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占地极广,庭院深深。猩红地毯蜿蜒向内,穿过数重垂花门楼,绕过影壁嶙峋的假山,两侧是抄手游廊,廊下每隔数步便侍立着青衣小婢,垂首敛目,姿态恭谨。空气中除了越来越浓郁的脂粉熏香,还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衬得这清晨的侯府愈发气象万千,却又透着一股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威仪。
苏渺低眉顺眼地跟在苏婵身后,步履细碎,目不斜视,仿佛被这侯府的煊赫气势所慑,不敢有半分逾矩。然而,灵瞳却已悄然运转到极致,银灰色的微光在眸底深处流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她能看到,这侯府内部的气场,远比外部所见更加复杂、浑厚。地面之下,隐隐有地脉之气流转,虽不强烈,却四通八达,显示出此府基深厚,并非寻常暴发户可比。建筑布局也暗合某种简单的风水格局,虽谈不上精妙,却也中正平和,能聚拢生气,驱散阴秽。这显然是经过高人指点,或者,是世代积累形成的“场”。
沿途所见仆役,无论男女,精气神都远比永昌侯府的下人充足,周身阳气场稳定明亮,行动间自有法度,显然是规矩森严、训练有素。偶尔有管事模样的经过,气场更显沉凝,带着久居人上的威势。
而越往里走,空气中那种属于贵人的、驳杂而强烈的阳气场便越是密集。有富贵雍容的,有清高孤傲的,有精明外露的,有深沉内敛的……如同一个个色彩、亮度、属性各异的灯笼,在灵瞳的视界中闪烁、移动、交织。苏渺小心地收敛着自身气息,尤其注意不让灵瞳的探查之力过于明显,以免引起某些感知敏锐之人的注意。
终于,引路的管事嬷嬷在一座极为宽敞轩丽、飞檐斗拱上饰有琉璃瑞兽的正堂前停下脚步。堂前悬着,荣禧堂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笔力遒劲,隐隐有浩然之气。堂内已隐隐传出女眷们温言软语的谈笑之声,环佩叮当,香气袭人。
“永昌侯府大小姐、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到——”堂前侍立的丫鬟高声唱喏。
苏婉理了理鬓角,脸上绽开最得体明媚的笑容,率先迈过高高的门槛。苏浅和苏婵也连忙调整呼吸,脸上堆起笑容,紧随而入。苏渺深吸一口气,将头垂得更低些,脚步放得更轻,跟在最后,踏入了这京城顶级贵妇圈子的核心之地。
荣禧堂内,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壁悬挂着名人字画,多宝阁上陈设着古玩珍奇,在无数盏琉璃宫灯和鎏金烛台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富丽堂皇却不显庸俗。正当中设着一铺极大的紫檀木嵌螺钿罗汉榻,榻上端坐着一位满头银丝、面容慈和却目光清亮的老妇人,身着绛紫色五福捧寿妆花缎袍,头戴赤金嵌祖母绿抹额,通身气度雍容华贵,不怒自威。正是今的寿星,靖安侯府太夫人。
太夫人下首,左右分设两排紫檀木圈椅,椅上皆铺着锦绣坐褥。此刻椅上已坐了不少女眷,皆是各府诰命夫人或得脸的、小姐们,衣着华美,珠翠环绕,正笑语晏晏。苏渺一眼扫过,便看到自家嫡母林氏,正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与邻座一位穿着丁香色缂丝褙子的夫人低声说着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而得体的微笑。
“永昌侯府苏婉/苏浅/苏婵/苏渺,给太夫人请安,恭祝太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苏婉领着三个妹妹,走到堂中,对着榻上的太夫人,盈盈下拜,行了大礼。声音清脆悦耳,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精心练习过的。
苏渺跟着拜下,动作略显生涩迟缓,透着怯懦,倒也不算出格。
“好,好,快起来。”太夫人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目光在四人身上掠过,尤其在明艳照人的苏婉身上停留片刻,含笑点头,“都是好孩子。苏夫人,你家的几位姑娘,真是个个出众,水葱儿似的。”
林氏忙起身,笑道:“太夫人过奖了,不过是些不懂事的丫头,当不得太夫人如此夸赞。婉儿,还不将寿礼呈上。”
苏婉应声上前,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雕花礼盒,亲自捧到太夫人榻前,再次屈膝:“太夫人,这是家母与孙女们的一点心意,一幅绣了半年的‘麻姑献寿’双面绣屏,绣工粗陋,聊表孝心,愿太夫人松鹤长春,欢乐远长。”
早有嬷嬷上前接过礼盒,打开呈到太夫人面前。只见盒中红绒衬底上,安放着一面尺余高的紫檀木边框屏,屏心是极罕见的双面绣,一面是手捧蟠桃、衣袂飘飘的麻姑,一面是苍松白鹤,祥云缭绕。绣工极其精湛,人物栩栩如生,配色雅致,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显然价值不菲。
“哟,这绣工可了不得!”太夫人仔细看了,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连连点头,“难为你们有心了。苏夫人治家有方,姑娘们也是心灵手巧。来,都近前来,让我瞧瞧。”
苏婉心中一喜,面上却更显恭谨,依言上前两步。苏浅、苏婵也连忙跟上,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苏渺犹豫了一下,也默默挪近了些,却依旧低着头,站在最边缘的位置。
太夫人拉着苏婉的手,问了年纪、可读过什么书、平做些什么消遣,苏婉一一柔声答了,声音清甜,言语得体,引得周围几位夫人也频频含笑注目。问完苏婉,又随口问了苏浅、苏婵几句,两人也打起精神小心应对。轮到苏渺时,太夫人目光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停了停,语气更温和了些:“这便是前些子落水受了惊的三丫头?瞧着气色是弱了些。可大好了?”
苏渺连忙又福了福身,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回太夫人,已……已大好了。劳太夫人挂心。”
“好了便好。女儿家身子要紧,平还需仔细将养。”太夫人颔首,不再多问,转而与林氏和其他夫人说话去了。
苏渺暗暗松了口气,退后半步,重新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她能感觉到,有几道带着打量、估量,或许还有一丝怜悯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很快移开。在满堂珠光宝气、言笑晏晏的贵妇千金中,她这个苍白寡言、衣着寻常的庶女,实在太过不起眼,引不起太多注意。这正是她想要的。
寿礼呈毕,自有丫鬟引着她们到右侧靠后一些的位置坐下。那里已坐了几位同样年纪尚轻、家世稍逊的小姐,见到她们,互相见了礼,便又各自低声交谈起来。苏婉自然成了焦点,很快与邻座两位小姐言笑甚欢。苏浅和苏婵也努力融入,只是目光总忍不住瞟向更前方、那些真正顶尖世家小姐聚集的圈子。
苏渺则安静地坐在最末一张椅子上,低垂着眼,仿佛在专心聆听太夫人与诸位夫人的谈话,实则灵瞳微启,谨慎地观察着整个荣禧堂。
堂内气场驳杂,以生人阳气为主,大多带着富贵、愉悦、奉承等情绪。太夫人头顶上方,更有一道淡金色的、温和而充满生机的“福寿之气”隐隐盘旋,与整个荣禧堂祥和喜庆的“场”相互呼应。这并非修炼所得,而是常年身居高位、德高望重、又恰逢寿诞,天时地利人和汇聚形成的一种特殊气象。
而在这些正常的气场之中,苏渺敏锐地捕捉到几丝不寻常的“异动”。
左侧靠近屏风处,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道袍、头戴莲花冠的中年女冠,气质出尘,眉目疏淡。她周身的气息与堂内众人截然不同,清冷平和,隐隐与天地灵气有一丝极淡的勾连。在她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只青玉香炉,炉中三柱线香静静燃烧,散发出一种宁心静气的檀香,那香气在灵瞳视界中,竟化作丝丝缕缕淡青色的、带着安抚效用的“气”,缓缓融入堂内的“场”中,涤荡着某些因人多而产生的燥意。这位,想必是靖安侯府请来,或是与太夫人交好的某位修真或方外之人?虽看起来修为不高,但确确实实是此道中人。这是苏渺来到此世后,第一次见到可能拥有超凡力量的人。
而在正堂后方,通往内室的珠帘之后,灵瞳隐约感应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异常沉凝冰冷的目光,如同潜伏在暗处的鹰隼,扫过堂内众人。那目光不带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与评估,隐隐给苏渺一种被刀锋掠过的寒意。是谁?靖安侯府的暗卫?还是……其他什么人?
更让她在意的是,在她斜前方不远处,坐着一位穿着杏子黄缕金芍药纹锦裙的少女,容貌娇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与骄纵。在灵瞳视野中,这少女周身气息明亮,却略显浮躁,而在她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白玉佩上,苏渺竟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如同细小血管般扭曲的纹路!那纹路散发出的气息,阴冷、邪异,与这满堂祥瑞格格不入,竟隐隐与那夜荒院“玲儿”残灵最后爆发时,那丝一闪即逝的暗红“线”,有几分相似!
苏渺的心猛地一沉。这玉佩……有古怪!这少女是谁?为何会佩戴如此不祥之物?这玉佩与“玲儿”的惨死,与荒院的秘密,是否有关联?
她正凝神细看,试图分辨那玉佩上暗红纹路的更多细节,忽觉那玉佩似乎微微一动,暗红纹路骤然亮起一丝,一道极其阴冷锐利的视线,仿佛透过玉佩,反向朝她看了过来!
苏渺悚然一惊,瞬间收回灵瞳探查,将所有气息收敛到极致,头垂得更低,装作不胜室内暖意,以袖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心跳如擂鼓,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那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似乎并未发现异常,又缓缓移开,重新归于沉寂。但苏渺能感觉到,那玉佩散发的阴冷邪异之气,似乎比刚才更活跃了一丝。
她不敢再贸然探查,只将头埋得更深,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按住了袖中暗藏的金石护。符种传来温润沉凝的回应,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寒意。
这靖安侯府的寿宴,果然藏龙卧虎,危机四伏。方才那佩戴邪异玉佩的少女,那后室隐藏的冰冷目光,还有那位清冷的女冠……这看似繁华热闹的盛宴之下,暗已然开始涌动。
而她,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触及了某些危险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