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谷仓
协议落定的第二,天刚蒙蒙亮,林晏便被草儿推醒。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了昨那种濒死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怯意与新奇的鲜活。
“哥,王管家来了,在外面。”她小声说。
林晏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肩背。昨的劳作和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让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疲惫。但他知道,休息是一种奢侈,现在开始的每一天,都是在悬崖边上垒砖。
走出茅屋,王有财的心腹王管事已经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跟着两个短打装扮、面色黧黑的汉子,推着一辆堆满杂物的独轮车。
“林小子,老爷吩咐了,带你去土谷仓看看,缺什么,今一并置办些。”王管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这两个,张三、李四,以后听你使唤。老爷说了,头一个月,工钱老爷出,但得看到成效。”
林晏点点头,也不多话:“有劳王管事。”他看了一眼张三李四,两人都低着头,手脚粗大,是典型的庄户汉子模样,只是眼神里带着对新差事的茫然和对林晏这个“少年东家”的些许不以为然。
土谷仓在村东头,离流民聚集的村口有一段距离,但也不算太远。那是一座半埋入地下的夯土建筑,墙上开着不大的窗洞,顶是茅草混着瓦片,已有些残破。里面空空荡荡,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墙角堆着些早已朽烂的农具和杂物,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地方确实不小,目测能摆下十几口大锅同时作,但环境实在堪忧。
“就是这儿了。”王管事用帕子掩了掩鼻子,“老爷说了,收拾收拾,能用就行。锅灶、粗盐、豆渣,随后送来。柴火自去村后林子里捡拾,每用度需记账,老爷要过目。”
林晏没急着嫌弃。他里里外外看了一圈,重点看了看通风、排水和结构稳固程度。半地下式结构在保温上有优势,但湿和通风不良是大忌,尤其要处理大量食材。
“王管事,有几件事需禀明里正大人,并请协助。”林晏转向王管事,语气不容置疑,“第一,此屋需彻底清扫,霉土务必铲除,窗洞需扩大,屋顶漏处必须修补,否则食材易腐坏,前功尽弃。第二,需在此处,”他指着靠北墙一块相对燥的地方,“用砖石垒砌至少五个连排灶眼,并搭建坚固烟道,防火防烟。第三,需要至少二十口大小不一的陶缸、陶罐,用于清洗、浸泡、发酵和储水。第四,需要几块大而平整的石板或厚木板,作为作台。第五,需要一批净麻布,用于过滤和遮盖。”
王管事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林小子,你这是要开酒楼还是怎地?老爷只让煮粥!”
“欲善其事,必利其器。”林晏平静回应,“昨之法,应急尚可,难以为继,更无法做出‘更多’东西。若只想煮那‘翡翠糜’,我兄妹二人加上张三李四,在此足矣,无需如此麻烦,也无需六四分账。”
王管事一噎,想起老爷昨晚回来后的吩咐:“盯着那小子,看他到底有多少斤两。他要的东西,只要不是太过分,先应着。”他哼了一声:“我会禀报老爷。但今,你们先收拾着。张三、李四,听林小子安排。”
说完,王管事转身走了,留下两个面面相觑的帮工。
林晏也不废话,挽起破烂的袖子:“张三,你去村里,问问谁家有闲置不用的大陶缸、陶罐,或平整石板,租用或贱买均可,记下账目。李四,你和我、草儿一起,先把这屋子清出去。”
他率先动手,将那堆朽烂杂物往外搬。草儿立刻跟上,小小的身子抱着比她头还大的破簸箕。张三李四对视一眼,也只得动起来。
清理工作繁重而肮脏。积年的灰尘扬起,呛得人直咳嗽。林晏却毫不惜力,他必须尽快在这里建立起基本的卫生标准和作流程。这是厨房,也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实验室”和“据地”,更是展示能力、获取信任的第一现场。
晌午前,王有财派人送来了五口大铁锅、一小袋粗盐和两桶豆渣,比昨承诺的少了许多,显然是试探。林晏面色不变,收下,继续指挥清扫。张三跑了几户人家,只借来两口旧缸和一块有些凹凸的石板,还带来些消息:村里人对林晏突然被里正“重用”议论纷纷,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昨吃过“翡翠糜”的流民家属的些许感激。
午后,王管事回来了,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王有财同意修补屋顶、扩大窗户、并让庄上的泥瓦匠来垒灶,但材料人工费用要从后续分成里扣。坏消息是,流民数量又增加了,而且开始有零星的偷窃事件发生,王有财压力很大,要求林晏“明必须看到新东西,至少要让守村的那些人吃得有力气”。
时间更紧了。
林晏将借来的旧缸刷洗净,一个用来浸泡豆渣(计划尝试初步发酵去酸),一个用来储水。那块石板被费力地搬到屋里,架在几块砖上,勉强充当作台。
“张三,你去捡柴,要透的硬柴和引火的软柴,分开堆放。李四,你再去拔灰灰草和马齿苋,量要大,顺便留意还有没有其他能吃的、量大的野菜,比如野苋菜、蒲公英嫩叶,不认识的不准采。”林晏分派任务,“草儿,跟我处理豆渣。”
他将新送来的豆渣铺在洗净的麻布上,尽量摊薄,放在通风处晾晒。又将昨剩下、已经有些发酸的豆渣,混入少许磨碎的野菜末和一点点宝贵的精盐,放入一个陶罐中,加少量水拌匀,用另一块湿麻布盖住罐口,置于相对温暖的灶边角落。这是一个粗糙的、依靠空气中野生菌种的发酵尝试,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如果能成功降低豆渣的酸馊气,甚至产生类似豆豉或酱油的鲜味物质,价值将极大提升。
傍晚时分,李四背回来一大筐各式野菜,除了指定的,竟还有些野葱和几株叶片肥厚的野紫苏,这算是意外之喜。张三也捡回了足够几用的柴火。
泥瓦匠带着材料来了,叮叮当当地开始修补屋顶、扩大窗洞、垒砌灶台。林晏一边盯着,一边开始准备明天的“新东西”。
“翡翠糜”是基础,但不能只有这个。他需要提供更有“满足感”、更能提供持续能量的食物,尤其是给那些需要体力守夜的青壮。
他看着现有的材料:豆渣(部分在晾晒,部分在尝试发酵)、各种野菜、粗盐、几李四顺手从河边挖来的野茭白、还有一小把野葱和紫苏。
灵光一闪。
“草儿,把野葱和紫苏洗净,切得极碎。”林晏吩咐,“李四,把晾得半的豆渣收一部分进来,用那块石板和石头,尽量碾细,越细越好。”
他取出一部分碾细的豆渣粉,加入切碎的野葱、紫苏,撒入适量精盐,慢慢加入清水,开始揉搓。目标是形成一种可以塑形的、湿润的团状物。
“哥,这是要做饼吗?”草儿好奇地看着。
“试试看。”林晏没有把握。纯豆渣缺乏粘性,很难成团烙制。他尝试着将混合好的豆渣团拍成扁圆形,放在一块薄石板上,架到刚刚垒好、还在晾的新灶的小火上烤。
起初还好,但随着水分蒸发,豆渣饼边缘开始开裂,变得松散,很难翻面。勉强烤到两面微黄,取下一尝,口感粗糙散碎,虽有野葱和紫苏的香气,但依旧难掩豆渣的异味,且极易掉渣。
失败了。纯豆渣缺乏淀粉的粘用。
林晏并不气馁。他盯着那堆野菜。马齿苋富含粘液……或许?
他让草儿将洗净的马齿苋焯水后,用力捣烂成粘稠的糊状,然后将这绿色的粘液与豆渣粉、野葱碎、盐混合。这一次,混合物的粘性明显增加。
再次拍饼,上石板烤。
滋滋的响声中,豆渣饼渐渐成型,边缘不再轻易碎裂。翻面,烤至两面金黄微焦,一种混合着焦香、植物清香和咸鲜的气味散发出来。
这次成功了。虽然口感依然偏粗糙,但有了扎实的饼状,可以手拿着吃,耐嚼,顶饿,风味也丰富了许多。林晏将其命名为“野蔬豆渣饼”。
他又将野茭白切成薄片,用少许粗盐略腌,在石板上烤到微焦边缘卷曲,做成简单的“烤茭白”。清甜微焦,别有一番风味。
最后,他用剩余的各种野菜,加入大量清水和一小撮精盐,熬煮了一大锅纯粹的“野菜清汤”。汤色清亮,味道寡淡,但热乎乎的,能暖身,也能补充水分和少量矿物质。
当王有财在天黑后,带着一身疲惫和烦躁来到土谷仓时,看到的是已经初具雏形的五个新灶眼,修补过的屋顶和扩大后通风良好的窗洞,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比昨更复杂诱人的食物香气。
林晏将一块烤得金黄、温热扎实的“野蔬豆渣饼”和几片“烤茭白”递给他,又盛了一碗“野菜清汤”。
王有财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豆渣饼。粗糙感仍在,但确实能成块咀嚼,野葱和紫苏的香气很提神,咸味适中,更关键的是——饱腹感很强!比他平时吃的精细麦饼更“实在”。烤茭白脆嫩清甜,是难得的清新口味。那碗清汤看似无奇,但吃完硬的饼后喝一口,格外舒坦。
他三口两口吃完,长长吐了口气,感觉连的焦虑都似乎被这简单扎实的食物抚平了些许。
“这东西……做起来麻烦吗?耗材如何?”王有财抹了抹嘴,眼中精光闪动。
“比‘翡翠糜’稍费工夫,但原料相仿,只是多费些手工。此饼更耐储存,可做粮。汤则省料。”林晏回答。
“好!明就先做这个饼和汤,配上‘翡翠糜’,给守村的和庄上出力的吃!”王有财一锤定音,“需要什么,跟王管事说。尽快多做出些!”
他顿了顿,看着林晏在火光下显得沉稳许多的面容,压低声音道:“小子,好好。这世道,有点本事的人,只要肯为我王家所用,总不会亏待你。但要是起了什么别的心思……”他后半句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林晏微微躬身:“晏明白。”
王有财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走了。谷仓里,只剩下林晏、草儿,以及默默烧火、眼神里已多了几分敬畏的张、李二人。
火光照亮着逐渐成型的灶台,映着墙上新开的窗洞外沉沉的夜色。
林晏拿起一块剩下的“野蔬豆渣饼”,慢慢吃着。
谷仓的第一,他初步建立了据点,展示了超出预期的能力,获得了王有财进一步的(尽管是带着枷锁的),也赢得了两个帮工初步的服从。
但这还远远不够。发酵的豆渣能否成功?能否找到稳定廉价的淀粉来源(如薯类、橡子)来改善口感?如何进一步拓展食材来源?如何应对可能继续恶化的流民局势和王有财越来越大的胃口与戒心?
问题如同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层层叠叠。
他咽下最后一口粗糙却充实的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灶火已旺,锅具已备。
下一步,该在这简陋的舞台上,试着调和更多味道,也调和……更多人心。
夜风从新开的窗洞灌入,吹得火苗摇曳。远处村口,守夜人换岗的吆喝声短促而警惕,隐隐还夹杂着流民营地孩子饥饿的啼哭。
这口名为“乱世”的大鼎之下,柴薪正不断添入。
而林晏知道,自己必须尽快从只能被火煎熬的“食材”,变成那个掌控火候、决定调和顺序的“庖厨”。
谷仓虽陋,已是起点。
味道的战争,刚刚打响第一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