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鸡刚叫过头遍,沈清辞就睁开了眼。
昨夜县衙之行的种种细节,如同冰凉的水,反复冲刷着他的思绪。县令陈廉那深不可测的目光,那句突如其来的“PDCA”,还有最后那句“先做调研”的反问……一切都让他辗转难眠。
“调研……”他盯着头顶陈旧的帐幔,喃喃自语。
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现代惯性。但在这个时代,一个准备科举的童生,面对父母官关于治水的垂询,最“正确”的回答或许应该是引经据典,大谈“禹之遗法”、“圣人仁政”,或者至少表一表“鞠躬尽瘁”的决心。
可他却说:先做调研。
陈廉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惊讶,只是让他回来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耐人寻味的态度。
沈清辞猛地坐起身。
既然说了,那就去做。
纸上谈兵终觉浅。若真想在这个时代做点什么,若真想验证自己那套“流程化”、“系统化”的思维是否真的有用,光靠闭门背书和空谈策论是不够的。清水河年年泛滥,两岸百姓苦不堪言,这是活生生的问题,也是绝佳的试验场。
更重要的是——县令似乎默许了,甚至可能期待他去“调研”。
这个念头让沈清辞心头一热。他快速穿好那身便于行动的旧衣裳,揣上昨晚剩下的半个硬馍,又从书房角落里翻出原主以前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小截炭笔和几张粗糙的草纸。想了想,又把那本《州县提纲》残本里夹着的一张简陋的县城周边草图也抽了出来。
“辞儿,这么早去哪?”王氏正在灶间生火,看到儿子风风火火往外走,连忙问道。
“娘,我去河边看看,晚点回来。”沈清辞含糊应了一声,人已经出了院门。
“河边?你看河做什么?哎,早饭还没吃……”王氏的呼唤被关在了门后。
初夏的清晨,空气微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沈清辞沿着记忆里清水河的方向,快步走去。越靠近城墙,街道两旁的房屋越显低矮破旧,路面也变得泥泞起来——这是上次雨后积水未的痕迹。
出了县城东门,景象更为荒僻。大片田畴延伸开去,但靠近河岸的不少地块明显有被水浸泡过的痕迹,庄稼长得稀稀拉拉,甚至有些地方还着沙石。一条浑浊的土黄色河流蜿蜒而过,水面并不算宽阔,但河岸多处坍塌,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层。
这就是清水河?名不副实。沈清辞皱了皱眉,在脑海中的“记忆宫殿”里调出关于本地地理的零星记载,又对比着手里的草图,开始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
他走得很慢,时而蹲下查看岸边的土壤和植被,时而用脚步丈量某一段河道的宽度,甚至捡了树枝,在河边浅水处,粗略估算水流速度。遇到特别严重的溃堤处,他就用炭笔在草纸上简单勾勒几笔,标注上位置和大致情况。
这副做派,很快引来了在附近田里劳作的老农疑惑的目光。
走了约莫两三里地,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略带气喘的喊声:“沈兄!沈兄留步!”
沈清辞回头,只见林秀川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裳(虽然下摆已经沾了些泥点),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田埂上跑过来,圆脸上汗津津的,手里居然还提着那个眼熟的食盒。
“林兄?你怎么在这儿?”沈清辞诧异。
“可算追上你了!”林秀川跑到近前,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我刚去你家找你,伯母说你一大早来河边了。我说沈兄这定是要做大事啊,赶紧就追来了!”他举起食盒,笑嘻嘻道,“早饭还没吃吧?我就知道!特意带了新出笼的肉包子和豆浆!”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热络又理所当然的样子,有些无奈,又有些暖意。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似乎认定了他是个“有意思的怪人”,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和亲近。
“多谢林兄。”沈清辞接过一个还温热的包子,咬了一口,肉汁鲜香。他确实饿了。“我不过是来看看河道,算不得什么大事。”
“看看河道?”林秀川学着他的样子,也蹲在河边,盯着浑浊的河水看了半天,除了觉得有点晕,啥也没看出来,“这河有什么好看的?每年都这样,夏天涨水,淹一片,秋天水退了,大家再补种点萝卜白菜。我爹说,这就是命。”
“命?”沈清辞摇摇头,指着一段明显是新近坍塌的河岸,“你看这里,塌陷的泥土里树很少,说明原本岸边的树木被砍伐了。再看上游方向,”他抬手指去,“那边山岭光秃秃的,雨水下来,没有树木草丛阻滞,直接裹着泥沙冲进河里,河水就变浑变重,到了这里河道拐弯,水流变慢,泥沙沉积,河床抬高,一旦水大,自然就容易漫出来。”
他说得并不复杂,结合眼前的景象,清晰明了。
林秀川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河岸,又看看上游的远山,半晌才憋出一句:“所、所以……不是命?是树被砍多了?”
“是原因之一。”沈清辞几口吃完包子,拍拍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还要看河道本身的走向、宽窄,下游泄水是否通畅,堤防是否坚固……诸多因素叠加。”
林秀川赶紧提着食盒跟上,像个小尾巴:“沈兄,你懂得真多!这些……也是梦里老翁教的?”
沈清辞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见林秀川眼神清澈,只有好奇,并无试探或讥讽,便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这个借口,看来得多用用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岸又走了数里。沈清辞看得越发仔细,遇到在河边修补田埂的老农,或者撑着破船在河里捞取漂浮物的河工,他都会主动上前搭话。
“老丈,请问这河往年大概什么时候涨水最厉害?水位最高能到哪儿?”
“这位大哥,您在这河边住多久了?觉得这些年河水是变清了还是变浑了?发大水的时候,一般是哪一段先决口?”
他的问题具体而琐碎,起初那些农人河工见他是个年轻书生,还有些拘谨戒备,但沈清辞态度诚恳,问的又都是他们切身相关的事,慢慢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唉,早些年河水哪有这么黄?山里树多啊,水都是清的。现在……砍柴的、烧炭的,还有城里盖房子都要木料,山都快秃了……”
“最怕六月末七月初那场‘龙醒水’,来得猛啊!就前面那个河湾,年年都是从那儿先破,水灌进来,这一片好田就全完了……”
“官府?官府也来人看过,说是要修堤,可银子呢?石料呢?光靠我们这些苦哈哈出徭役,垒点土坯,一场大雨就冲垮了……”
零碎的信息,朴素的抱怨,带着泥土和汗水的真实感,一点点汇聚到沈清辞的脑海里,与他观察到的地理迹象相互印证。他手中的炭笔在草纸上飞快地记录着关键点,勾勒的草图也渐渐丰富起来,标注了可能的淤塞点、危险河段、历年溃堤位置……
林秀川起初还饶有兴致地旁听,后来就只剩咋舌的份了。他看着沈清辞专注地记录,与那些满手老茧、衣衫褴褛的底层百姓平等交谈,问着那些他从未想过的问题,忽然觉得,这个“有意思的怪人”,好像在做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沈兄,”趁沈清辞问完一个老河工,走回来的间隙,林秀川忍不住小声问,“你问这么细,记这么多,是要做什么呀?能挡住大水吗?”
沈清辞看着草纸上逐渐成型的“调研笔记”,眉头微微蹙起。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牵涉的不仅是自然因素,还有伐木、徭役、钱粮等社会和管理问题。但核心症结,确实找到了。
“挡不挡得住,光靠问和看还不够,得拿出切实可行的法子,还得有人愿意去做。”他收起炭笔和草纸,望向县城的方向,目光沉静,“我打算写一份条陈,把看到的问题和想到的解决办法,递上去试试。”
“递上去?给县衙?”林秀川眼睛一亮,“我爹认识户房的一个书吏!要不要……”
“不必。”沈清辞摇摇头,“我想先直接呈给陈县令。”
林秀川倒吸一口凉气:“直、直接给县尊大人?沈兄,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他顿了顿,又挠挠头,“不过……好像也只有这样了。那些胥吏,哼,我爹常说,递到他们手里的东西,不剥层皮,不磨几个月,是到不了老爷案头的。”
沈清辞有些意外地看了林秀川一眼。这个看似单纯的富家子弟,对衙门弊病倒也并非一无所知。
两人往回走时,头已经升高。林秀川的问题又来了:“沈兄,你刚才问那么多人,又问又记的,这叫什么名堂?我看你嘴里还念叨什么‘样本’……”
“是‘数据样本’。”沈清辞解释道,“简单说,就是多问几个人,多从不同角度了解情况,避免只听一家之言,以偏概全,拍脑袋瞎猜。比如治水,不能只听官府工房怎么说,还得听河工、农人怎么说,甚至要去看看上游的樵夫、山民怎么说,综合起来,才能更接近真相。”
林秀川似懂非懂,但觉得很有道理,连连点头:“明白了!就是不能瞎猜!要多问!这个好,我记住了!”
看着林秀川那副恨不得拿小本本记下来的样子,沈清辞不禁莞尔。
回到城中,已是午后。沈清辞谢绝了林秀川“去我家铺子吃饭”的邀请,直接回家,一头扎进书房。
他顾不上吃饭,就着凉水啃了几口硬馍,便铺开纸张,开始整理上午的调研所得。他将草图上记录的要点一一誊写清晰,将走访听到的信息分门别类归纳,并结合自己对于水利和工程管理的理解,开始撰写条陈。
条陈的措辞他斟酌了又斟酌。既不能太过“怪异”吓退接收者,又希望能清晰传达自己的分析和建议。他放弃了“系统性工程管理”这类词,改用“通盘筹划、分段治理”;将“风险评估”表述为“预判险工,先事绸缪”;建议“设立专项钱粮,以工代赈,择紧要处先行加固堤防,疏通关键河段……”
最后,他着重强调了上游林木保护的重要性,建议“出示晓谕,严禁沿河近山滥伐,并鼓励栽种柳树等固堤林木”。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沈清辞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眼睛,看着这份凝结了一天心血、融合了现代调研思维与古代文书格式的《清水河治理管见》,长长吐出一口气。
能否被采纳,他不知道。但至少,他尝试了,而且是以一种他认可的方式去尝试。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将条陈工整誊抄一遍,带着它来到了县衙门口。他没有走递送公文的正规渠道,而是求见门房,言明有治河建言欲呈县令,并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门房是个眼皮耷拉的老头,听完他的话,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慢吞吞地说:“县令大人公务繁忙,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有什么条陈,交到礼房或者工房去,自会按流程呈递。”
沈清辞知道这是推脱之词,但也无可奈何。他试着解释此事关乎民生,较为急切,希望能直接呈送。
老头不耐烦地摆摆手:“后生,规矩就是规矩。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沈清辞在县衙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和两旁肃立的石狮,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了旁边的礼房。
礼房的书吏倒是接了他的条陈,只是随手往旁边堆积如山的文卷上一放,眼皮都没抬:“放这儿吧,有了消息会通知你。”
态度冷淡,公事公办,看不出任何重视。
沈清辞默默退了出来。站在县衙外的街道上,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些灼人的热度,但他心里却有些发凉。
调研做了,问题找了,方案写了,条陈递了。
然后呢?
石沉大海,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他想起昨林秀川那句“我爹常说,递到他们手里的东西,不剥层皮,不磨几个月,是到不了老爷案头的”。
原来,这就是现实。
县令深夜召见时的那点期待和热血,在此刻现实的铜墙铁壁前,似乎显得有些幼稚和可笑。
沈清辞捏了捏拳头,又缓缓松开。
没关系。
条陈递上去了,种子就算埋下了。至于会不会发芽,何时发芽,不是他现在能控制的。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县试,只剩五天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街市上熙攘的人群,投向远方。
先通过这场考试,拿到最起码的“资格”再说吧。
有了功名,声音或许才能稍微大一点。
他迈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直。
调研结束了,但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