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家最沉默的影子。
他们叫我哑巴千金,因为一场高烧后,我再也没能开口说话。
但我知道,那杯药是沈夫人亲手递的——
她要的,就是一个永远安静、永远不会说出秘密的养女。
所以当真正的沈宝珠回来时,我毫无意外地成了弃子。
为了报答养育之恩,我甘心做沈辞的哑巴保镖,替他挡刀,为他顶罪,最后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罪名是商业间谍……
我从没想过,我会在监狱的医务室里,隔着铁窗看沈辞最后一次。
他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袖扣是我去年送他的生礼物。
“听澜。”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像大提琴在深夜里奏响,“宝珠都告诉我了。”
我安静地坐在铁床边,手腕上是昨天被同监室的人用牙刷磨尖了划开的伤口。
狱医草草包扎了一下,纱布渗着淡黄。
沈辞的目光扫过我的手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
“商业机密泄露的事,是你做的。”这不是疑问句。
我抬起头看他,想用手语解释,但突然意识到——
他从未学过手语。
三年了,我在沈家装了三年哑巴,他从未想过要学哪怕一个手势来和我沟通。
我只得摇头,拼命地摇头。
不是我。
是沈宝珠。
你真正的妹妹。
那天我亲眼看见她溜进沈辞的书房,用U盘拷贝了公司的核心技术文件。
我想阻止,但她哭着说只是好奇,说如果沈辞知道她会难过。
我信了。
我总是一次次地相信沈家人。
然后文件泄露,沈氏股价暴跌,沈辞三天三夜没合眼。
再然后,沈宝珠红着眼睛对沈辞说:“哥哥,我看见听澜姐姐进过你书房……”
我就成了嫌疑人。
“别装了。”沈辞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的冰棱,“我知道你不甘心。宝珠回来了,你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三年前那场高烧后,沈夫人说我太吵闹,医生开的药让我“暂时”失了声。
后来我发现,那药是沈辞亲自吩咐医生加的剂量。
沈家不需要一个会说话的假千金,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影子。
“沈家养你二十年,你就这样回报?”沈辞向前一步,隔着铁栏,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是我为他挑的香水。
我疯狂地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我比划着:不是我,是宝珠,我看见了,真的是她。
他看不懂。或者说,不想看懂。
“承认吧,听澜。”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从前偶尔对我流露出的那一点点温柔——
后来我才知道,那都是算计。
“只要你认罪,我保证,三年,最多三年,我就接你出来。”
他伸出手,穿过栏杆,想摸我的脸。
我躲开了。
他的眼神骤然变冷。
“沈听澜,别不识好歹。”他收回手,整理了下袖口,“你该知道,如果我不保你,以涉案金额,你至少要在里面待十年。”
我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他要我顶罪。
为真正的沈家千金顶罪。
“宝珠刚回来,她受不了这种打击。”沈辞的语气理所当然,“你比她坚强,听澜,你一直都很坚强。”
是啊,我很坚强。
坚强到可以为他挡下竞争对手雇的打手捅来的刀,坚强到可以为他试吃每一份可能被下毒的食物,坚强到可以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对所有人微笑。
坚强到,连我自己都忘了,我也会疼。
“这是最好的安排。”沈辞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从栏杆缝隙递进来,“签了它,承认你是商业间谍。我打点好了,三年,表现好说不定两年就能出来。”
我没有接。
他的手停在半空,耐心逐渐耗尽。
“沈听澜,想想沈家对你的恩情。没有沈家,你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
是啊,那个冬天。
我被扔在孤儿院门口,冻得快要死去时,是沈夫人抱起了我。
她给我取名“听澜”,让我做了二十年的沈家大小姐。
直到真正的沈宝珠被找回来。
我才知道,我只是个工具,一个为了让沈夫人走出丧女之痛的替代品,一个为了给体弱多病的沈辞当“血库”的储备,一个为了将来商业联姻的筹码。
现在真品回来了,瑕疵品就该被丢弃。
“签了它,我们两清。”沈辞的声音像是最后的通牒。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我人生最好的十年,都用来仰望他,守护他,爱他。
他呢?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带着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我缓缓伸出手,接过那份认罪书。
沈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那是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但下一秒,我将认罪书撕成了两半。
纸屑从我手中飘落,像一场小小的雪。
沈辞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瞬间结冰。
“好,很好。”他后退一步,点了点头,“沈听澜,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转身要走,我扑到栏杆上,拼命拍打着,想让他回头。
他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倔强。”
“既然你选择硬撑,那就别怪我了。”
他迈步离开,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一声,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狱警过来拉我,我挣扎着,透过铁窗看见沈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三天后,开庭。
沈家的律师团是全国顶级的,但他们不是为我辩护,而是作为原告的代理人。
我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手腕的纱布已经脏了。
沈辞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身边是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沈宝珠。
她哭得梨花带雨,靠在沈辞肩上,沈辞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温柔。
那是我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当检察官出示“证据”——
一段模糊的监控视频,显示一个身形像我的人进入沈辞的书房时,沈宝珠突然站起来,哭着说:
“哥哥,别怪听澜姐姐,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宝珠,别说了。”沈辞拉住她,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全场听见,“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我看向沈辞,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用口型说:不是我。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法官宣判:八年,立即执行。
旁听席上,沈夫人擦了擦眼角,沈父摇了摇头,沈宝珠哭倒在沈辞怀里。
沈辞抱着她,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厌恶,有解脱,唯独没有信任。
法警带我离开时,经过沈辞身边。
我停下脚步,最后一次看他。
他嘴唇动了动,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好好改造,听澜。八年……很快的。”
我忽然笑了。
无声地笑了。
原来,心死是这种感觉。
不疼,只是空,空得能听见回声。
我被带出法庭,阳光刺眼。
沈辞的车停在法院门口,他绅士地为沈宝珠拉开车门,手护在车门上方,怕她碰到头。
多体贴啊。
车开走时,扬起一阵灰尘。
我抬头看天,很蓝,蓝得像沈辞十八岁生那天,我为他偷偷学做蛋糕,结果把厨房点着的那天的天空。
他一边骂我笨,一边用湿毛巾帮我擦脸上的灰。
“沈听澜,你除了添乱还会什么?”
我比划:我会保护你。
他愣了下,然后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子。”
回忆戛然而止,我被推进警车。
铁门关闭的瞬间,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
沈辞送的,说是定位器,为了保护我。
银色的,刻着一个小小的“S”。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保护,是枷锁。
但我没有摘下来。
我要戴着它,记住今天,记住这份痛。
警车启动,驶向城郊的监狱。
在车窗上,看着倒退的街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沈辞教我写字。
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
“沈、辞。”
然后放开我的手:“该你了,写你的名字。”
我歪歪扭扭地写:沈、听、澜。
他看了看,说:“不好听。但既然妈妈取了,就用着吧。”
后来我才知道,“听澜”这个名字,是他早夭的妹妹的。
我只是个替身,从名字开始,就是。
监狱大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关闭。
我的新生活,或者说,我的,开始了。
而我不知道的是,沈辞在回去的车上,对助理说:
“把沈听澜的东西都清出去,那间房给宝珠做衣帽间。”
“是,沈总。那……她那些旧物?”
“扔了。”沈辞顿了顿,补充道,“等等,她脖子上那个项圈,定位信号还在吗?”
“在的,沈总。”
“留着吧。”沈辞望向窗外,“万一她越狱,还能找到。”
助理犹豫了一下:“沈总,八年刑期,她一个女孩子在监狱里,恐怕……”
沈辞冷冷瞥了他一眼:“那是她自找的。”
助理不敢再说话。
沈辞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沈听澜最后那个笑容。
凄凉,绝望,又带着点……释然?
他皱了皱眉,甩开这个念头。
一个背叛者,不值得同情。
车驶入沈家别墅,沈宝珠挽着他的手臂,甜甜地说:“哥哥,我的房间能看到花园吗?”
“能,整个三楼都是你的。”沈辞温柔地说。
“那听澜姐姐的房间呢?”
“现在是你的衣帽间了。”
“这样……不太好呢。”沈宝珠低下头,声音带着愧疚。
沈辞拍拍她的手:“傻丫头,你才是沈家真正的大小姐,那本来就是你应得的。”
他们相携走进别墅,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完美的画。
没有人记得,那个被他们抛弃的女孩,正在驶向黑暗。
而项圈上的指示灯,在囚服下,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像心跳。
将死之人的,最后一次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