仅在于设备,更在于作工艺和参数。同样的机器,不同的工人、不同的设定,出来的产品天差地别。
“那就好。”周师傅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东家,今天孙家那小子学得最快。他年轻,手脚麻利,才半天就能织出匀实的布面了。我想着,要不要让他带带其他人?”
“可以。”陈默说,“告诉他,带会一个人,奖五分银子。”
“好嘞!”周师傅搓搓手,“有赏钱,大家劲头更足!”
陈默又交代了几句,才离开工棚。
回到二楼书房,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铺开一张新的纸。
纸上画的是锦云坊的平面图。前院是铺面,后院是工坊和仓库,临河有码头。
他的目光落在码头上。
生丝从湖州运来,走水路。织好的绸缎运出去卖,也走水路。这个码头,是锦云坊的命脉。
但码头是公用的,谁都能停靠。顾家的货船,经常故意堵在锦云坊的泊位前。
得想个办法……
陈默在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私有泊位、装卸平台、防水仓库。
这些都是下一步要改造的。但现在,没钱。
他揉了揉眉心,吹灭油灯。
窗外,月色如水。
更远处,顾家大宅的方向,还有灯火在亮。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陈默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组数字:
五天改机,三天培训,两天试产。十天后,第一匹新绸上市。
然后,就该去会会那位顾二少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