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宇松开姜泥,以袖口抹去唇边血迹。
真是疯了。
他不过多看了邀月两眼,这女人竟险些当场要了他与姜泥的性命。
“你伤得重吗?”
姜泥抽出丝帕,指尖微颤地拭向他嘴角。
方才那一掌若是落实,她早已香消玉殒。
是箫宇旋身将她护在怀中,用后背承下了大半劲力。
此刻见他呕血,姜泥只觉得心口揪紧。
“不碍事。”
箫宇扯出个笑,摇了摇头,“她若真起心,我此刻已是一具尸首。”
天人境的修为,终究是云泥之别。
他望向静默的马车,心头泛起凉意——一个性情诡谲、行事全凭心绪的女子,偏偏拥有碾碎一切的力量。
这口气,只能咽下。
视线转向院中伫立的紫衣女子,箫宇定了定神,扬声唤道:“紫女姑娘。”
紫女眸光清寒,如覆霜雪:“何人擅闯紫兰轩?”
她不解。
这少年从何而来?为何直冲此地?车厢中又是何人,竟将他击飞至此?
箫宇走近几步,衣袍犹沾尘土:“在下箫宇,欲借贵地暂住数。”
“紫兰轩非客栈,不便留客。”
紫女声线陡沉,“请即刻离去。”
“姑娘会应允的。”
“绝无可能。”
箫宇忽然压低嗓音,仅容二人听闻:“听闻姑娘有一胞弟……此时仍要逐客么?”
紫女身形蓦地一僵。
弟弟?
此事隐秘至极,他如何得知?
“现在,还要我走么?”
箫宇抱臂,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我这人记性虽好,嘴巴却偶尔不牢。”
紫女袖中手指缓缓收拢,襟因气息起伏而轻颤:“你……从何处听来?”
“秘密如陈酒,藏得再深,岁月久了,总会透出缕缕香气。”
箫宇笑意渐深。
他原只是试探,未料竟一语中的。
紫女与卫庄并非血亲——相貌无半分相似,或是义结金兰?
无论如何,眼前这抹紫影已落在他心上。
至于那位未来或许该称一声“小舅子”
的剑客……往后再说罢。
紫女沉默良久,终是松开紧握的拳:“你可留下。
但若管不住自己的舌头——”
“姑娘放心!”
箫宇立刻接口,眉眼弯起,“在下最是守信,人称‘淳厚君子’,既许诺必不食言。”
“…… 之徒。”
紫女别过脸去,耳却抑不住地泛红。
淳厚君子?此人分明满腹算计。
可她别无选择。
秘密如悬丝,只能容他暂栖檐下。
不远处,姜泥与青鸟相视无言。
她们对自家公子这般作态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望向紫女时,眼中不免浮起同情——这般殊色,落入箫宇眼中,怕是难逃他步步为营的纠缠了。
紫女倏然抬手指向廊下一侧厢房,声冷如刃:“住那间。
未得允许,不得踏入后院半步。”
紫兰轩东侧的小楼被安排给了箫宇与姜泥暂居。
临别前,紫女回眸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警告:“箫公子,此处虽可供歇脚,还望行事收敛些。
紫兰轩的规矩,不容轻慢。”
箫宇只颔首应了个“好”
字。
紫女不再多言,轻哼一声,曳着裙裾转身离去。
那抹窈窕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她心下决意,定要着人细查这男子的来历——那股子掩不住的清贵之气,绝非寻常门户能养出来的。
“青鸟,让护卫们各司其职。”
箫宇牵起姜泥的手,“姜泥,我们进去歇息。”
“是。”
青鸟低声应下。
接连数的奔波令人疲乏,箫宇此刻只想沐洗一番,褪去风尘。
不远处的马车内,邀月的面色却骤然沉冷。
他竟未唤她便自行离去?
何时有人敢如此轻忽她?
衣袂微动,人影已杳然无踪。
想撇下她?痴心妄想。
她既已盯上此人,便绝不会半途放手。
待将他所有隐秘尽数挖出,再废了这恼人的祸害也不迟。
紫女回到房中,迅速遣出查探的眼线。
而后独自倚在窗边,望着远处层叠的屋檐出神。
新郑城近来暗流涌动,这陌生男子的出现,更让她心绪难安。
他知晓她与卫庄的姐弟关系,甚至可能已窥破他们出自昔年晋王宫的背景。
晋王宫……那传闻中的宝藏……
莫非他为此而来?
轻盈的脚步声靠近,弄玉来到她身侧,低声道:“姐姐,那位箫公子气度不凡,依我看,怕是王公贵族出身。”
“不错。”
紫女收回远眺的目光,“他周身贵气,较之韩非犹有过之。
来历绝不简单。”
“那……真要留他在此?”
“暂且留下。
让彩蝶与红瑜过去伺候,顺道探探虚实。”
弄玉应声退下。
紫女抬手揉了揉额角,倦意隐隐。
卫庄外出未归,有些话只能等到夜里再说了。
午后,东小楼内。
箫宇沐洗完毕,独坐房中自斟自饮。
青鸟已遣护卫外出探查新郑城中的风声。
晋王宫遗宝、韩国铜盒……他心中计较已定,铜盒须先行入手。
只是那物件亦埋藏在旧宫遗址的湖心樱树下,终究免不了要走一遭。
微风拂过,一道白衣身影已无声落座对面。
邀月冷眼扫来,自顾自斟了杯酒,仰首饮尽。
“宫主也沐洗过了?”
箫宇忽而微笑开口。
“住口。”
邀月眸光如冰刃直刺而来。
这等私密之事,岂是他能过问的?这登徒子莫非还想再挨一掌?
箫宇无奈撇了撇嘴。
她身上分明带着清冽的湿气与淡香,显然是刚沐浴更衣。
这女人心思莫测,性情乖戾,着实难以应付。
想起旧听闻的轶事,她因一个江枫便心性大变,行事癫狂,甚至累及亲妹怜星。
何至于此?
他忽然转开话题:“邀月宫主,怜星的手足之疾,如今可还是旧模样?”
“与你何?”
邀月冷嗤。
“我知有一方,或可治愈那般先天残损。”
箫宇不紧不慢道,“只要肢体俱全,便有复原之望。
宫主不想令妹手足如常人否?”
邀月倏然倾身,一把攥住他前襟:“此言当真?”
“自然。”
“那你方才吞吞吐吐作甚!”
她语带怒意。
箫宇暗暗叹气。
这女人年岁不小,脾气倒比少女更暴烈。
转念一想,她驻颜有术,虽已历数十寒暑,瞧来却仍如盛年,倒也堪称奇事。
箫宇的视线落在咫尺之间的邀月脸上。
这张脸确实美得惊人——唇色如浸过晨露的芍药,眼眸似蓄着星光的深潭,每一处轮廓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玉器,连颤动的睫毛都仿佛藏着无声的言语。
不能再看下去了。
这女人本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箫宇可不想下一秒就被她捏碎喉咙。
“是什么药?”
邀月蹙着眉松开手。
箫宇方才神情的变化她看得分明:那小子先是一瞬痴迷地盯住自己,随即又迅速清醒过来。
到底是真被色相所惑,还是故意扮作轻浮之徒来遮掩什么?
“若我告诉宫主,能得到什么好处?”
箫宇抬起嘴角。
“你想要什么?”
“明玉功——我想学移花宫的明玉功。”
“给你明玉功,然后送你上路,如何?”
“那我要来何用?不如不要。”
“除了明玉功,别的尚可商量。”
“当真?”
“自然。”
“我……要……你……”
话音未落,劲风已至。
箫宇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整个人便猛地砸向墙壁,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肋骨恐怕裂了几,这疯女人下手真是毫不留情。
“邀月!你疯了不成?”
他咳着血沫低吼,“我话还未说完!”
身影倏忽近。
邀月的手如冰钳般扣住他的脖颈,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温度:“你想求死?”
箫宇迎上她的目光:“你当真敢我?”
距离太近了。
近得能嗅到她衣襟间淡淡的冷香,近得能透过轻薄的衣料感受到起伏的曲线——这念头刚冒出来,箫宇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以为我不敢——”
尾音骤然消失。
邀月的话被堵了回去。
箫宇竟毫无征兆地倾身向前,吻住了她的唇。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刹。
多少年了?自她执掌移花宫以来,从未有人敢近身三尺,更遑论如此放肆的触碰。
可今,她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揽住腰际,唇上传来陌生而温热的触感。
紧接着,前衣料被揉皱的触觉猛地将她惊醒。
“放肆!”
盛怒之下,邀月一掌将他震开。
箫宇撞破木墙,从二楼直坠而下,却在半空拧身翻转,足尖一点檐角,头也不回地朝紫兰轩外疾掠而去。
完了。
这回真是自作孽。
若不趁她尚未回神赶紧逃,待那女人彻底暴怒,自己怕是尸骨无存。
“青鸟!我出去一趟!楼上那位千万别招惹!”
经过庭院时他匆匆抛下一句,身影已消失在墙外。
青鸟望着他逃离的方向,面色发黑。
自家主子怕是又惹上了不得了的人物——看那狼狈模样,说不准是作了什么不要命的大死。
楼廊另一头,姜泥推开窗急声问:“青鸟?箫宇怎么了?”
“无事,少爷临时有事外出。”
青鸟按下心中忧虑,语气平静。
“可那墙上的窟窿……”
“许是练功时失了手。
姜泥姑娘不必忧心。”
二楼回廊深处,紫女静静倚着栏杆,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见箫宇是被内力轰出房间的,也看见他跌落前唇边残留的血迹。
女人?
竟有女子能将他至如此境地?
更奇怪的是,箫宇逃窜时的神色并非全然的恐惧,倒像是……做了亏心事怕被索命?
“这混账……”
紫女目光扫过破损的墙面,咬牙低语,“才来不过一个时辰,就拆我半间阁楼。
再住几,紫兰轩非被他拆成废墟不可。”
而此时,邀月仍立在残破的房中。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冰冷的脸上仿佛覆着一层寒霜。
搂抱、亲吻、还有衣襟上残留的指痕——每一桩都足以将那小子千刀万剐。
可她为何在盛怒之际,只是将他震飞而非当场格?
方才扣住他脖颈时,分明只需稍一用力……
邀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衣领上似乎还萦绕着那家伙的气息。
她忽然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逃?
普天之下,能从移花宫主掌下彻底逃脱的人,还没出生呢。
邀月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一切都透着诡异——这不该是她的做派,何时起竟也会心生迟疑?
“定是为了怜星……”
她低声自语,仿佛要说服自己,“待她手足复原,那混账便再无价值。”
语声渐冷,眸中重新凝起霜色。
街巷另一端,箫宇扶墙喘息,抹去唇边残血。
方才那一吻简直荒唐,他怎会失智到去触碰那女魔头的唇?
“当真活腻了不成?”
他懊恼闭眼。
“兄台方才……亲了个年长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