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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济世堂后院的厢房里,油灯静静燃着。

苏婉娘坐在窗边的小几前,面前摊开着那几页从南洼村路边捡来的草纸。纸页粗糙,炭笔字迹也因为折叠和摩擦有些模糊,但那些直白到近乎粗俗的顺口溜,以及那几幅拙劣却意图明确的示意图,已经在她眼前停留了快两个时辰。

起初,她只是觉得新奇。一个读书人,不去琢磨圣贤文章,反而费心写这些东西,本身就够奇怪。但看着看着,药铺掌柜之女的职业本能开始发挥作用。

“堆成小山包……中间棍……过几天摸摸热不热,烫手就是好征兆……”

发热。

这个词反复出现,引起了她的注意。

药材存放,最怕受霉变,尤其是在江南这种湿多雨的地方。父亲苏郎中为此想了不少办法,用石灰、用木炭、用硫磺熏……但都有些弊端,或是成本高,或是会影响某些药材的药性,或是作麻烦。

如果……如果有一种方法,能持续产生温和可控的热量,驱散气,又不至于温度过高损坏药材……

她的目光落在草纸上那个用炭笔潦草画出的“堆肥小山包”上。

粪肥堆沤会发热,这是常识,但鲜少有人去深究为何发热,更少有人去想如何控制这种发热。这纸上却说,通过控制“湿”(粪便、厨余、青草)和“”(秸秆、枯叶)的比例,堆砌的方式,甚至棍子观察温度,就能让堆肥“发”得更好,发热更均匀持久。

这不就是一种对“发热”过程的主动预和优化吗?

苏婉娘的心脏轻轻跳快了一拍。她想起药铺库房里那些受后药效大减、甚至只能丢弃的黄芪、当归,还有父亲紧锁的眉头。如果……如果能借鉴这种思路呢?不用粪肥,那太脏且有异味,但可以用其他容易发酵产热的材料,比如米糠、豆渣,甚至是一些特定的药渣?控制好湿和堆砌方式,在库房角落弄几个小“堆”,是不是就能起到类似“暖炕”一样的除湿保温效果?

这个想法让她有些兴奋。她立刻起身,从父亲的书架上翻出几本医书和本草著作,又找来自己平时记录药材特性的小册子,对照着草纸上的描述,开始查找是否有关于材料发酵产热的零星记载。

夜渐深,苏郎中处理完最后一个晚间急诊病人,回到后院,见女儿房里还亮着灯,便敲了敲门:“婉娘,还不歇息?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苏婉娘抬起头,眼睛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爹,您来看看这个。”她把那几页草纸推过去,又把自己的猜想和查阅到的零星依据说了一遍。

苏郎中接过草纸,起初也是眉头大皱,觉得粗鄙不堪。但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联想和分析,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他行医多年,深知药材保存之难,尤其是一些贵重药材,一旦受变质,损失巨大。

“持续低热以驱湿……这想法,倒是别出蹊径。”苏郎中捋着胡须,沉吟道,“粪肥自是不可用。但若如你所想,用洁净之物,控制其发酵……或许真能一试。只是这湿比例、堆砌之法、温度掌控,需得反复试验,方能找到最佳分寸。”

见父亲没有断然否定,苏婉娘心中一定。“女儿想试试。就从最简单的米糠和净锯末开始,在库房角落辟一小块地方。”

苏郎中看着女儿跃跃欲试的样子,点了点头:“也好,小心些便是。不过,”他指了指那几页草纸,“此物……你从何得来?写这东西的人,想法虽奇,但言语未免太过俚俗,不似正经读书人所为。”

苏婉娘便将今在南洼村路口捡到,以及听到的关于“柳条巷沈家小子”的议论简单说了。

“沈清辞?”苏郎中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想了想,“可是那个前些子在县学月考中写了篇‘怪论’,惹得周夫子大发雷霆的童生?听说他还向县令递过治水条陈?”

“是他?”苏婉娘微微讶异。她对科举之事不太关心,但周夫子是县城里有名的老秀才,他大发雷霆的事,多少有些耳闻。原来写这堆肥手册的,和写“怪论”、递条陈的是同一个人。

“此子……行事确实异于常人。”苏郎中摇摇头,语气复杂,“想法或许有些歪才,但如此不守正途,恐非长久之计。婉娘,你与他,还是莫要……”

“爹,”苏婉娘打断父亲,语气平静却坚定,“女儿只是觉得这‘发热驱湿’的想法有用,想请教一二。他是读书人,女儿以礼求教,有何不可?况且,能想到这些看似‘粗鄙’实则可能惠及民生之事的人,总比那些只知空谈的强些。”

苏郎中看着女儿清澈而执着的目光,知道她外柔内刚,一旦认准的事,很难劝回。他叹了口气:“罢了,你自有分寸。只是切记,女子名声要紧,莫要引人闲话。若真要去,让你兄长陪同,或者……为父陪你走一趟。”

“多谢爹。”苏婉娘展颜一笑,“明我先准备试验的材料。若真有不解,再去请教不迟。”

然而,试验并不像想象中顺利。米糠和锯末的混合比例、湿度控制、堆砌松紧,都会影响发热效果和持续时间。苏婉娘在库房角落悄悄弄了几个小堆,有的很快发热但温度过高且短暂,有的本不热,有的则散发出不太好的气味。

尝试了两天,效果都不理想。她看着那几页草纸,意识到单靠这几句顺口溜和示意图,缺少关键细节和原理说明。比如,为什么“湿”和“”要那个比例?为什么堆起来比摊开好?发热的本质是什么?

这些问题,恐怕只有写下这些东西的人,才能解答。

第三天下午,苏婉娘换了一身更素净的衣裙,带着那几页已经有些磨损的草纸,又包了一包自家药铺里上好的提神醒脑的薄荷叶作为礼,对父亲说:“爹,我想去柳条巷沈家一趟。”

苏郎中正在碾药,闻言停下动作,看了女儿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早去早回。让你哥哥送你去巷口。”

柳条巷沈家并不难找,稍微一问便知。苏婉娘的兄长苏承志将她送到巷口,便依言在不远处的茶摊等着。苏婉娘独自走到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前,轻轻吸了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王氏。见到门外站着个容貌清秀、衣着得体、还提着个小包袱的陌生少女,王氏愣了一下:“姑娘,你找谁?”

“伯母安好。”苏婉娘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悦,“晚辈苏婉娘,家父是城西‘济世堂’的郎中。今冒昧登门,是想向府上沈公子请教一些事情。”

济世堂苏郎中?王氏知道这家药铺,也在街面上见过苏婉娘一两回,知道是好人家的女儿。只是……找辞儿请教?辞儿能教人家郎中女儿什么?

虽然疑惑,王氏还是将苏婉娘让进了堂屋,又朝书房喊道:“辞儿,有客人找你。”

沈清辞正在书房里进行县试前最后的默经冲刺,听到母亲呼唤,有些奇怪地走出来。看到堂屋里站着一位陌生的少女,更是愕然。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亭亭玉立,容貌秀美,尤其一双眼睛,澄澈明净,正落落大方地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位是苏姑娘,济世堂苏郎中的千金,说是有事请教你。”王氏介绍道,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点紧张和探究。

沈清辞忙拱手:“苏姑娘,不知……”

“沈公子有礼。”苏婉娘还礼,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那几页草纸,双手递上,“晚辈前偶然拾得此物,观之似为公子手笔。其中所述‘堆肥之法’,提及通过控制湿、堆砌以促发热,晚辈愚钝,有些不明之处,又觉此‘发热’之理,或可用于他处,故特来冒昧请教,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沈清辞接过那熟悉的草纸,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他那天在南洼村一气之下扔掉的手册!竟然……被这位苏姑娘捡到了?而且,她不仅看了,还看出了“发热”之理可能“用于他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那是连在周夫子怒斥、老农漠视、李婶嘲弄中积累的憋闷和孤独,骤然遇到知音时的巨大震动和狂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苏姑娘……你看得懂?你觉得……这有用?”

他眼中的光亮和毫不掩饰的惊喜,让苏婉娘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了然。看来,这位沈公子此前没少因此受挫。她抿唇一笑,轻轻点头:“公子此法,虽言粪肥,然其控温促‘发’之理,颇可玩味。晚辈试以米糠、锯末仿其法,欲求持续低热以驱药材库房之气,然数试未得其妙,故来请教:这‘湿’与‘’,为何需三、七之比?堆砌何以比平摊更易发热?这发热之本,究竟源于何物?”

一连串问题,个个切中要害,直指沈清辞简化描述背后隐藏的科学原理。

沈清辞激动得手指都有些发抖。他环顾了一下简陋的堂屋,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茫然的母亲,压抑着澎湃的心绪,对苏婉娘道:“苏姑娘请随我来书房,此处……略有不便。”

他又对王氏道:“娘,我与苏姑娘谈论些……学问上的事。”

王氏看着儿子脸上那种罕见的、发自内心的光彩,又看看举止得体的苏婉娘,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你们谈,我去烧点水。”

书房里,空间狭小,堆满了书籍纸张,但还算整洁。沈清辞请苏婉娘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书桌旁,拿起那几页草纸,如同捧着珍宝。

“苏姑娘,”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解释既清晰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这‘湿’物,如粪便、青草,富含……呃,易腐化之物,可视为‘燃料’;‘’物如秸秆、枯叶,结构疏松,利于透气。三七之比,大致是让‘燃料’足够,又留有孔隙,使空气流通。因为发热之关键,在于‘腐化’过程需有‘气’参与。”

他差点说出“富含氮源和有机物”、“好氧微生物发酵”,硬生生拐了个弯,用“易腐化之物”和“气”来代替。

“堆砌成包,一是为了保温,热量不易散失;二是内部压力与外部不同,更利于‘气’的流通与交换。至于发热本……”他顿住了,这个问题最难解释。他能说是因为微生物分解有机物释放化学能吗?

看着苏婉娘专注而期待的眼神,沈清辞一咬牙,决定冒险说得更直白一点,但依然要包装:“晚辈以为,天地间有极微渺之‘活物’,目不可见,然无处不在。此类‘活物’喜食这些‘易腐化之物’,在其食用、转化之过程中,便释放出热量。堆肥之法,实则为这类‘活物’创造适宜之环境,令其加速‘食用’,故而发热。”

他紧紧盯着苏婉娘,手心冒汗,准备迎接对方“荒谬”、“怪力乱神”的斥责。

然而,苏婉娘只是微微蹙起秀眉,陷入了沉思。她自幼接触医药,知道有些病症是由“外邪”、“瘴气”引起,虽然概念模糊,但并非完全不能接受“极微渺活物”的说法。沈清辞的解释,虽然听起来玄乎,却与她观察到的现象——密闭湿处易霉变、物质腐败会发热——隐隐契合。

“公子是说……发热乃因有无形‘活物’在‘消化’这些物料?”她缓缓问道,试图理解。

“正是此意!”沈清辞见她没有立刻否定,大喜过望,差点拍案而起,“所以控制湿、堆砌方式,皆是控制这些‘活物’之‘食物’多寡与‘呼吸’畅否!姑娘以米糠、锯末试验,想法极佳!米糠本身亦是‘易腐化之物’,锯末则类似‘’物,提供孔隙。姑娘试验未成,或许是比例未调妥,或湿度未控好,抑或是堆砌不够紧密,保温不佳……”

他越说越顺畅,将自己所知的关于发酵原理的知识,用尽可能古雅又易懂的方式娓娓道来,甚至拿起炭笔,在草纸空白处画起简单的示意图,解释孔隙与空气流通的关系。

苏婉娘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问题都恰到好处,显示出她敏锐的观察力和良好的理解力。两人一问一答,沉浸在一种奇特的、跨越时空的知识对接与思维碰撞中。

不知不觉,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将书房染成温暖的橙色。

沈清辞讲得口舌燥,却意犹未尽,心中充满了久违的畅快。他看向苏婉娘,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女,竟能如此顺畅地理解他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不鄙视,不嘲讽,而是认真探讨其原理与应用可能。

“苏姑娘,”他由衷叹道,“今能与姑娘一谈,清辞……三生有幸。终于有人明白我在说什么了!” 话一出口,他才觉有些失言,太过直白热烈了。

苏婉娘抬眸看他,见他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微红,和眼中毫不作伪的欣喜,不知怎的,心头也轻轻一动。她掩口轻笑,那笑声如清泉击石,眸光流转间,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促狭:

“公子说话,总像藏着半截,不尽不实。不过,”她顿了顿,笑意更深,“这藏着的那半截,倒是比露出来的这半截,有意思得多。”

沈清辞被她说得耳一热,有些讪讪,却又觉得无比熨帖。这“藏着半截”的评价,精准地道出了他目前的困境和无奈。

“让姑娘见笑了。”他拱手。

“公子才是真才实学,婉娘受教了。”苏婉娘起身,郑重一礼,“今所获颇丰,回去后定当依公子指点再行试验。若有所成,皆是公子之惠。”她将带来的那包薄荷叶放在桌上,“些许薄荷,提神醒脑,公子备考辛苦,或可用得上。晚辈告辞了。”

“我送姑娘。”沈清辞连忙道。

送至院门,苏婉娘再次行礼,转身翩然而去。夕阳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融入巷口等待的兄长身边。

沈清辞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几页草纸的粗糙触感,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包薄荷叶传来的清冽香气。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和清悦的笑声,轻轻撞开了一丝缝隙。

“藏着的半截……”他低声重复,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或许,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并不完全是孤独的。

至少,今天遇到了一个,或许能听懂他“藏着半截”话的人。

夜色渐浓,沈家书房的灯,再次亮起。只是今夜灯下少年的心思,似乎比往常,多了些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浮动。

而关于“堆肥发热”用于“药材防”的试验,也在济世堂的后院库房里,悄悄地、认真地继续着。

一条新的纽带,就在这关于“粪肥”与“药材”的奇特对话中,悄然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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