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轻微的“咔嚓”,像一枚烧红的针,刺破了我耳膜的混沌,带来一种近乎尖锐的清明。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因为我手指的触碰而亮起,温舒蓝那张带着笑意、穿着刺眼大衣的脸,被清晰地囚禁在方寸之间。
一股混杂着快意、紧张和更深一层愤怒的湍流,猛地冲上我的四肢百骸。
指尖冰凉,掌心却开始冒汗,黏腻腻地贴在手机光滑的背壳上。
心跳得飞快,撞着肋骨,咚咚作响,在这闷热的教室里,我只觉得喉咙发,脸颊却烫得厉害。
讲台上,温舒蓝似乎毫无所觉。
她正指着PPT上一段关于阅读习惯培养的文字,声音温和地讲解着,目光偶尔扫过台下,依旧含着那种让我觉得无比刺眼的、属于“体面人”的从容笑意。
那件燕麦色大衣,随着她手臂的轻微动作,流淌着矜贵的光。
这光芒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橱窗里遥不可及的梦,而变成了她确凿的“罪证”,是钉在她“体面”表象上的一枚耻辱的徽章。
我低下头,避开那令我难受的光源,拇指快速滑动屏幕,点开了那个我平时只用来看看新闻、刷刷短视频的社交软件图标。
蓝色的界面跳出来,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头像安静地排列着。
我的手指悬在“发布”按钮上方,微微颤抖。
写什么?怎么写?
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恶毒的词汇和尖锐的指控在翻腾。
但手指落下时,敲出的第一行字却异常“客观”,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冷冰冰的纪实感:
「XX市第一实验小学五年级三班班主任温舒蓝,今家长会着装“瞩目”。」
打下“温舒蓝”三个字时,我停顿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迟疑。
但这点迟疑立刻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
她活该。
谁让她穿着那件衣服招摇过市?
谁让她一个老师,挣着死工资,却活得像个名媛?
这本身就值得被质疑,被放到阳光下晒一晒!
我继续打字,手指越来越快,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
「身为公立学校在编教师,月收入几何,大家心里都有数。然而温老师今身着某奢侈品牌当季新款大衣,经查,官网售价人民币两万八千元整。图片为证(刚才拍下的照片,我毫不犹豫地附了上去)。请问温老师,您这件价值接近三万元的大衣,是如何购置的?是靠您每月数千元的工资勤俭节约数年所得?还是家长“心意”?抑或是……另有“贵人”慷慨解囊?」
打到“贵人”两个字时,我嘴角不受控制地撇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冷笑。
对,就得这么写。
不直接点破,但要把所有龌龊的可能性都摊开,让看到的人自己去联想,去补充,去发酵。互联网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教育乃百年大计,教师品行更是重中之重。若教师自身物欲横流,追求与其收入严重不符的奢侈生活,其金钱来源是否净?又怎能安心教书育人,做到为人师表?面对讲台下众多为生活奔波、为子女教育殚精竭虑的普通家长,温老师穿着如此“昂贵”的行头,心中可有一丝一毫的不安?还是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洋洋自得?」
“洋洋自得”四个字,我是咬着后槽牙敲上去的。
眼前又浮现出她刚才那个笑容,那么舒展,那么自然,刺得我眼睛生疼。
她凭什么得意?
「本人仅为一名普通学生家长,目睹此景,深感忧虑与愤慨。不吐不快。望学校领导、教育主管部门予以关注,查清此事,给全体家长一个交代!也请广大网友评评理,这样的老师,是否还适合站在讲台上?」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戳上去的。检查了一遍,略作修改,把一些过于情绪化的字眼稍微收敛,但核心的指控和暗示丝毫未变。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投入一场战斗的士兵,点选了发布。
屏幕显示“发送成功”。那一瞬间,心里空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更加燥热、更加急切的情绪填满。
一个平台够吗?显然不够。
我要让更多人看到,让舆论的火烧起来,烧掉她那身虚伪的皮!
我退出这个APP,又点开另一个以“爆料”和“争议”著称的本地生活论坛。
注册了小号,头像随便选了个默认的风景图,名字胡乱打了几个字母和数字。
如法炮制,将那段文字略作改动,配上照片,再次发布。
这次,我特意在标题里加上了醒目的标签:#教师奢靡 #收入与消费不符 #师德何在。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微博、贴吧,甚至某个平时只是闲置的微信“吃瓜”群。
我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播种机,将这颗带着毒刺的种子撒向网络世界的各个角落。
每发出一条,心里那团郁结的闷气就好像散开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
看吧,温舒蓝,你不是爱穿吗?
不是爱笑吗?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身行头底下,藏着多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飞舞,敲击声细微却密集,如同我逐渐加速的心跳。
教室里,温舒蓝的讲话似乎到了尾声,她在做总结,声音依旧平稳。
有家长开始低声交谈,椅子挪动的声音多了起来。
但我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场由我一个人发动的、无声的讨伐之中。
直到最后一条举报信,通过市政府官网那个严肃的、带着国徽图样的信箱提交成功,屏幕上跳出“您的信件已受理”的提示,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过度用力,有些僵硬发麻。
后背的冷汗已经了,留下冰凉的黏腻感。
我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吐得并不顺畅,口依旧堵着什么,但那是一种不同的堵,带着发泄后的虚脱和隐隐的、尚未完全释放的兴奋。
我按熄了手机屏幕,把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件刚刚立下大功的武器。然后,我抬起了头。
家长会似乎刚好结束。温舒蓝合上讲台上的资料,对家长们微微颔首:“谢谢各位家长今天抽空过来。孩子的教育需要我们共同努力,以后有什么问题,我们随时沟通。”她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目光平和地扫过教室。
这一次,当我的视线再次撞上她那件燕麦色大衣时,刚才那几乎要灼伤我的刺痛感,神奇地减弱了。
不,不是减弱,而是被一种新的、居高临下的情绪覆盖了。
那大衣依旧昂贵,依旧挺括,但在我眼里,它已经不再象征她的“体面”和“优越”,而是变成了一件即将把她拖入泥潭的、不洁的华服。
我看着她收拾东西,看着她和一个上前询问的家长轻声交谈,看着她拿起自己的包——
那也是一个看起来质感很好的、设计简约的皮质托特包。
我心里冷笑着:又一个罪证。
站起身,随着人流慢慢往外挪。
经过讲台时,我故意放慢了脚步,几乎是侧着身,用眼角余光最后一次打量她。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抬起头,对另一个走过来的家长露出笑容。
是看到什么了吗?也许是我发的那些东西开始有动静了?还是别的什么?
一丝微弱的、类似于不安的涟漪,极快地掠过心头。
但立刻就被更强的意念压了下去:看到又如何?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一件两万八的大衣穿在身上,这就是原罪!她解释得清吗?
走出教室门,走廊里冷风一灌,让我打了个寒噤。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的傍晚总是来得仓促而阴沉。
教学楼里灯火通明,映着匆匆离去的家长们的背影。
我裹紧了自己陈旧的羽绒服,那劣质面料摩擦的窸窣声,此刻听来竟有几分安心。
混在人群中下楼,走出校门。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气息。
我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其中有一扇,属于五年级三班的教室。
温舒蓝可能还在里面,或者正在回家的路上。
我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最先发布的那条内容下面,已经出现了几个零星的点赞和评论。
一条写着:“真的假的?现在老师这么有钱?”另一条是:“查!必须严查!这种蛀虫不配当老师!”
虽然不多,但像几点初燃的火星。
我盯着那几条评论,看了好几秒,然后熄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在口袋里,指尖还能感受到机身残留的微微热度。
心里那片灼烧的愤怒,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并未熄灭,而是转化成了一种冰冷的、带着期待的焦灼。
像守候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既忐忑,又隐隐渴望看到那毁灭性的壮丽景象。
温舒蓝,你等着吧。
我转身,汇入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我拉得长长的、有些模糊的影子。
影子沉默地跟着我,走向家的方向,走向那个需要我继续奔波、精打细算的现实生活。
但此刻,这现实的沉重似乎暂时被一种扭曲的“使命感”和“正义感”替代了。
我,一个普通的、为生活所困的母亲,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我揭发了一个“道貌岸然”的老师。
我是“正义”的。
这个念头,像一剂麻药,暂时麻痹了内心深处那丝挥之不去的、细微的刺痛。那刺痛来源于何处,我不愿深想。
风更冷了。我把脸往旧羽绒服的领子里埋了埋,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