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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薪火

土谷仓在接下来的几里,成了这个小村庄最繁忙也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泥瓦匠的活计完成后,五口新灶一字排开,青砖黑烟道,虽然简陋,却自有一股粗犷的实用气派。窗洞扩大后,天光与空气流通无阻,驱散了大部分霉味。林晏又指挥张三、李四用旧木料和石板搭起了几个简易的置物架与作台,虽然歪歪扭扭,胜在结实能放东西。

王有财这回倒没怎么吝啬,陆陆续续送来了二十多个大小不一的陶缸陶罐、几匹粗麻布、一批新的粗盐,甚至还咬牙拨来了两斗有些发黑的陈年杂粮(主要是高粱和粟米碎),条件是林晏必须用它们做出“更管饱、更像样”的东西。

发酵的豆渣有了初步成果。陶罐里散发出的不再是纯粹的酸馊气,而是一种混合着微咸、微鲜和类似豆酱的复杂气息,虽然还很淡,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微醺感,但比起原先已有了天壤之别。林晏小心地取出一部分,混入新鲜豆渣粉中尝试制作新的“豆渣饼”,烤制后,那种令人不悦的异味果然被压制了许多,隐约还多了一丝醇厚的底味。

这让他信心大增。食物风味的提升,不仅仅是口腹之欲,更是一种“秩序”和“希望”的象征。在朝不保夕的乱世,一点稳定的、可预期的、甚至略有惊喜的味道,其安抚人心的力量,有时比单纯填饱肚子更强大。

他不再满足于“翡翠糜”和“野蔬豆渣饼”。利用那两斗杂粮,他试验出了“杂粮野菜团子”——将杂粮磨成粗粉,与焯水剁碎的野菜、少量发酵豆渣、精盐混合,加水揉成团,或蒸或烤。口感依旧粗糙,但有了粮食的加入,饱腹感和满足感直线上升,颜色也呈现出粮食特有的暖黄,看着就让人心安。

他还尝试用有限的油脂(从王有财那里磨来的、炼过油的猪油渣碾碎)和大量骨头(村里屠户丢弃的、或从流民处换来的一点动物残骨)熬煮“骨头汤膏”。大火烧开,撇去浮沫,小火慢熬,直至骨酥汤浓,最后加入粗盐和少许烤焦的野菜提味。熬好的汤膏浓白如,冷却后凝成胶冻状。每次取一小块,用大量热水化开,便能得到一锅热气腾腾、带有些许肉味的“高汤”,用来煮粥或直接饮用,都是难得的慰藉。

林晏将这些“新品”与原有的“翡翠糜”、“野蔬豆渣饼”搭配,形成了一套简单的“配给餐”体系:最基础的劳力(如搬运柴火、清理垃圾的流民),每可得两大碗“翡翠糜”和一个“野蔬豆渣饼”;参与守村、巡逻或有一定技能的(如会点木工、泥瓦的),则可额外获得一个“杂粮野菜团子”和一碗稀释的“骨头汤”;王有财的家丁、护院以及林晏自己这个小团队,则能保证每有团子、有饼、有汤,偶尔还能尝尝“烤茭白”之类的“”。

这套体系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食物的差异迅速将人群区分开来,并形成了明确的向上激励。为了吃到更好的食物,有力气的流民争抢着去守村巡逻,会点手艺的主动报名修缮村防,连一些半大孩子都努力去捡拾更多的柴火、寻找更多可食的野菜野果来换取一点额外的口粮。

王有财乐得合不拢嘴。他用极低的成本(大部分是就地取材或废弃之物),不仅暂时稳住了村口流民,还凭空多出了一支可供驱使的“编外”力量,甚至开始尝试组织这些流民中的青壮,在村外空地搭建简陋窝棚,开垦荒地,美其名曰“安置”,实则是想将他们更牢固地绑定在王家周围,作为廉价劳力和缓冲屏障。

林晏对此心知肚明,但他暂时需要王有财提供的庇护和资源。他默默观察着,计算着。每经手的食材数量、消耗的柴盐、产出食物的分量、不同人群的消耗和反应……一切都被他刻在脑中,并开始尝试用炭条在石板上记录。数据是力量的基础。

他的“厨房”团队也在扩大。张三李四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到后来被林晏精准的调配、稳定的产出和偶尔流露出的、关于食物与火候的只言片语所折服,变得言听计从。草儿更是成了林晏最得力的助手,小丫头记性好,手脚快,对野菜的辨识和清洗尤其细心,林晏也有意教她一些基础的调味和火候知识。

王有财又塞来了两个半大孩子,说是亲戚家吃不上饭送来的,一个叫铁蛋,一个叫栓子,都是十三四岁,瘦得跟麻杆似的,眼神怯懦。林晏没多说什么,让他们跟着张三李四打下手,从捡柴烧火、清洗器具开始。

这一,天色阴沉,北风渐紧,似乎要下雨。流民营地那边传来的咳嗽和呻吟声明显多了起来。寒冷和湿是疾病最好的温床。

王有财又匆匆来了谷仓,脸色比天色还难看。

“林小子,麻烦大了!”他一屁股坐在刚做好的一个粗糙木墩上,“流民里开始有人发热,咳血!怕是时疫!这要是传开来,整个村子都得完蛋!那些泥腿子现在人心惶惶,守村的人都在往后退,怕被染上!”

林晏心里一沉。饥荒之后往往伴随瘟疫,这是古代最可怕的连环劫。一旦疫情失控,之前所有的食物努力都将化为乌有,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里正大人请了多少大夫?如何处置病患?”林晏问。

“大夫?镇上唯一个像样的大夫,诊金高得上天,还怕死不肯来村里!”王有财烦躁地摆摆手,“我让人把咳血那几个拖到村外废弃的砖窑那边隔离了,死活看天。可这不够啊!人心已经乱了!”

隔离是必要的,但粗暴的抛弃只会加剧恐慌和怨恨,甚至可能激起更极端的反抗。

林晏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谷仓里堆积的野菜、豆渣和那几罐正在发酵的豆渣酱。前世的知识碎片在脑海中碰撞:许多野菜具有清热解毒、润肺止咳的功效,比如鱼腥草、蒲公英、紫花地丁……发酵产物中可能含有某些益生菌或抑菌成分……更重要的是,热食和充足的水分本身就能提升抵抗力。

“里正大人,我或许有办法,不一定能治病,但或许可以‘防病’,至少能安人心。”林晏缓缓开口。

“你?”王有财狐疑地打量他,“你还会医术?”

“不会。”林晏坦然道,“但我知‘食药同源’。有些野菜本身就有清热祛毒之效。我可熬制一种‘防疫汤’,每分发给所有人,尤其是守村接触流民者。同时,必须严格规定:所有饮水必须烧开,所有餐具必须用沸水烫洗,处理食物前后必须用皂角或草木灰洗手。病患隔离处的排泄物必须深埋,衣物用具尽可能用沸水煮过。”

他顿了顿,看着王有财:“此外,对病患,也不能全然抛弃。可每送去最基本的‘翡翠糜’和烧开的水,置于隔离处外,由他们自取。如此,方能显仁义,阻恐慌,也防狗急跳墙。”

王有财听得将信将疑,但眼下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你需要什么?”

“大量鱼腥草、蒲公英、野菊花、金银花藤……总之,所有能找到的、公认清热解毒的野菜草药,越多越好。还需要更多的柴火烧水。还需要一批单独的陶罐,专门用于熬制和盛放‘防疫汤’,不得与食具混用。”

“好!我这就让人去采,去弄!”王有财起身,“林小子,这事若成了,我给你记一大功!若不成……”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比话语更重。

王有财风风火火地走了。很快,大批村民和流民被发动起来,按照林晏描述的形态,去田间地头、山坡水边搜寻各种清热解毒的野菜草药。这些东西在平或许无人问津,甚至被当作杂草,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谷仓里再次开足马力。两口大锅专门用来烧开水,供应全村饮用和清洁。另外三口大锅,则开始熬制“防疫汤”。林晏将收集来的鱼腥草、蒲公英、野菊花等清洗净,大致切碎,投入沸水中,又加入少许生姜(从王有财厨房讨来的)和粗盐,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熬,直至汤色变成浑浊的棕绿色,草药的苦涩气味弥漫整个谷仓。

他深知这锅汤的心理作用可能大于实际药效,但仪式感和集体行为本身就能产生强大的凝聚力。他让张三李四带着铁蛋栓子,将熬好的汤分装到一个个洗净的陶碗里,由王有财安排的人手,分发给村里的每一户,以及村口守备的每一个人,并大声宣告:“这是里正老爷和林师傅熬的‘防疫汤’,喝了能防病祛邪!所有人每必须喝一碗!饮水必须烧开!”

同时,林晏反复向王有财和负责分发的人强调卫生条例的重要性,甚至亲自演示如何用沸水烫洗碗筷,如何用草木灰搓手。

对于被隔离在砖窑的病患,林晏也说到做到,每让张三李四将几桶“翡翠糜”和烧开晾温的水送到砖窑外几十步远的地方,敲响一个破铁盆作为信号,然后迅速离开。起初,砖窑里只有死寂。但第二天,送去的食物和水被取走了。第三天,依旧被取走。

恐慌的情绪,在这复一的“防疫汤”分发、沸水供应和隔离点食物传递中,竟然真的被慢慢遏制住了。虽然依旧有人病倒,但大规模爆发的迹象并未出现。村口的守备没有崩溃,流民也没有。王有财大大松了一口气,看林晏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利用,更带上了一丝隐隐的倚重和忌惮。

这天傍晚,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带着深秋的寒意。

谷仓里温暖而燥,灶火映着忙碌的身影。林晏站在门口,看着密密的雨帘。草儿悄悄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温热的“杂粮野菜团子”。

“哥,吃吧。你晌午都没怎么吃。”

林晏接过,咬了一口。团子粗糙依旧,但粮食的香气和野菜的清新在口中交融,带着劳动后实实在在的满足感。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在绝望的时代,提供一顿热饭,就是最大的仁慈和最强的权力。”

他之前或许只理解了前半句。现在,他正在触摸后半句。

雨声中,他隐约听到村口方向传来整齐了一些的、换岗的呼喝声,以及流民营地里,母亲唤孩子回窝棚喝汤的隐约呼喊。

谷仓的灶火,在这凄风苦雨的乱世黄昏,不仅煮着食物,也熬着一剂名叫“秩序”的、苦涩而坚韧的汤药。

薪火已传。

但林晏知道,这火能暖人,也能焚身。王有财的贪婪与猜忌,流民中可能潜藏的野心者,随时可能变化的局势,乃至这越来越冷的天气和并未远去的疫病阴影,都是随时可能熄灭这微弱火种的狂风。

他必须让这火,烧得更旺,更稳,更难以被轻易夺走。

雨幕深处,通往镇子方向的泥泞小路上,几辆罩着油布的马车,在几个带刀家丁的护卫下,正艰难地朝着小村方向驶来。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物,但车辕上某个不起眼的徽记,却暗示着来者或许并非寻常行商。

新的变数,随着秋雨,悄然临近。

而谷仓里的少年,咽下最后一口团子,转身回到灶火通明处,开始琢磨如何利用新送来的一小袋有些受发硬的海带,以及王有财庄上池塘里可能捞到的、无人问津的小杂鱼。

味道的版图,和权力的棋盘一样,需要不断开拓。

火候,永远比食材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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