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空气似乎凝固了。
谢怀清浑身一颤,握住我肩膀的手用力到泛白。
“晚晚,你……你再说一遍?”
我的膛抑制不住地剧烈起伏。
“想分手就直说啊!非要在所有人面前打我的脸吗,告诉所有人我作为你的女朋友,却要给你的林组长让位?!”
“你现在连这种信任都不给我了吗?股份只是正常的奖赏,踢你只是担心你气头上不理智。”
他的表情恢复了一些从容,话里话外没有丝毫愧疚。
如果以往这么说,我的狼狈总是无处遁形,再在他的温柔攻势下恢复平静。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他中指上的一圈白痕,像是锋利的匕首,深深贯穿我的心脏。
强压了许久的各种情绪,伴随着扑面的委屈席卷而来。
“戒指摘了多久了?”
这句话问出来后,我心里陡然放松。
我看着谢怀清的脸倏地苍白,他的嘴张了几下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心脏刺痛过后,也只剩下麻木。
我一直知道,自己的文化水平是配不上他的。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只要当好他的贤内助,多帮他一点点就好。
谢怀清告诉我,林晓然技术很厉害,对公司很重要。
所以哪怕他看出林晓然可能存在一些不纯的心思,他也必须逢场作戏。
我一次又一次地迫自己去理解他的苦衷,放任他跟林晓然越靠越近。
可换来的,却是他深夜去陪伴她,以及悄悄摘下了我们的戒指。
我无视他的眼神,走到房中反锁,收拾衣物。
谢怀清凑近敲门:“晚晚,今天我去开宾馆,明天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反正,我不同意分手。”
这晚,我睡得还算安稳。
第二天我起了个早,离开了住了三年的家。
有种莫名的怅然在心底流淌。
我不喜欢一直认识新的人,再很快地和新的人变成陌生人。
我只想认识几个可以一直一直在身边的人,再这么一直一直过下去。
或许我没有这种好运气。
只是看着曾经满屏的绿白聊天记录,我知道我们曾交换过真心。
我用现有的积蓄盘了一家花店,很快签下了合同。
地段不算好,但是是我能盘到最合适的。
天色渐沉,一道黑影遮住了头顶的光亮。
我直起腰,面对着谢怀清。
“为什么不去上班,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
我今天一直很忙,没空理会无关紧要的信息。
见我不回答,谢怀清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晚晚,你的信息我都了如指掌,你能躲我到哪里去?你知不知道你签的那个合同里有问题?别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乖乖回来,不要再闹了。”
“如果你还想玩这种小打小闹的生意,我让法务来帮你谈,好不好?”
我挣扎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开,就静静地看着眼前人的面孔,总感觉有什么在变化。
他以前从来不会涉我的工作。
也从来不会对我的工作评头论足。
但就算他不提,我也知道,他在潜移默化间接收的全是林晓然的观点。
她看不起我,她觉得我配不上这一切。
谢怀清似乎也开始觉得,我离开了他就是废人一个,连签合同这种小事都看不出来对错。
但那条所谓的合同问题,只是收益方面的分成。
毕竟,我也不是全款盘下的花店。
只是这一切,没什么跟谢怀清解释的必要。
6.
在这段感情中,谢怀清一直处于主导地位。
这大概是我们第一次吵得如此激烈,也第一次没有人肯低头。
因此,在不欢而散后,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我只是闹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脾气。
在这场拉扯里,我很快就会灰溜溜地回来。
毕竟,我没学历,没人脉,也没家人。
除了他,我什么都没有。
离开前他问我,他给了我爱、名分、金钱,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回答不上来。
不过仔细想想,虽然我一直把他当成难以逾越的高山,但我也一直在努力攀爬。
我爱他,事事以他为中心,却也没有放弃过自己。
我学历不高,也在努力工作学习,从来没有一刻当家庭主妇的想法。
林晓然可不像是会任劳任怨地乖乖做他身后的女人。
所以谢怀清或许还爱我。
可这份爱却也显示出几分权衡利弊。
而且他还有不知道一件不知道的事。
在我们在一起之前,我曾因为自卑多次拒绝过他的追求。
是他死缠烂打,说我独立自强,格外吸引他。
后来在一起的一两年,我曾经偷听到他跟朋友打电话。
“我总觉得我想要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虽然晚晚很好,可她太古板无趣了,只适合做贤妻良母,跟我不是一个世界上的人。”
“我还挺想遇见落落大方又聪明伶俐的女人,体验一下跟别人谈恋爱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没有立即推开门,而是坐在楼下吹了许久的冷风。
我在想,到底要不要对这段感情及时止损。
但一回家,他就把我搂进怀里撒娇,跟我分享工作中的喜悦。
我的心又软了。
就这样在一起了一年又一年,他在我心里的权重越来越大。
我发现,我似乎有点离不开他了。
就算如今林晓然以强势的姿态挤入我们的生活,我也没想过退出。
我舍弃不下沉没成本,他也从来没有越轨过。
结婚这件事,我也等了好久。
我真的非常非常渴望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家。
可紧绷的弦在发现他摘掉戒指的那一刻陡然断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像是心里某处支撑突然塌陷,整个人被空落落的慌裹挟。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沉没成本不参与决策。
于是,我决定放弃这段感情。
7.
在分开的最开始,我们都没有联系对方。
反倒是以前不熟悉的同事,开始旁推侧敲我与谢怀清的关系。
我没有回复,也不再关注谢怀清的现状。
而且也许是谢怀清也放下了,他很快就把我的股份折合成现金打到我卡里。
我每天卖卖花,跑跑步,惬意又闲适。
又临近一天的下班时间,我才恍惚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谢怀清了。
在分别的最开始,我还下意识维持着他在的习惯。
菜饭买了双人份,遇到雷雨天习惯性想蜷缩进他怀中。
偶尔也会做噩梦,回想起谢母对我恶毒的嘲讽,嫌弃我配不上谢怀清。
所有人对我的学历智商指指点点,复一地加剧我的自卑。
但时间久了,我发现,好像也就那样。
虽然我们可能条件不对等,但爱本身就是相互的。
我爱的不是那个名利双收的谢总。
而是全身心都放在我身上,愿意为我付出一切的谢怀清。
我也不欠谢怀清什么。
不论在不在一起,我都不该活在他的阴影下。
我也可以变聪明,变强大,再开心地活每一天。
想到这,我微微一笑,奖励自己提早下班,沿着江边散步。
江岸边有个爱情广场,听说在这上面刻下名字的情侣,会得到天神庇佑。
我和谢怀清也刻过。
我曾经想象,年迈后看着广场里的小年轻,告诉他们来这里许愿的爱人都会恩爱一生。
只是岁月流转,那些痕迹可能早已经被风覆灭。
还没回忆完,我就被挤得一个踉跄。
此刻才惊觉周围人突然多了起来。
大家都在鼓掌欢呼,抬起手臂挥舞。
“答应她!答应她!答应她!”
我顺着人群看去。
女方披着头发,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正捂着脸期盼地看着男方。
我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当年也是我对谢怀清求的婚。
可等女方举起戒指时。
我看清了她的脸。
——林晓然。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她弯了眼角,踮起脚搂住谢怀清的脖子。
他似乎有些不适应她的主动,脚步后退了些许。
可最后还是双手扶着她的脸,轻轻吻上。
正如之前无数次谢怀清对我那般,恍若珍宝。
众人在一旁欢呼起哄。
我曾经一直以为,五年的朝夕相处将我们紧紧捆绑在了一起,他对我的精神意义也不是能随意描述的。
离开他无异于剥皮抽筋。
可事实是,我们才分开一个月。
我这次,却一点也不难过了。
我逆着人流往外走,但还没有走两步,手腕就忽然被握住。
人群也响起了惊呼。
我扭头,原来是谢怀清抛下林晓然,来找我了。
8.
三角恋的戏码总是让人津津乐道。
我不习惯被人群注视,却怎么也挣不开谢怀清的手。
“松开!”我的语气算不上好,“你还想要怎么样?”
“我跟晓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眼睛里写满了慌乱,还没解释完就被我打断。
“我没有心情听你的爱情故事。快点松开,你不要脸我还要!”
在我恶狠狠的目光下,他抿了抿唇,拉着我离开了人群。
但怎么说,他都不肯松开我的手。
我们在咖啡馆相对而坐。
“晚晚,我错了。”
他没有犹豫,道歉得非常果断。
“我不该跟林晓然走得那么近。还有你刚刚看到的,我可以解释,我的手垫在上面,没有亲到!”
“我没想到她会在大街上上突然跟我表白,我、我只是顾及她女孩子的面子才会……”
我看着他慌乱地解释,有些好笑。
我也不想深究他为什么跟林晓然出来逛街。
但是我们之间的感情痛点,真的仅仅是林晓然吗?
“谢怀清,我们是成年人,没必要一直纠缠,好聚好散对大家都体面。”
“你也把股份折合现金给我了,你不欠我什么了。”
“凭什么呢?我对晓然没有任何越轨行为,我对她只有技术上的欣赏。”
他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连声音都在颤抖,说话也没了分寸感。
我想到之前半夜醒来的深夜,打电话给他,却听到他的喘息声。
微微一笑,其实很多东西不用明说。
“行了,别解释了。我不想听。”
“我现在只想跟你没有任何牵扯。”
见他还想说什么,我率先开口。
“你想说你爱我对吧?”
他点头。
“好,那你现在给林晓然打电话,让她滚蛋,说她的行为越界了,你宁愿不要这个也要哄我回来。”
谢怀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掏出手机,手指在上面点了好几下,再贴到耳边。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动作很迅速。
但我了解他,他不会打的。
他其实是个挺理智的人,努力了这么久的,他只会把儿女情长排在后面。
哪怕是我们现在的这种情况。
不过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一定是我先让步。
我会按住他的手,主动低头,给他一个台阶下。
他的电话,从来就不曾打出去过。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的眉头微微一拧,将手机拿了下来。
他抓乱了头发,有些颓然:“晚晚,我真的从来都没想过结束。”
“是,钱我是打给你了。可是,打完我就后悔了,这好像斩断了我们之前最后的联系。”
“我其实也有想过,要不要脆就这样结束,可是……可是我舍不得!”
他握紧我的手,眼睛布满红血丝,还蓄了一些泪。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当初创业的时候你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拿出所有支持我,我还没有回报你!”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呼吸也越来越沉重。
“停!”我笑,“谢怀清,能不能别自欺欺人了啊?”
“如果我在你心里真有你说得那么重要,你会连那个电话都打不出去?”
“不要说林晓然了,就你妈那里,每次我被她劈头盖脸嘲讽的时候,你说过几句话?”
“你只会哄着我,以后结婚了也不会跟她见面。”
“再看看你说的那些话,可不可笑?”
9.
那天谢怀清沉默了许久,离开前,他说他会反思的。
他还说情侣就是不断地磨合,求我再给他一个机会。
我转头就抛到脑后。
谢怀清的确很长时间没有联系我。
但他不声不响地盘下我花店对面的店铺,也开了一家花店。
我得知后,真的要气笑了。
他打造了网红花店,把自己塑造成被即将结婚的妻子抛弃的深情男人形象。
花不卖,只要打卡他与老板娘的故事就可以领取。
纯营销。
但他也没有对我指名道姓,没打扰我的生活。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用跟他争论。
不过得益于他的营销,还有不少人在我这边买了花再送过去。
我大不理解这种做法,但能让我获利的行为,我很支持。
谢怀清似乎真的没有什么找我的想法。
我更乐得自在。
只不过,我没想到林晓然会找上门。
她的语气高傲又冷漠。
“卫晚晚,你只能靠着这种手段勾着男人?”
我微微一笑,“腿长在谢怀清腿上。”
“林小姐,如果不买花,不要挡住我后面的客人。”
看着林晓然怒目圆睁,我当然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其实说谢怀清没打扰我,是不大准确的。
因为我的新家门口总是会放一个饭盒。
透过透明的外壳,可以看出色香味俱全。
以前天天用它给谢怀清做饭,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以前也很喜欢吃谢怀清做的饭,他也有空就给我做。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饭盒变成我的专属了。
我没有动这个饭盒,但它里面的饭菜每天都在变换。
有早餐有晚餐。
但我没有拿起来过一次。
谢怀清似乎在跟我较劲,但也挺幼稚的。
但如果这种他就不会在我面前说一些无聊的话,我还是愿意他用这种形式的。
而做饭菜必然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作为谢怀清的员工,林晓然当然了解他这么做是为了谁。
可能工作的借口已经用过很多次了。
也可能是她并没有什么立场去指责他。
总之柿子还挑软的捏。
她就自然而然就找上我了。
“现在谢怀清要让我回原公司,你满意了?”
我花的手不停,也不看她,但心里还是有些意外。
“我离开公司前,我都没涉过你们。你爱当小三还是现在上位,那是你的选择。”
“别再打扰我了。你们都很烦。”
我说话会在乎别人的感受,连情敌的感受都会在乎。
但现在我明白,我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林晓然还是文化人,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话。
当晚,谢怀清在我关门前找上了我。
10.
“我听说晓然的事了。这跟你没有关系。”
我有些无聊地把玩头发。
“你们再来烦我,我要报警了。”
仿佛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谢怀清并没有任何惊讶。
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真的不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不愿意。”
我拂开他的手,拉下卷帘门就准备走。
谢怀清冲着我的背影苦笑道。
“就算分手了,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是。我不差你这个朋友。”
后来,我很久没有谢怀清与林晓然的近况。
我只知道谢怀清三天两头在朋友圈分享青春伤痛文学。
说一说一,心痛作为清醒的代价,还挺赚的。
谢怀清给我发信息的频率很低。
偶尔一次,时间集中在深夜。
打电话时的声音总带着浑,估计是喝酒了。
又是一天深夜。
一个陌生女人给我打来电话。
“您好,卫小姐。谢先生喝醉了,一直在叫您的名字,您方便过来接他吗?”
背景声嘈杂,我却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
“不要给她打电话!没有她我也能过得好好的!”
可没多久,他又自己给我打视频。
他的脸上竟然残留泪痕。
双颊微红,眼神迷离。
“晚晚,我真的要疯了,家里随处可见都是你的影子。晚上没有抱着你,我的心都空落落的。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不会再做任何……”
他不知看向何处,眼泪落下。
慌慌张张想抹去,眼泪却落得更凶了。
他伸手用力打自己的脸,留下红指印。
我不吭声,他也不停。
清脆的声音回响在通讯中。
服务员看他发酒疯,在一旁有些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阻止。
我扬起声调,让服务员给他叫个代驾。
视频挂断。
后来,他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
我是在某个共友口中,听到了后续。
谢怀清那天,没有听我的话。
他推开代驾,自己摇摇晃晃地要走路回家。
可能是脑抽了,又临时决定要自己开车回家。
他在街道上飙车,撞到了花圃里。
深夜街道空旷,没有人员伤亡。
除了他。
他撞成脑震荡,修养了很久,身上也多处骨折。
谢母赶来时,哭天喊地。
第二天,谢母找上了还在公司交接工作的林晓然。
气势汹汹的谢母恶狠狠扇了林晓然巴掌,哭着让她赔她的儿子。
等警察赶到时,谢母还没完全被同事们制止住,林晓然被打得浑身青紫。
据说,谢怀清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林晓然。
至于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总之,一场闹剧就此拉下帷幕。
听完朋友的话,我还有些唏嘘。
但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三人的命运早已经交错开。
吃得差不多了,我拿起外套,跟朋友一块出门。
我们闲聊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月光漫过肩头,我将在这温柔的银辉中,继续奔赴生活的朝朝暮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