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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940年4月 太行山深处

春天来得晚,山阴处的积雪还没化净。

蹲在小溪边,看着冰层底下汩汩流动的溪水。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还有几尾手指长的小鱼,在冰水的缝隙间灵活地穿梭。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冰面。冰凉刺骨,但冰层已经很薄了,一碰就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别碰冰!掉下去咋办?”老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缩回手,转过身。老吴背着一捆柴,正从山坡上下来。柴火很沉,压得他腰都弯了,但脸上带着笑——今天收获不错,这捆柴够后勤部烧两三天了。

“吴叔。”站起身,小跑过去,“我来帮你。”

“你帮啥?还没柴火捆高呢。”老吴笑着,但还是把柴捆放下来,用绳子重新捆扎了一遍,让它更紧实些,“去,把你捡的蘑菇拿来,咱们该回去了。”

跑到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那里放着他的小背篓——也是老吴用藤条编的,刚好能背在他五岁半的小身板上。背篓里装着半篓蘑菇:松蘑、榛蘑,还有几朵颜色鲜艳但没毒的珊瑚菌。都是他上午跟着老吴在山里转悠时采的。

后勤部搬到这个新驻地已经三个月了。鬼子去年的“扫荡”把原来的院子烧成了白地,他们不得不在更深的山里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重新搭起窝棚、挖出窑洞。

这里比原来的驻地更偏僻,也更安全。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进出,哨兵设在五里外的山口,一有风吹草动就能提前预警。

但今天,总觉得心里不安。

从早上起来,他就觉得不对劲。不是那种明确的危险预感——他的精神探知虽然能感知情绪,但还不能精确解读“意”这种抽象的东西。只是一种……压抑感。像山雨欲来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他以为是自己没睡好。昨晚张万和算账算到半夜,油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晃得他半宿没睡着。

可现在,那种压抑感越来越重了。

“走吧。”老吴重新背起柴捆,背起小背篓,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山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灌木丛长得茂密,新发的嫩叶绿得发亮,偶尔有鸟雀扑棱棱飞过,抖落几片露水。

走在前面,探知本能地扩散开去,半径二十米的范围尽在“眼”底。

他“看”到树下冒出的新笋,“看”到岩石缝隙里藏着的野兔窝,“看”到远处一棵歪脖子树上挂着的、不知谁系的红布条——那是进山的标记。

一切都正常。

直到他们走到半山腰那片乱石滩。

乱石滩是山洪冲出来的,大大小小的石头堆了半亩地,石头缝里长着坚韧的苔藓和几丛野杜鹃。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对面山脊的轮廓。

停下脚步。

老吴在后面问:“咋了?累了?”

没说话。他的探知像一张无形的网,在这一刻猛地绷紧了。

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了什么。

从对面山脊的方向,大约……两里地外?有大量的、密集的“气息”正在靠近。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像平静的湖面突然投进了无数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过来,撞在他的探知边界上。

那些气息很陌生。

不是后勤部的人——他熟悉后勤部每个人的气息:张万和的沉稳、老吴的温和、老赵的焦虑、战士们的年轻躁动。

也不是附近山里的老乡——老乡的气息更“淡”,更“散”,像山里的雾气。

这些气息……很“硬”。像打磨过的石头,棱角分明。还带着一种……压迫感。

不知道那是不是“意”。他从未真正感受过意。但那种冰冷、坚硬、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他“看”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隔着山峦,隔着树林,他的探知无法穿透那么远。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气息正在移动,速度不快,但很有规律,像一支……队伍。

一支陌生的队伍。

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来。

“?”老吴察觉不对劲,放下柴捆走过来,“你咋了?脸这么白?”

转过头,看着老吴,嘴唇动了动,想说“对面山脊有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怎么说?一个五岁半的孩子,隔着两里地,怎么知道对面山脊有人?

可是……如果不预警,等那些人靠近,就晚了。

他想起了去年反“扫荡”转移时的那箱手术器械。那时他能公开预警,因为“箱子松动”是肉眼可见的风险。但现在呢?他能说“我感觉到了气”吗?

“?”老吴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孩子能说出口的理由。

然后他想起来了。

几天前,张万和跟他说过:“这山里不光有咱们,可能有鬼子的侦察兵,也可能有迷路的友军。你要是看见不认识的人,听见不认识的声音,一定要告诉大人。”

对,就这么说。

抓住老吴的袖子,声音发颤——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害怕:“吴叔……有人……”

“有人?哪儿有人?”老吴立刻警觉起来,直起身子,手按在腰间的柴刀上,环顾四周。

“那边……”指着对面山脊的方向,“我听见……声音……”

老吴侧耳听了听。山风吹过树林,哗哗作响;远处有鸟鸣,清脆悦耳;更远处,好像……真有隐约的人声?

不,不是好像。是确实有!

老吴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拉起,也顾不上柴捆和背篓了,压低声音:“走!快回去!”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驻地跑。山路崎岖,跑不快,老吴脆把他背起来,一手托着他,一手握着柴刀,脚下生风。

趴在老吴背上,探知一直锁定着那些气息。他们还在靠近,速度似乎加快了。

越来越近。

驻地就在山坳里,十几间新搭的窝棚和窑洞散落在树林间,炊烟正袅袅升起,已经是午饭时间了。

老吴背着冲进院子,气喘吁吁地喊:“张部长!张部长!”

张万和正和几个部在开会,听见喊声走出来:“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说……说看见人了!”老吴把放下,自己撑着膝盖喘气,“在对面山脊!好像……好像人还不少!”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张万和蹲下身,看着:“,告诉爹,你看见什么了?”

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这次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急的。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有人……好多人……往这边走……我害怕……”

孩子的哭声最有说服力。尤其平时很安静,很少哭闹,这一哭,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会不会是鬼子的侦察队?”

“不应该啊,哨兵没传消息回来啊。”

“万一是绕过了哨位呢?”

张万和站起身,脸色凝重。他了解,这孩子虽然小,但从不说瞎话。上次手术器械箱的事还历历在目。

“老赵!”他喝道,“立刻派人去山口,联系哨兵!快!”

“是!”

“其他人!”张万和环视院子,“立刻隐蔽物资!老吴,你带女同志和伤员进后山山洞!快!”

院子里顿时忙乱起来。战士们冲向仓库搬运物资,女工们扶着伤员往后山撤,炊事班把刚做好的饭倒进桶里准备转移。

被张万和抱起来,送到老吴身边:“带他一起进山洞。”

“爹……”抓着张万和的衣领不放。

“听话。”张万和摸了摸他的头,“爹得留在这儿。”

知道,张万和要留下来指挥,要等哨兵的消息,要确认情况。这是他的责任。

老吴抱起,跟着人群往后山跑。

趴在老吴肩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驻地院子。张万和站在院子中央,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倒下的树。

山洞在后山深处,是天然形成的溶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很隐蔽。里面空间很大,能容纳上百人。

老吴把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又去接应其他伤员。坐在那儿,看着洞里慌乱的人群,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奔跑声和命令声,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的探知一直没收回。

那些陌生的气息,已经翻过了对面山脊,正在往山坳这边下。

距离……不到一里了。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哨兵冲进来,脸上全是汗,声音都喊劈了:“是鬼子!看标志是鬼子的山崎大队!迷路了,误闯进咱们这儿了!”

山洞里瞬间死寂。

山崎大队。听过这个名字。张万和跟李云龙聊天时提起过,说这是鬼子的一支精锐,擅长山地作战,在华北战场上恶名昭著。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多少人?”有人问。

“至少……至少一个大队!五六百人!”哨兵喘着粗气,“咱们的哨位被他们摸掉了两个,要不是提前发现,他们就直接摸到驻地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五六百人的鬼子精锐,如果毫无预警地闯进只有几十个非战斗人员的后勤驻地……那将是一场屠。

而现在,因为提前预警,他们有了宝贵的转移时间。

“张部长呢?”老吴急问。

“张部长带着剩下的战士在布置疑兵,拖时间!”哨兵说,“他命令,所有人,不准出山洞!等天黑!”

山洞里重新陷入混乱。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开始祈祷。

坐在石头上,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他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坚硬的气息,已经进入了山坳。

距离驻地,只有几百米了。

然后,枪声响了。

不是密集的枪声,是零星的、有节奏的射击声。像是……诱敌?

明白了。张万和在用疑兵之计,制造出这里有战斗部队的假象,迷惑鬼子,为他们的转移争取时间。

可是……张万和自己呢?那些留下的战士呢?

的心揪紧了。

枪声断断续续响了一个下午。

山洞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每一次枪响,都像敲在心上。

的探知一直锁定着驻地方向。他能“感觉”到那些陌生气息在驻地周围徘徊,搜索,但没有深入——他们被疑兵迷惑了,以为遇到了八路军主力,不敢贸然进攻。

直到太阳西斜,枪声才渐渐停歇。

然后,那些气息开始移动——不是往山洞这边,而是往山外撤了。

鬼子走了。

直到天完全黑透,张万和才带着几个战士回到山洞。他们满身泥土,脸上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但眼睛亮得吓人。

“走了。”张万和说,声音沙哑,“被我们糊弄过去了。得亏我们是后勤部,装备多、丹药足,他们以为遇到了咱们的主力部队,不敢久留,撤了。”

山洞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有人哭出了声,有人瘫坐在地上。

张万和走到面前,蹲下身。油灯的光线昏暗,但能看见他眼中的血丝,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张万和说,声音很轻,“今天,你救了所有人。”

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不是你提前预警,我们本来不及转移。”张万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很粗糙,但很暖,“等鬼子摸到驻地门口,咱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后怕。

张万和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

“好孩子。”他在耳边说,“爹以你为荣。”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了。

山崎大队确实迷路了,原本要去扫荡另一个据地,结果在山里转晕了头,误打误撞闯进了后勤部的驻地范围。如果他们成功偷袭,不仅后勤部会全军覆没,还可能暴露整个太行山据地的核心位置。

而这一切,因为一个五岁孩子的预警,被避免了。

又过了几天,李云龙来了。

他是骑马来的,马跑得浑身是汗,到驻地门口的时候,马腿都在打颤。他自己跳下马,连口水都没喝,就冲进张万和的屋子。

“老张!”李云龙嗓门大得像打雷,“听说你家小子又立大功了?提前侦查到了山崎大队?”

张万和正在整理被鬼子搜查时弄乱的账本,头也不抬:“嗯。”

“我的个乖乖!”李云龙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盯着旁边玩算盘珠子的,“小子,你真是神了!隔那么远,咋知道鬼子来了?”

低头玩珠子,不说话。

李云龙也不他,反而哈哈大笑:“不说也行!反正这功是实打实的!老张,我跟总部汇报了,总部首长都听说了,说你这儿子是咱们八路军的福星!”

张万和这才抬起头:“你上报了?”

“那当然!”李云龙理直气壮,“这么大的事,能不报吗?首长说了,等形势稳定了,要给记功!”

张万和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李云龙又逗了一会儿,才说起正事:“对了,山崎大队那帮孙子,被我们团在野狼峪截住了。打了场硬仗,灭了他们大半。剩下的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能看见他军装袖口还没洗净的暗红色污渍。

那是血。

“你受伤了?”张万和问。

“小伤,擦破点皮。”李云龙摆摆手,“不过这一仗打得值。山崎大队被打残了,短期内不敢再进山了。”

他站起身,走到面前,蹲下:“小子,李叔又欠你一次。要不是你预警,咱们后勤部没了,这仗也打不起来。”

抬头看着他。

李云龙咧嘴一笑,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手里。

是一个弹壳。不是普通的弹壳,而是弹壳,铜质的,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这是从山崎那老鬼子里退出来的。”李云龙说,“送你了。留个纪念。”

握紧弹壳。金属还带着李云龙的体温。

李云龙站起身,拍拍张万和的肩膀:“老张,你这儿子,将来不得了,好好养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马蹄声嘚嘚远去,很快消失在群山之中。

低头看着手里的弹壳,又看看空间里那三枚帽徽和那颗变形的头。

现在,又多了一个弹壳。

来自敌人的弹壳。

他握紧它,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窗外,太行山的春天终于来了。山花烂漫,漫山遍野。

但知道,在这片绚烂的春光下,血腥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身处其中。

(第十章完)

【章节注解】

历史事件融合:巧妙融合《亮剑》经典战役“李家坡之战”(原为山崎大队误闯八路军兵工厂),此处改编为误闯后勤驻地,又为了服务剧情改了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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