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信醒过来的时候,脖子睡得有些僵硬,像是落枕了似的,稍微一动就酸疼得厉害。
他迷迷糊糊地直起身,一边揉着发酸的后颈,一边茫然地环顾四周。
车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几处细微的呼吸声。
空调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并不算热,却总有一股沉闷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随即愣住了。
外面全是雾,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严严实实地笼罩了一切,别说远处的山和树,根本看不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刚过。
车显然是停着的,没有任何引擎的嗡鸣声,也感觉不到丝毫晃动。
不知道停了多久,更不知道是否已经到了那个计划中的度假村。
这时,旁边的温以宁也醒了,她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她顺着谢怀信凝重的视线向外望去,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睡意瞬间全无。
“这雾……也太大了吧?”她的声音中带着惊愕,“车怎么停了?”
前面的同学也陆陆续续醒了过来,小声的议论在车厢里扩散开来。
大家都是一脸迷惘,互相询问着,却没人能给出答案。
班主任也醒了,她快步走到驾驶座旁,却发现座位上空空如也。
“司机呢?司机跑哪里去了?”坐在最前排的同学也发现了。
一些同学开始联想到看过的恐怖片情节,一股恐惧的氛围渐渐在密闭的车厢里蔓延开来。
“大家安静,不要慌!”班主任提高声音安抚道,“司机师傅可能是下车查看情况,或者去方便了。我们耐心等他回来就好!”
话虽如此,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却没能逃过一些细心同学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车门外传来“嗤”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司机带着一身浓重的水汽踏上车,他的头发、眉毛和外套上全都挂满了细密的小水珠,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师傅,这是怎么回事?”班主任急忙上前问道。
司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摇摇头,语气沉重:“车抛锚了,彻底打不着火。”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更坏的消息,“这鬼地方,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
车厢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抛锚了?怎么会突然抛锚呢!”
“没信号?!开什么玩笑!”
有同学不信邪,立刻掏出手机尝试,结果无论是打电话还是发信息,都毫无例外地失败了。
“所以,我们这是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了,是吗?”
何璐尖声说道,不满和抱怨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你们出发前难道不检查车辆的吗?好端端的怎么会抛锚!”立刻有同学跟着抱怨起来,将矛头指向了组织者。
“师傅,车能修好吗?”班主任抱着最后的希望又问了一遍。
司机无奈地再次摇头:“我试了很多次,关键部件出了问题,凭手头工具修不了。而且外面这雾太大了,能见度不到太低了,雾气又重,根本没法仔细检修。”
班主任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夹克确实已经湿透,颜色都深了一块。
她连忙从自己的行李包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你先擦擦,别感冒了。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谢怀信沉默地望着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浓白,心头莫名地沉了一下。
他想起中午温以宁笑着说没带厚衣服时,自己还半开玩笑地说“希望不会降温”。
更想起出发前那个早上,温以宁的妈妈特意打电话给他,语气温和却认真:“怀信啊,宁宁这孩子粗心大意的,这次出去玩,麻烦你多帮忙照顾着点。”
当时他觉得这嘱咐有些多余,毕竟都是成年人了。现在看来,阿姨的担心不无道理。
现在,他清晰地感觉到,温度确实已经降下来了。
一股带着湿意的寒意,正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
“好像……有点冷。”温以宁抱着手臂,小声说。
她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短袖T恤,嘴唇已经有些发白。
谢怀信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款式的短袖,想起温母的嘱托,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
“嗯,”他低声应道,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诡异的浓雾,“是降温了。”
温以宁用力搓了搓手臂,上面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体质本来就不算好,尤其怕冷。
“这也太邪门了,”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夏天怎么会这么冷?而且这雾浓得不像话,感觉好奇怪。”
谢怀信没有接话,只是默不作声地转过身,从放在脚边的背包里翻找起来,随后拿出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递了过去。
温以宁愣了一下,看着那件看起来厚实温暖的外套,没有客气,接过来就迅速穿上了。
“谢谢。”她小声说道,把衣服又裹紧了一些,感觉温暖了许多,心里也踏实了一点。
“这什么破旅行!早知道是这样,打死我都不来!”何璐的抱怨还在继续,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旁边一个女生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劝道:“璐璐,少说两句吧,大家都不想这样的……”
“不想这样?!那现在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等着吗?!”何璐丝毫不理会,反而拔高了音量。
“你特码的叫个蛋啊!”
另一排猛地站起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体育委员徐妄。
他学习一般,但为人仗义,身材魁梧,是班上少数几个能镇得住场的人。
他指着何璐,毫不客气地骂道:“就你一个人被困在这儿了?全车就你金贵?再狗叫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醒醒脑!”
何璐平时再嚣张,面对徐妄这种真敢动手的体育生也怂了,被吼得脸色一白,立刻闭上了嘴,悻悻地坐了回去。
徐妄见她消停了,冷哼一声,抱着胳膊重新坐下,车厢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师傅,具体是什么问题?我们几个男生有点力气,能不能帮上忙?”这时,李焕带着几个男生走到前面询问。
司机看着这几个半大的小伙子,苦笑着摆摆手:“同学们,心意我领了。但问题是出在发动机内部,比较复杂,没专业工具和零件弄不了。外面雾那么大,站都站不稳,万一操作不当伤了你们,我更没法交代了。”
李焕有些失望地回到座位,但仍不甘心地嘟囔:“总不能一直干等着吧……”
说话时,他的目光超级不经意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斜前方。
文娱委员沈佳佳正戴着耳机,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里缓存的小说,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李焕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喂,李焕是不是暗恋佳佳?”温以宁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谢怀信,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她捕捉到了李焕那个极其细微的眼神。
“嗯哼。”谢怀信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别的事——如何在这种突发情况下更好地履行对温母的承诺。
“也是啊,佳佳长得漂亮,又多才多艺,性格又文静,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喜欢这种类型的?”
温以宁似乎暂时忘记了处境,继续追问道。
谢怀信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这家伙脑回路怎么长的,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这些八卦。
但还是耐着性子低声回应:“别瞎猜了,保存体力。”
另一边,以班长林宇涵为首的几个人则显得比较冷静。
林宇涵拿着自己的手机,在车厢前后几个位置都试了试信号,自然一次次失败。
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而是走到班主任面前,沉稳地建议:
“老师,既然暂时联系不上外界,车也动不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清点一下车上的饮用水和食物?万一……我是说万一需要等待救援,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能提前规划。”
这话点醒了大家。
同学们纷纷开始检查自己的背包和行李。
“我带的东西也不多,”温以宁翻看着自己的双肩包,忧心忡忡地说,“就两几包包零食和一瓶水,撑不了多久。”
她说着,不自觉地朝谢怀信那边靠了靠,似乎这样能获得更多安全感。
“没关系。”谢怀信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包里除了这件外套,塞的基本都是吃的喝的。另外,我那个放在行李舱的行李箱里,也基本都是食物和瓶装水。”
他顿了顿,想起温母的嘱托,又补充道,“够我们俩吃用很久了。阿姨让我照顾你,我总得准备充分点。”
温以宁的眼睛瞬间睁大,惊讶和惊喜同时涌上眼眸,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这才知道,原来妈妈早就拜托过谢怀信,而他也真的放在了心上。
不过她又有些不自在,因为谢怀信对她的照顾,好像都是出于妈妈的嘱托,而不是……温以宁的嘴唇轻咬着。
谢怀信却已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令人不安的浓雾,声音低沉:
“希望这雾能尽快散掉,或者……能有路过的车辆发现我们。”
尽管他知道,在这条偏僻的山路上,在这种天气里,这个希望是多么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