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味始
林晏是被胃里烧灼的绞痛唤醒的。
那痛感尖锐而固执,像有只生了锈的钩子在腹腔里来回搅动。他睁开眼,映入视线的不是米其林厨房里不锈钢料理台冰冷的反光,而是漏雨的茅草屋顶。雨水顺着枯黄的草茎,一滴,一滴,砸在他额头上,冰凉。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
一个约莫七八岁、瘦得脱了形的小女孩,正抱膝蜷在角落里,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孩童应有的光彩,只有饥饿沉淀后的麻木,和一种近乎动物本能的、对生存的警觉。
记忆如水般涌来,不属于他,却又强行灌入——大雍朝,永和十七年,北地旱蝗交加,赤地千里。他是林家独子,同名同姓,十八岁。父母月前刚死于一场时疫,留下他和这个叫“草儿”的妹妹,以及一屁股本还不清的债。
胃部的抽搐更剧烈了。前身,恐怕是活活饿晕,乃至饿死的。
而现在的林晏,昨天还在上海外滩的餐厅里,为一桌挑剔的贵客讲解那道融合了分子料理技法的“宋韵·蟹酿橙”背后二十四味的层次变化。一场诡异的灶台火焰爆燃,灼热的气浪吞没了他最后的意识。
穿越?美食家穿成濒死饿殍?荒谬感甚至压过了生理的痛苦。
“哥……”角落里传来微弱如猫叫的声音。草儿小心翼翼地挪过来一点,脏兮兮的小手迟疑地伸向他,又缩回去,仿佛怕碰碎了他。“你……你还活着吗?”
林晏张了张嘴,喉咙涩得像砂纸摩擦。“水……”
草儿立刻爬起身,从一个破了一半的瓦罐里,捧出些许浑浊的液体,喂到他嘴边。水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但对此刻的林晏而言,胜过任何琼浆玉液。
几口水下去,神智稍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荒谬与迷茫。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以一个顶级厨师的敏锐,开始扫描这间徒有四壁的“家”。
半缸散发着馊酸气的豆渣,大概是前身之前在镇上豆腐坊帮工带回来的残渣。一小把枯黄萎蔫、不知名的野菜。墙角一个豁口的陶碗里,有小半碗灰黑色的粗盐,颗粒粗糙,夹杂着可疑的杂质——这是前身偷藏的唯一“贵重品”。
没有油,没有真正的灶火,只有一个用几块石头垒砌的、奄奄一息的小火塘,里面有些将熄未熄的炭灰。
门外,是被啃食得光秃秃的贫瘠土地,和几丛在旱灾中仍顽强生长的、灰扑扑的野草。
林晏的目光锁定在那些野草上。饥饿让他头晕目眩,但前世庞大的知识库却在危急时刻自动运转。荠菜?不,更像是一种口感粗糙的灰灰草,通常无人问津。另一种贴着地皮、叶片肥厚的……是马齿苋?旱地里的马齿苋更耐嚼,略带酸味。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饥饿催生的冷静中成形。
“草儿,”他的声音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指令性,“把火……重新生起来,小一点,能热东西就行。”
草儿愣了一下,看着哥哥眼中陡然亮起的、陌生的光,下意识地点点头,熟练地捡起几细柴,对着炭灰小心吹气。
林晏撑起虚弱的身体,几乎是爬到门口,拔了几大把灰灰草和马齿苋。又取来那半缸豆渣。豆渣馊了,但高温可以菌,某种程度上,发酵的微酸也许能转化……
没有刀。他用一块相对锋利的石片,将野菜粗粗切碎。将豆渣尽可能捏水分,然后放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瓦片上,凑到草儿重新燃起的小火苗上方,小心烘烤。
豆渣的水分被出,边缘开始变得焦黄,一丝混合着焦香与微酸的气息弥漫开来。草儿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她羞怯地捂住,眼睛却死死盯着瓦片上变化着的豆渣。
烤到酥脆,林晏将豆渣块取下,放在另一片瓦片上,用一块净的石头小心碾磨。粗粝的颗粒在石头的碾压下渐渐变成粉末,又因为残留的油脂,开始黏结成松散的絮状。
一股类似“肉松”的香气,隐隐约约地飘散出来。草儿已经忍不住在咽口水了。
林晏将碾好的“素肉松”放在一边。将切碎的野菜放入一个破陶罐,加上仅存的一点浑水,架到小火上焯烫。苦涩的草腥味随着热气升腾,但很快,在滚水的压下,野菜逐渐变软,颜色转为深绿。
焯好捞出,沥(只能用破布勉强吸一吸),和刚才的“素肉松”混合在一起。林晏拿起那充当擀面杖的粗木棍,开始用力舂捣。
疲惫和虚弱让他手臂发颤,额头渗出虚汗。但他眼神专注,一下,又一下。野菜的纤维被捣烂,与豆渣的颗粒充分融合,渐渐成为一种黏稠的、深绿色的糊状物。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拿过那半碗灰黑色的粗盐。杂质太多,直接入菜会苦涩不堪,甚至有毒。他取来另一个相对完好的陶碗,将粗盐倒入,加入少量清水溶解。然后撕下自己本就破烂的衣角内衬相对净的部分,叠成几层,做成一个简易的过滤器。
浑浊的盐水缓慢地透过粗布滤下,碗底沉淀下一层泥沙和黑色杂质。他将初步过滤的盐水,再次倒入洗净的破瓦片中,放到火上小心加热。
水汽蒸腾,水分慢慢减少,瓦片边缘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林晏用一细柴小心拨动,防止结晶烧焦。火候必须恰到好处——太猛会带出焦苦,太慢则结晶粗大。
时间在饥饿的煎熬和专注的劳作中流逝。终于,瓦片底部铺上了一层雪白、细腻的结晶。
精盐。
在这个时代,这小小的一撮,其价值可能超过等重的白银。尤其是对濒死之人而言,它是唤回生命力的钥匙。
林晏用指尖捻起一小撮,均匀地撒在那团深绿色的菜糜上。再用木棍最后一次搅拌均匀。
咸鲜的气息,混合着焦香、微酸和野菜被驯服后的清苦,终于形成了一种复杂而诱人的、属于“食物”的完整香气。
他将这团墨绿色的、看起来依然粗糙不堪的糊状物,小心地分成两小团,捏成不太规整的团子,放在两片净的阔叶上。
“来。”他把其中一份递给眼巴巴望着的草儿。
草儿几乎是用抢的,双手捧过那团温热的、奇怪的东西。她迟疑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睛,小小地咬了一口。
咀嚼。
她瘦小的身体猛然僵住,眼睛倏地睁开,瞪得极大。然后,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从她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迸发出来。她不再小心,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滚烫的食物烫得她直抽气,也舍不得停下。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滴在叶子上,滴在她紧紧捧着食物的手上。
“哥……哥!”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混不清地哭喊着,“好吃……吃的东西……一定是……”
林晏自己也拿起另一团,送入口中。
粗糙。极其粗糙。纤维感明显,豆渣的颗粒感还在,调味只有盐的咸,以及食材本身被激发出的、最本真的味道——灰灰草的滑韧,马齿苋的微酸,烤豆渣的焦香与蛋白质的鲜。
但正是这纯粹的咸鲜,扎实的口感,以及食物带来的热量,如同甘霖注入涸龟裂的土地,瞬间抚慰了燃烧的胃,唤醒了僵死的味蕾,更有一股力量从胃部流向四肢百骸。
这是生命本身的滋味。是秩序在混沌饥饿中的第一次重建。
他慢慢地,珍惜地咀嚼着,感受着每一粒盐晶在舌尖化开带来的救赎感。
就在这时——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扬起一片尘土。
三个人影堵在了门口,遮住了门外昏黄的天光。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旧不新的绸衫,肚子微腆,脸上泛着营养过剩的红光,一双眼睛精明而苛刻地扫视着屋内。正是本村里正,王有财。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丁,抱着胳膊,面露凶相。
王有财的目光首先落在草儿手中还剩一小半的叶子上,那团墨绿色的食物让他皱了皱眉,随即,他的视线像鹰隼一样,牢牢锁定了林晏手边那个破陶碗——碗底,还残留着些许雪白的盐末。
他的嘴角扯出一丝混合着贪婪和果然如此的笑容。
“林家小子,”王有财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令人不适的拿捏腔调,“命挺硬啊,还没去陪你爹娘?”
草儿吓得一哆嗦,剩下的食物掉在叶子上,她本能地想捡,却又不敢动,小小的身体往林晏身后缩去。
林晏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缓慢地抬起头。身体的虚弱感仍在,但胃里有了东西,大脑获得了最基本的糖分,思维重新变得清晰而冰冷。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平静地扫过王有财油光水滑的嘴唇,和他嘴角那点未擦净的、属于动物油脂的痕迹。又掠过两个壮丁腰间挂着的、鼓鼓囊囊的粮袋。
饥饿的人,对食物的气息敏感得可怕。他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麦饼和咸肉的味儿。这三个吃饱了的人,是来夺走他和草儿刚刚抓住的、最后一缕活命机会的。
王有财见他不语,以为是被吓傻了,嗤笑一声,踱进屋内,嫌恶地避开地上的污渍。“你爹娘当初看病,借了老爷我三两银子,连本带利,滚到五两了。这破屋子抵不了几个钱,妹……”他瞟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草儿,“卖到城里大户人家当丫头,或许还能换点米。”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盐碗上,语气变得严厉:“好你个小子!竟敢偷藏精盐?这可是官家严管之物!就凭这个,老爷我就能把你送官究办!”
一个壮丁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那盐碗和林晏身边所剩无几的“菜团”。
林晏动了。
他伸出瘦削但此刻异常稳定的手,先一步拿起了盐碗,和那仅剩的一个、草儿没吃完的菜团。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那壮丁的手僵在了半空。
然后,林晏缓缓站起身。他比王有财高出半个头,虽然瘦得形销骨立,但当他挺直脊梁,平静地看向对方时,竟有一种让王有财下意识想后退的气势。
“里正大人,”林晏开口了,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回荡在破败的茅屋中,“您……尝过‘饿’的滋味吗?”
王有财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少给老子扯这些没用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偷藏官盐,罪加一等!给我拿下!”
两个壮丁闻言,面露狞笑,再次上前。
林晏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浮在他苍白的脸上,映着摇曳的微弱火光,竟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嘲讽。
他当着王有财的面,将手中那最后一点雪白的精盐,均匀地洒在了叶子上那个墨绿色的菜团上。然后,他将这“加料”的菜团,轻轻向前一递。
不是递给壮丁,而是径直递向王有财的鼻尖。
更加浓郁、更加纯粹、更具冲击力的咸鲜香气,混合着食物温热的气息,猛地窜入王有财的鼻腔。
那是来自生命最底层、最原始诱惑的气息。是盐,是蛋白质,是碳水化合物——是生存本身的味道。与他平吃的、调料繁杂却失之本味的油腻菜肴截然不同。
王有财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吃过无数酒席,但这种直接、霸道、直指生存本能的香气,竟然让他瞬间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饥饿感?
“真正的‘味道’,不在珍馐百味,而在生死一线。”林晏的声音像羽毛,却重重刮在王有财的心头,“这碗‘翡翠糜’,用的不过是无人问津的灰灰草、马齿苋,和馊了的豆渣。但它能活人命。”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看着王有财骤然变幻的脸色。
“里正大人,您说,能活人命的东西,值多少钱?能让快饿死的人心甘情愿卖命的东西,又值多少钱?”
“您今天可以拿走这最后一点盐,可以拿走我这条贱命,甚至可以拿走我妹妹。”林晏的语气依旧平静,却让草儿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角,小声啜泣起来。“但您拿走之后呢?北边逃荒的人越来越多,镇上粮价一天三涨,您家里那些存粮,够吃多久?够让多少人……为您卖命?”
王有财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他盯着林晏手中那团不起眼的、墨绿色的东西,又看看林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个往里唯唯诺诺、饿得半死的林家小子,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这些话……本不像一个十八岁饥民能说出来的!
他想起近确实越发不安的局势,想起镇上大户们紧闭的门户和悄悄招募护院的行为。粮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货。而眼前这小子,似乎……能用垃圾一样的东西,变出能活命的食物?
两个壮丁也迟疑了,他们嗅着那诱人的香气,看着里正阴晴不定的脸。
茅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草儿压抑的抽泣。
林晏举着那团“翡翠糜”,手臂稳如磐石。他知道,自己赌的是人性中对饥饿最深的恐惧,对食物最原始的贪婪,以及,那么一丝在乱世中寻求倚仗的算计。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
这只是他,一个来自现代的美食家,在这个饿殍遍野的古代,用一碗粗糙的菜糜,撬动的第一块关于“权力”的基石。
味道,才刚刚开始散发。
而门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得如同泼墨。远处,隐约传来了沉闷的、像是许多人踉跄奔逃的嘈杂声,和某种不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