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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沸鼎

那缕霸道而纯粹的咸鲜气,丝丝缕缕,钻进王有财的鼻腔,勾动着他肠胃深处某种久未被触及的、属于匮乏年代的记忆。他喉头又是一滚,腹中明明刚用过饭食,却凭空生出一丝焦渴。这不是对美味的渴望,而是对“活命之基”本能的悸动。

他死死盯着林晏手中那团墨绿色的东西,目光锐利得像要把它剜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鬼蜮伎俩。这小子不对劲,很不对劲。往里见了他就哆嗦、话都说不利索的窝囊废,此刻的眼神却静得骇人,像村后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巧言令色!”王有财强压下心头异样,色厉内荏地斥道,“拿些猪狗不食的玩意故弄玄虚,就想抵赖?给我……”

“里正大人!”林晏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虽仍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目光越过王有财的肩膀,投向门外昏暗的天光与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嘈杂,“您听。”

王有财下意识侧耳。

呜咽的风声里,混杂的已不仅仅是脚步声。那是哭声,压抑的、绝望的哀嚎;是争吵,尖利而短促;还有器物碰撞、推搡,甚至隐约的……惨叫?像是一大群失控的兽,正从荒野近村庄的边缘。

两个壮丁也听到了,脸上凶悍之气稍敛,换上惊疑不定。

“北边逃荒过来的,不止三五个,也不止三五十个。”林晏语速加快,每个字都敲在人心最慌处,“他们饿红了眼,手里有锄头,有柴刀,甚至可能……有捡来的残刃。您说,他们是会乖乖饿死在村外,还是会‘借’点吃的?”

王有财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凉气。他当然知道局势不好,镇上粮店早就限购,护院也加派了人手,但总存着一丝侥幸,觉得灾祸离王家大院还远。可这声音……分明已近在咫尺!

“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有些发。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林晏向前半步,将那团“翡翠糜”递得更近,香气几乎扑到王有财脸上。“这村子,谁家围子高?谁家存粮多?谁最先被盯上?里正大人,您比我有数。五两银子,或是一条能暂时安稳人心的‘活路’,您选哪个?”

王有财脸色变幻,额头渗出细汗。他看看林晏,又扭头听听门外越来越近的不祥之声,最后目光落回那团不起眼的菜糜上。这小子的话毒,毒就毒在句句戳在要害。王家是村里首富,院墙也高,但能挡住多少不要命的饿鬼?就算挡住了,损失呢?被惦记上呢?

“就凭这……这玩意?”王有财指着菜糜,口气已然松动,但犹自不信,“能顶什么事?”

“一份顶不了,十份呢?百份呢?”林晏见鱼已咬钩,语气稍缓,带上了一导,“灰灰草、马齿苋,田埂河边随处可见,几乎无主。豆渣,镇东李记豆腐坊每产出数百斤,大半丢弃。盐,我自有法子从粗盐中提取,只要您能弄来粗盐原料,或提供本钱。”

他目光扫过屋内破烂的陶罐瓦片:“工具简陋,一人一,处理百十斤材料,做出供数十人果腹的‘糜’,不难。若工具稍备,人手稍足,翻倍亦可期。此物不敢说多美味,但胜在能快速充饥,提供体力,做法简单,原料易得。分与村中壮丁,或引来投靠的流民中尚有力气者,让他们守在村口,您说,那些饿得手脚发软的流民,还敢轻易冲击吗?”

王有财眼神剧烈闪烁。成本极低,原料近乎无本(除了盐),能快速组织起一道人力屏障……这买卖,似乎做得过!风险在于这小子是否真有这本事,以及……

“你若骗我……”

“我兄妹二人性命皆于您手,逃无可逃。”林晏坦然道,“今我可先做出足够二十人份的‘糜’,您派人试过便知。若无效果,再拿我兄妹问罪不迟。若有成效……”他顿了顿,“只求一事:暂缓追债,并借我些粗盐、豆渣,及几口大锅、些许柴火。作为回报,第一批‘糜’,半数可先供您家护院及听用之人。”

王有财背着手,在狭小的茅屋里踱了两步,鞋底碾过土灰。门外不祥的嘈杂声更近了,隐约已能听清几句疯狂的叫骂。时间不等人。

“好!”他终于停下,咬牙道,“老子就信你一次!王虎,你留下看着他们!王豹,你立刻回我院里,叫人搬三口……不,五口大锅过来!再拉两麻袋粗盐,不,一麻袋先!还有,去豆腐坊,把今天剩的豆渣全给我弄来!快去!”

叫王豹的壮丁应了一声,瞥了林晏一眼,转身飞奔而去。

王有财又看向林晏,眼神复杂:“林家小子,你最好真有这本事。若是耍花样,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生出来!”

林晏只是微微颔首:“请里正大人稍候,容我先备些‘引子’。”说罢,他不再理会王有财,转向草儿,声音柔和下来:“草儿,别怕。去,再拔些灰灰草和马齿苋来,越多越好。”

草儿看看哥哥,又看看面色不善的王有财和留下的壮丁王虎,小脸苍白,但还是用力点点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窜出门去。

林晏则蹲回火塘边,将剩下的粗盐全部取出,开始重复之前的过滤、提纯过程。这一次,量更大,他需要更多的“精纯”盐来调配味道,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向王有财展示“变废为宝”的核心环节之一。

王有财也不嫌脏了,凑近了些,眯着眼看林晏作。见他只是用水溶盐、用破布过滤、再用瓦片煎熬,手法看起来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粗陋,但偏偏那灰黑苦涩的粗盐,就在他手下一点点变得雪白细腻。王有财心中疑窦稍去,贪婪却又滋长一分——若此法真能成,这里面的利……

不多时,草儿抱着满怀的野菜回来。王豹也带着人,气喘吁吁地抬来了五口黑乎乎的大铁锅,一袋粗盐,还有几大桶湿漉漉的豆渣。锅是旧的,但还算完整,盐是市面上最便宜的苦盐,豆渣散发着浓重的酸馊气。

“锅架在哪里?”王豹问。

林晏环顾四周,这破茅屋前勉强算有块小空地。“就架在门外空地上,垒灶,三口锅先烧上水,要快。”

王有财带来的人手动作麻利,很快用砖石垒起简易灶台,架起大锅,砍来的柴火噼啪燃烧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冒起热气。

林晏指挥着草儿和两个被王有财叫来帮忙的粗使婆子清洗野菜,自己则将豆渣大致沥,铺在借来的几张竹席上晾晒——时间紧,只能用阳光和火灶旁的热气加速脱水。

接着,他当着王有财的面,演示如何用大石块将烤得微焦的豆渣块碾磨成粉。然后,将清洗焯烫后粗略剁碎的野菜与豆渣粉混合,放入一个净的石臼中,让人用力舂捣成糊状。

最重要的步骤来了。林晏取来新提炼出的精盐,估算着大致比例,开始分批加入野菜豆渣糊中,并亲自搅拌均匀。他动作沉稳,下盐精准,每一次搅拌都让那墨绿色的糊状物香气更凝聚一分。

王有财忍不住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咸、鲜、微酸、带着植物纤维的粗糙感,但莫名地……扎实,勾人。比他们家厨子做的某些菜蔬更显“有味儿”。他眼中精光闪动。

“每口锅,水沸后,下三瓢这样的菜糜糊,”林晏对负责煮食的婆子吩咐,“不断搅拌,防止糊底,煮成一锅稠粥状便可。盐味我已调好,不必再加。”

很快,第一口锅里的水沸腾了。婆子依言倒入墨绿色的菜糜糊,用长柄木勺不断搅动。热气蒸腾中,那原本不算浓郁的气息,随着量变而质变,一大锅墨绿色、不断冒泡的稠粥开始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焦香、咸鲜和草本气的、令人肠胃蠕动的集体性诱惑。

村口的嘈杂声已经非常清晰,甚至听到了拍打村口栅栏的声音和更加激动的叫骂。王有财坐不住了,亲自跑到村口方向张望,回来时脸色更加难看:“来了好几十号人,拖家带口,眼睛都是绿的!栅栏快顶不住了!”

“第一锅好了!”婆子喊道。

“快!盛出来!用碗,用罐子,什么都行!”王有财急吼,“王虎,带上咱们的人,把这锅……这‘翡翠糜’抬到村口!告诉那些泥腿子,想活命,想有口吃的,就他娘的老实点!有力气守村的,管饱!”

他又猛地看向林晏,眼神狠厉:“剩下的锅,快点!”

林晏面色不变,只是加快了手中调配的动作。第二锅、第三锅……墨绿色的稠粥一锅锅诞生,浓烈的香气弥漫在茅屋前的空地上,甚至压过了豆渣本身的馊味,随风飘散开去。

村口方向,最初的激烈撞击和叫骂声,在第一批“翡翠糜”送抵后,奇异地低落下去,变成了更加混乱但似乎有所克制的喧哗。隐约能听到王虎等人粗声粗气的吆喝和某种……吞咽、争抢的动静。

王有财派去打探的人跑回来,脸上带着惊异:“老爷,稳住了!那帮饿鬼抢着吃那粥,吃完了……好些人蹲在栅栏外不走了,问还有没有,说愿意听吩咐……”

王有财长出一口气,再看林晏时,眼神彻底变了。惊疑,庆幸,还有一丝更深的贪婪与算计。

天色渐晚,五口大锅轮流不停,煮出了一桶又一桶墨绿色的“翡翠糜”。不仅送到了村口,王有财也当真分了一些给自己家的护院和长工。吃着这热腾腾、咸鲜扎实的糊粥,那些原本因为流民近而有些惶惶的人心,竟也奇异地安稳了不少。

当最后一缕天光隐没,村口暂时恢复了某种危险的平静。流民没有散去,但在食物和承诺(王有财许诺明继续提供粥食,并挑选身强力壮者协助守村)的诱惑下,他们没有继续冲击。

茅屋里,重新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王有财没走,他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破木凳上,看着火光映照下林晏平静的侧脸。

“小子,”王有财开口,语气已与白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审视与谈判的味道,“你这‘翡翠糜’,有点意思。说说吧,你想怎么个章程?”

林晏拨弄了一下火堆,抬起眼:“里正大人,今之事,只是应急。流民只会越来越多,光靠野菜豆渣,非长久之计。”

“哦?你有何高见?”

“我需要一个固定的地方,更大的锅灶,稳定供应的原料,尤其是豆渣和粗盐。还需要人手,至少三五个听使唤的。‘翡翠糜’可以继续做,作为最基本的口粮,稳住底层人心和劳力。但同时,”林晏目光湛然,看向王有财,“我们可以做得更多。”

“更多?”

“比如,将豆渣进一步处理,掺入少许粮食,制成更耐储存的‘饼’。比如,用有限的油脂和肉类(哪怕是下水、骨头),熬制浓缩的汤膏,稀释后便能调出鲜汤。再比如,辨识更多可食用的野生块茎、菌类。”林晏缓缓道,“有了这些,我们不仅能‘喂饱’人,还能‘区分’人。出力多的,吃得稍好;有本事的,待遇不同。人心自然依附,队伍方能成型。”

王有财听得眼皮直跳。这哪是十八岁饥民该懂的道理?这分明是……驭人之术!以食为饵,分层而治!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历?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番话极具诱惑。乱世什么最贵?不是金银,是能聚拢人、驱使人的粮食和手段!

“地方、锅灶、初期原料,我可以提供。”王有财沉吟道,“人手也从我庄上调拨。但你需立下字据,此法所得之利,我占七成!你兄妹二人,也算我王家荫庇,债务可暂缓,但并非勾销!”

林晏心中冷笑,七成?贪得无厌。但他面上不显,如今势弱,需借其力。“里正大人,方法在我,调配在我,后改进亦在我。五五之分,方是长久之道。且我兄妹二人常用度,需从我这五成中支取,债务亦需明确数额,分期偿还,不得再利滚利。”

王有财皱眉,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在林晏以“方法独特,离了我,旁人即便看到过程,也难掌握火候与调配比例”为筹码的坚持下,双方勉强达成协议:六四分成,王有财占六,林晏占四。林晏兄妹由王家提供基本庇护与最低伙食,但不再额外收取费用。原有债务定为五两白银,林晏每月从所得分成中偿还一定比例,不计利息。王有财需提供场地(村东头废弃的土谷仓)、基本灶具、初期原料及三名帮手。

协议粗糙,但总算是一个开始。王有财带着复杂心情和一份简陋字据离开时,夜色已深。

茅屋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疲惫的草儿依偎在林晏身边,小声问:“哥,我们……是不是不用被卖掉了?”

“暂时不会了。”林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耳中似乎还能听到远处流民营地隐约的呜咽和村口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他知道,王有财的贪婪和疑虑不会消失,流民的危机远未解除,这脆弱的协议随时可能破裂。

但,灶火已经点燃。

第一锅乱世的汤,已然煮沸。

接下来,该思考如何在这滚沸的鼎中,先为自己和草儿,捞取第一勺实实在在的、安稳的羹。

而远处,黑暗笼罩的荒野上,更多影影绰绰、被饥饿驱动的人形,正朝着这个刚刚亮起一点微弱火光的小村,蹒跚而来。

夜风带来远处更庞大的、令人不安的悉索声,仿佛大地本身在饥馑中呻吟。

鼎沸之世,方才揭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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