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里那阵翻江倒海的晕眩，直到天光大亮才勉强平息。
林辰坐在床边，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却亮得慑人。昨夜那五颗珠子强行灌入的信息，大部分依旧混沌一片，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可那几个清晰的片段——“九珠连…天机现”、“笑为钥…悲为锁”——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意识深处。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乌木珠串，十二颗珠子安静如初，昨夜那骇人的光芒与热量了无痕迹。若非神魂深处残留的胀痛与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离奇的梦。
“九珠连……意思是需要点亮九颗珠子，才能触发完整传承？”林辰摩挲着珠身，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维越发清晰，“笑为钥……契合我修炼的功法与系统。悲为锁……难道是说，某种‘悲伤’或类似情绪，反而是打开后续传承的阻碍，或者……是另一种钥匙？”
信息太少，揣测无用。林辰压下心头翻涌的疑窦，将珠串重新贴身戴好。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即将到来的家族大比。昨夜神魂虽受冲击，却也因祸得福——在那庞大信息流的压迫下，体内灵力应激般高速运转，竟将练气三层最后那层薄薄的屏障，一举冲开！
他凝神内视，丹田内那团气旋明显壮大了一圈，灵力流转更为迅疾充沛，神识感知的范围也向外延伸了数尺。练气三层，成了。
实力再进一步，心中底气也更足了几分。他起身活动筋骨，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又将“滑稽步法”与御物术配合着演练了几遍。动作越发流畅诡谲，七颗小石子在身周飞舞穿梭，轨迹难测。
“林浩，练气四层，破风刀……”林辰低声自语，眼中并无惧色，只有冷静的算计，“力量与修为占优，刀法刚猛迅疾。硬拼不智，需以巧破力。”
接下来的两，林辰彻底闭门不出，只做三件事：稳固新突破的修为；锤炼御物术的精细控与突发扰；在心中反复推演与林浩对战的每一种可能。
其间，林大富来探望过一次，见儿子气息沉稳，眼神专注，欲言又止，最终只默默留下一瓶普通的金创药。王氏则夜诵经，祈求平安。
大比前夜，林辰状态调整至巅峰。他盘膝坐在床上，并未修炼，只是闭目冥思，将杂念一一摒除，让心神处于空明而敏锐的状态。怀中的养神珠安安静静，仿佛也在积蓄着力量。
夜深时，他忽然心有所感，望向静心苑的方向。那边，似乎也有一道难以言喻的目光，穿透夜色，遥遥投来。
一夜无话。
—
家族大比当，晴空万里。
林家演武场人声鼎沸，彩旗招展。中央垒起三座丈许高的青石擂台，打磨得光滑如镜。四周搭起了观礼台，林家主要人物及各房头面人物均已就座。最高处，老太君端坐主位，林震天陪坐一旁，神色肃穆。
台下，数十名参加大比的年轻子弟按抽签顺序站定，个个神情紧绷，摩拳擦掌。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压抑不住的亢奋与紧张。
林辰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一身简单的青色劲装，并不起眼。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擂台，扫过观礼台，也扫过前方不远处被几人簇拥着的林浩。林浩今换了一身黑色武服，背负一柄厚背大刀，正与人谈笑风生，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林辰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狠厉。
“辰儿。”林大富不知何时挤了过来，压低声音，“切记，若事不可为，立刻认输，莫要逞强。”
“爹，放心。”林辰点头。
很快，主持大比的族老上台，宣读规则。无非是点到为止、不可蓄意伤残、认输或跌落擂台即判负等老生常谈。但所有人都清楚，拳脚无眼，擂台上瞬息万变，所谓的规则，往往只在胜负分明后才被记起。
抽签靠前的子弟已经开始登台比试。呼喝声、兵刃碰撞声、喝彩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迅速取胜，昂首下台；有人棋差一着，黯然离场；也有人打得难解难分，直至一方力竭。
林辰静静看着，心中评估着那些子弟的实力。大部分在练气二三层，偶有四层出现，便往往能轻松压制。像林傲天那般练气五层往上的，第一轮本未曾露面，显然对手太弱，直接被安排在了后面。
约莫一个时辰后，台上族老唱名：“下一场，丙字擂台，林浩，对，林辰！”
来了。
台下目光“唰”地一下聚集过来。林浩咧嘴一笑，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丙字擂台上，动作脆利落，引来一阵叫好。林辰则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了上去，步伐平稳，不起波澜。
“呵，连上台都要走台阶，废物就是废物。”台下有人嗤笑。
林浩抱臂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辰：“辰师弟，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免得师兄我一时收不住手，伤了你这‘笑话天才’。”
林辰在擂台另一侧站定，拱手一礼：“请林浩师兄指教。”
“冥顽不灵！”林浩脸色一沉，反手拔出背后厚背刀。刀身宽厚，刃口寒光凛冽，随着他灵力灌注，隐隐有风啸之声响起，“那我便替傲天堂哥，好好‘指教’你一番！”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练气四层的灵力爆发开来，速度极快，三步并作两步便跨过擂台中央，手中大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当头劈下！正是破风刀法的起手式——裂风斩！刀风呼啸，竟真带起一股割面的劲风！
这一刀，毫无花哨，纯以力量与速度压人！
台下响起惊呼。这一刀若落实，练气三层怕是很难正面接下！
林辰眼神一凝，脚下“滑稽步法”已然发动。只见他身子以一个极其别扭、看似要摔倒的姿势猛然向侧后方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刀风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将擂台地面斩出一道浅痕。
“躲得倒快！”林浩一击不中，刀势顺势横削，拦腰斩来！刀光如匹练，封死了林辰左右闪避的空间。
林辰却不退反进，在间不容发之际，身子如同无骨般向后一仰，几乎贴着地面，从刀光下方滑了过去，同时右手食指微不可查地一弹。
一颗早已藏在指缝间的细小石子，被御物术催动，悄无声息地射向林浩握刀的手腕！
林浩正待变招，忽觉手腕一麻，灵力运转竟出现了一丝极为短暂的滞涩！虽然这滞涩微乎其微，几乎不影响动作，却让他流畅的刀势出现了刹那的停顿。
就在这刹那，林辰已滑出数尺，重新站稳。
“咦？”台下有眼力高明者发出轻咦。林浩那一下微不可查的停顿，普通人或许看不出，但他们却隐约捕捉到了。
林浩自己也心头一惊，但随即恼怒。他断定是林辰走了狗屎运，或者自己刚才灵力运转略有岔气。他低吼一声，刀法再变，势若疯虎，刀光绵密，将林辰周身笼罩！
“狂风骤雨！”
破风刀法中的快攻招式施展开来，只见擂台上刀影重重，风声呼啸，将林辰的身影得不断后退、闪躲。林辰的步法愈发显得怪异滑稽，时而如醉汉踉跄，时而如孩童扑蝶，总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刀锋，看得台下众人心惊肉跳，又觉有些滑稽。
“这小子，躲得可真够难看的……”有人嘀咕。
“难看是难看，可林浩的刀连他衣角都没碰到几下。”另一人低声道。
林浩久攻不下，心头火起。他自恃修为高出对方一层，刀法刚猛，本以为三招两式就能将林辰劈下擂台，没想到对方像条滑不溜秋的泥鳅，总在关键时刻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躲开。而且，每每他刀势将盛，欲要衔接下一招时，总会遇到各种莫名其妙的微扰——要么脚下青石微微打滑，要么刀柄沾上不知哪来的水渍手滑，要么一阵怪风恰好吹迷了眼……虽不致命，却烦不胜烦，硬生生将他凌厉的攻势拆得七零八落。
他哪里知道，这全是林辰以御物术配合“笑灵气场”最细微的引导，暗中制造的“巧合”。御物术控微尘、水汽、气流，“笑灵气场”则悄然放大他内心的烦躁，扰其判断。
“只会躲躲闪闪，算什么本事！”林浩怒喝，试图激林辰硬拼。
林辰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林浩听清：“林浩师兄，你听说过吗？破风刀法练到最高境界，据说能斩断清风。”
林浩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可我觉得不对。”林辰一边以怪异的姿势扭身避开一记斜劈，一边继续道，“风，是流动的。你越用力去斩，它流得越快，反而从你刀锋两边溜走了。就像你现在这样。”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可话里的意思，却像一刺扎进林浩心里。
“你懂什么！”林浩大怒，刀势更急，却因心浮气躁，反而露出了更多破绽。
林辰觑准一个空档，不再单纯闪避，而是第一次主动出手——他没有用任何兵器，只是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丝微弱的灵力，点向林浩因用力过猛而略显失衡时暴露的肋下空门！
这一指，毫无烟火气，速度却奇快！
林浩大惊，急忙回刀格挡，却已慢了半分。
“噗！”
指尖虽未完全点实，但那缕刁钻的灵力已透入少许。林浩只觉得肋下一麻，半边身子气血都是一滞，刀势顿时散乱！
“好机会！”林辰眼中精光一闪，脚下步法突变，不再滑稽，反而变得简洁迅疾，瞬间贴近！左手虚晃，吸引林浩残余的注意力，右手则悄然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不是任何攻击法术，而是进阶篇中记载，能将“笑灵气场”短暂集中于一点爆发的技巧。
“破！”林浩强提灵力，挥刀退林辰，自己也连退数步，脸色涨红，气息微乱。他肋下被点中的地方隐隐作痛，更让他惊怒的是，刚才那一瞬间，他竟从林辰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不弱于练气三层的灵力波动！
“你……你突破了？！”林浩难以置信。
台下也是一片哗然。林辰是杂灵、修炼缓慢，在林家是众所周知的事。这才多久，竟然到了练气三层？
观礼台上，林震天眼神微凝。几位族老也面露讶色。老太君则依旧平静，只是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林辰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林浩。方才那一下，他同样不好受，硬接对方刀风，气血也在翻腾。但他气息依旧沉稳。
“就算练气三层又如何！”林浩咬牙，彻底收起轻视，将灵力催动到极致，厚背刀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芒，“接我最后一刀——破风断浪！”
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全身灵力疯狂灌注，刀身震颤，发出低沉嗡鸣！这一刀，凝聚了他全部的精气神，誓要将林辰一举击溃！
刀未落，凛冽的刀意已笼罩整个擂台，压得人呼吸不畅！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决定性的一击。
林辰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也运转到极限。他清楚，这一刀不能完全躲开，否则气势被夺，再无胜机。必须正面挫其锋芒！
他脚下不丁不八站定，双手抬起，竟摆出了一个似是而非、毫无章法的起手式，看起来笨拙又可笑。
“他在嘛？”台下有人愕然。
“吓傻了吧？”
林浩眼中凶光毕露，暴喝一声，倾尽全力，一刀斩下！刀光如匹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仿佛真能将风浪一刀两断！
就在刀光及体的前一刻，林辰动了。
他没有硬撼，也没有完全躲闪。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他迎着刀光，向前踏出了一小步，然后，身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后方旋转、倾倒，仿佛被狂风吹倒的柳枝。同时，他右手抬起，指尖那凝聚的“笑灵气场”压缩点，并非迎向刀锋，而是快如闪电般，点向了林浩因全力出刀而毫无防护的右手肘关节内侧！
“噗！”
轻微的气劲入体声。
“咔嚓！”
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林浩那势不可挡的一刀，在距离林辰头顶仅有三寸时，戛然而止！他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灵力溃散，厚背刀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脱手落下，重重砸在擂台青石上！
而林辰，已经借着那旋转倾倒之势，滑到了擂台边缘，单手一撑地面，险险稳住身形，没有掉下去。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擂台上。林浩握着无力下垂的右臂，满脸的惊骇、痛苦与茫然。林辰则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角的灰尘，脸色微微发白，气息有些急促，但站得稳稳当当。
胜负，已分。
“丙字擂台，林辰，胜！”族老愣了一下，才高声宣布。
哗——！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沸反盈天！
“赢了？！林辰赢了？”
“练气三层，赢了练气四层的林浩？！”
“刚才那是什么身法？那最后一指……好诡异！”
“运气！一定是林浩自己出了岔子！”
林浩听着台下的议论，看着地上自己的刀，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林辰，羞愤交加，气血上涌，“哇”地喷出一口血来，眼前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
立刻有执事弟子上台，将他抬了下去。
林辰没有去看林浩，他只是望向观礼台。
林震天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几位族老神色各异，低声交谈。而老太君，则远远地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林傲天所在的位置，此刻却空无一人。不知何时，他已离开了。
林辰收回目光，缓缓走下擂台。迎接他的，是无数道复杂的视线——惊疑、忌惮、好奇、难以置信。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林家人眼中的形象，彻底改变了。废物之名，至少在今天，被他一脚踢开。
但更大的风浪，或许才刚刚开始。
就在他走下擂台，穿过人群时，怀中那串养神珠，毫无征兆地，又一次传来了熟悉的温热。
这次，发热的是第六颗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