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将窗纸上那个仓促糊补的破洞映得发亮,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
林辰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摊开的十二颗乌木珠。那颗裂开的被他单独挑出来,置于掌心,在微明的天光下,裂缝里的暗金色纹理若隐若现,像某种沉睡的符文在呼吸。
一夜惊魂,此刻褪去后,留下的是冰冷的清醒。指尖拂过珠身,温润依旧,可他知道,这寻常触感下藏着不寻常的秘密。
“养神珠……”他低声自语,脑中回放着黑衣人惊惶退走的画面。那绝非作伪——对方在看到金光符文的瞬间,气息骤然紊乱,那是源于认知崩塌的恐惧。
什么样的印记,能让一个练气三层的刺客望风而逃?
他尝试再次注入灵力。珠子毫无反应,连裂缝处的金光也沉寂下去,仿佛昨夜那惊鸿一现只是错觉。他又试着用探查术细细扫过,除了木质纹理和那些极细的金丝,感知不到任何灵力波动。
就像一颗……被彻底封印的死物。
“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林辰皱眉思索,“血?灵力冲击?还是……情绪?”
昨夜珠子被塞入黑衣人口中,沾了对方的气息与惊怒。难道是负面情绪激活了它?
他将珠子握紧,闭上眼,尝试调动起一丝后怕与愤怒的情绪,再裹挟着灵力缓缓渡入。
依然石沉大海。
不对。
林辰睁开眼,目光落回那裂缝。也许关键不是“注入”,而是“破坏”?老太君给他时,珠串完好,印记深藏。昨夜因外力受损,封印出现裂痕,内里的东西才泄露了一丝气息。
可老太君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何要将一个暗藏玄机、可能招灾惹祸的东西赏给一个后辈?如果不知道……那这珠子的来历,恐怕比想象中更复杂。
他将珠子小心收进怀里贴身藏好。此物不宜示人,至少在他弄清来龙去脉之前,必须保密。
窗外传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福伯开始打扫庭院了。新的一天,在林家仆役们惯常的忙碌中,看似寻常地拉开序幕。
林辰推开房门。
“少爷起这么早?”福伯抬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目光扫过林辰时却顿了一下,“您脸色……似乎不太好?”
“没睡踏实。”林辰含糊应道,走到院中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脏腑间残留的疲惫与紧张被冲淡少许。练气二层的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昨夜打斗留下的些微暗伤。“福伯,今早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动静?”福伯想了想,“和往常一样。倒是听说,傲天少爷天不亮就去练武场了,看着心情不大好。”
林辰心中一动。林傲天心情不好?是因为昨夜寿宴上老太君当众赏赐自己,抢了他的风头,还是……与那黑衣刺客有关?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
洗漱,用早饭,一切如常。只是王氏看着儿子眼下淡淡的青影,又添了一勺粥,轻声叮嘱要爱惜身体。
回到房中,林辰闩好门。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昨夜若非那珠子意外显灵,又有进阶篇的奇诡步法周旋,他恐怕已凶多吉少。实力,才是这诡谲局面中唯一的依仗。
他调出系统,目光落在《基础吐纳法·搞笑特别版》进阶篇上。
“用修炼来搞笑……”林辰琢磨着这看似荒诞的宗旨。他盘膝坐下,心神沉入功法描述中。
进阶篇的脉络逐渐清晰。它不再局限于“保持愉悦心情以助修炼”的初级概念,而是开始涉及更深层的东西——情绪与灵力的共振,意念对能量形态的微妙影响,甚至是如何将“笑”与“乐”这种看似虚无缥缈的情绪,转化为可感知、可利用的“力”。
比如“笑灵气场”,本质是以特定频率震荡自身灵力,使其辐射出去,与周围生灵的情绪场产生微弱共鸣,引发愉悦感。修炼至高深处,甚至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人心绪。
而“谐音施法”和“滑稽步法”,则更像是对传统修仙体系的某种“解构”与“重构”。它们看似儿戏,实则要求施术者对法术本质、灵力运转有着异乎寻常的精细掌控。你得知道哪个音节可以替换,替换后灵力回路如何自适应调整;你得明白每一步的别扭姿势,如何巧妙地卸力、借力、误导对手的预判。
“大道至简,大巧若拙……”林辰若有所思。这进阶篇的路子,看似歪门邪道,内里或许藏着某种直达本质的智慧。
他收敛杂念,先从最本的吐纳练起。
按照进阶法门,灵力运转的路径变得更加繁复精微,需在几个关键的窍节点进行特殊震荡。林辰凝神引导体内那缕气流,小心翼翼地尝试。
第一次,震荡过猛,灵力在经脉中一窜,疼得他龇牙咧嘴。
第二次,频率不对,灵力懒洋洋地不动弹。
第三次……
窗台那盆兰草的叶片,无风自动,轻轻摇曳了一下,幅度比昨夜更明显些。
林辰心中一喜,稳住心神继续。
渐渐地,他进入一种奇妙的状态。灵力运转越来越顺畅,那特殊的震荡频率开始与他的呼吸、心跳隐隐契合。一丝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场”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笼罩了半个房间。
在这个“场”内,空气似乎都变得轻盈活泼了些。桌上茶杯的釉面映着晨光,显得格外温润;墙角的阴影轮廓,也少了些往的生硬。
他自己也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与隐约的欣悦。这不是外力强加的,更像是从灵力运转、从生命本源中自然滋生的情绪。
修炼,本就可以是一件快乐的事。这进阶篇,似乎正在引导他重新发现这一点。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
林辰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底一丝清光流转,旋即隐没。他内视丹田,那团气旋明显凝实了一丝,运转间更加圆融自如。更让他惊喜的是,精神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反而有种神清气爽、精力充沛的感觉。
“这进阶篇,果然不凡。”林辰起身活动筋骨,感觉身体都轻快了几分。
他走到院中,阳光正好。福伯已打扫完毕,正坐在廊下歇息。林辰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动,尝试着将刚刚领悟的“笑灵气场”向外扩散了一丝——极其微弱,只如春风拂面。
福伯似乎并未察觉异常,只是原本有些刻板的坐姿放松了些,脸上皱纹也舒展了,嘴里甚至无意识地哼起一段模糊的小调。
“有效!”林辰暗喜,立刻收敛气场。这能力还需谨慎使用,不可滥用,更不能让他人察觉。
接下来,他决定试试“滑稽步法”。
院子里地方宽敞,他回忆着法诀描述中那些别扭古怪的动作要领:左脚画圆,右脚点地,身体侧拧,手臂还要配合着不协调的摆动……
起初几步,他走得踉踉跄跄,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模样甚是可笑。但他耐着性子,仔细体会每一步肌肉的发力、重心的转换、灵力在腿脚经脉中的特殊走线。
慢慢地,他找到了某种节奏。那些看似滑稽的动作连贯起来,竟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他的身体仿佛变得异常灵活,可以随时向任何意想不到的方向移动或扭曲。
他越走越快,身形在院中腾挪转折,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时而一个趔趄似的侧滑,时而又像被无形绳索牵引般猛然变向。
“少爷,您这是……”福伯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旱烟杆都忘了抽。
林辰一个急停,身形稳稳立住,脸不红气不喘,笑道:“活动活动筋骨,新学的……健身。”
福伯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目光里还是充满了不解。
林辰却心中了然。这步法实战价值不小,足以打乱大多数对手的节奏。配合御物术的扰,能极大弥补他当前修为的不足。
接下来几,林辰深居简出。
白里,他大部分时间用来修炼进阶吐纳法和练习步法。笑灵气场的范围已能稳定覆盖身周一丈,对自身修炼的辅助效果越发明显。他感觉距离练气三层的那层隔膜,似乎都松动了不少。
夜晚,他则研究御物术的新玩法,或者研读《修仙界笑话大全·卷一》,结合进阶篇的理念,琢磨如何将幽默更有效地融入修行乃至未来的对敌之中。
那串养神珠,他一直贴身携带,却再未尝试触动。那夜的教训足够深刻——有些秘密,在拥有足够力量之前,贸然探究只会引火烧身。
期间,林家看似风平浪静。老太君的赏赐似乎给他镀上了一层微妙的保护色,连林傲天那边也暂时没了明面上的刁难。但林辰能感觉到,暗处的窥视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
他也曾借故在府中走动,暗中以探查术观察。大部分族人仆役的灵力波动都很微弱,符合他们的身份。林傲天身上的光晕则明亮得多,且隐隐带着锋锐之气,显然修为又有精进,恐怕已接近练气五层。
至于老太君的院落……他远远感应过,只觉那一片区域灵力氤氲,气息深沉如潭,以他目前的探查术,本窥不透丝毫。
这一,林辰正在房中练习御物术,同时控三颗小石子做出不同的轨迹——一颗画圆,一颗走直线,一颗上下跳动。这对灵力微是不小的考验。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怀里的乌木珠串,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
不是那颗裂开的,而是另一颗完好无损的珠子。
林辰动作一滞,三颗石子“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他迅速取出珠串,凝神感知。发热的是从左边数第三颗珠子,此刻温度已恢复正常,但方才那瞬间的温热绝非错觉。
他仔细检查这颗珠子,表面完好,裂缝也无。用探查术扫过,依旧毫无灵力波动。
“怎么回事?”林辰眉头紧锁。这次触发,既无外力破坏,他也未注入灵力或强烈情绪。
难道……是时间?或者,是某种外部的……共鸣?
他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窗边,望向老太君院落的方向。难道那颗珠子的异动,与那边有关?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着,是福伯略显急促的声音:“少爷,老太君院里的春杏姑娘来了,说老太君请您过去一趟。”
又召见?
林辰心头一跳,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珠串。那颗刚刚发热的珠子,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
他定了定神,将珠串重新戴好,整理了一下衣衫。
“知道了,我这就去。”
推开房门,一个穿着鹅黄衫子、模样伶俐的丫鬟正等在院中,正是老太君身边的贴身侍女春杏。
“辰少爷安好。”春杏福身一礼,笑容得体,“老太君请您过去说说话。”
“有劳春杏姑娘带路。”林辰颔首。
再次走在前往主宅深院的路上,林辰的心绪却不复上次表演后的忐忑。他更多是在思索:这次召见,是随口闲聊,还是与珠子异动有关?老太君……究竟知道多少?
穿过几重月门,绕过一片苍翠的竹林,老太君居住的“静心苑”出现在眼前。这里环境清幽,与外院的喧闹仿佛是两个世界。
春杏引他进入正堂。
老太君依旧坐在主位的软榻上,今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常服,白发绾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见林辰进来,她抬眼看来,目光平和,却让林辰有种被一眼看穿的错觉。
“辰儿给老太君请安。”
“坐吧。”老太君放下书卷,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这几,在忙些什么?”
“回老太君,主要在温习功课,偶尔……活动活动筋骨。”林辰谨慎答道。
老太君打量着他,忽然微微一笑:“气色比前几好多了,看来乌木珠戴着还有点用。”
林辰心头微凛,面色如常:“是,辰儿一直贴身戴着,感觉心神确实宁静不少。”
“嗯,养神之物,贵在坚持。”老太君话锋一转,“你那讲的笑话,颇有巧思。尤其是‘混元宗’那一段……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又来了。林辰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回老太君,是辰儿自己瞎编的。只是觉得‘混元’二字有趣,便借来一用。”
“瞎编的?”老太君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编得倒巧。那你可知,真正的混元宗……是个什么地方?”
林辰摇头:“辰儿孤陋寡闻,只是隐约听说行事……不拘一格。”
“不拘一格?”老太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是啊,岂止是不拘一格。那是个……很有趣,也很危险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远处,又似乎在审视林辰:“他们信奉的,可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大道。用他们的话说,叫‘万法皆虚,唯笑是真’。一群……不走寻常路的疯子。”
林辰垂首静听,心中却掀起波澜。老太君对混元宗的描述,怎么隐隐与自己得到的“谐星系统”和进阶功法有某种呼应?
老太君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恢复平淡:“罢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今叫你来,是有样东西给你。”
她朝春杏示意。
春杏从内室捧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走到林辰面前打开。
盒内衬着红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玉简,色泽温润,隐隐有灵气流转。
“这是一枚‘清心凝神诀’的基础篇,虽不算高深,但于稳固心神、调和灵力颇有裨益。”老太君缓缓道,“你灵特殊,修炼不易,更需夯实基础。拿去参详吧,若有不懂,可来问我。”
林辰起身,双手接过锦盒:“谢老太君厚赐。”
“好好修炼。”老太君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重量,“林家这一代,看似枝叶繁茂,实则……能成材的不多。你性子虽跳脱,但心思灵巧,未必没有出路。莫要辜负了……这身难得的机敏。”
林辰躬身:“辰儿谨记。”
“去吧。”
退出静心苑,林辰捧着锦盒,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思却比来时更加纷乱。
老太君今的话,看似随意,却句句似有深意。提及混元宗,赐予清心凝神的法诀,最后那句“莫要辜负了这身机敏”……
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他修炼功法的特殊?察觉到他体内灵力的微妙变化?
还有怀里的珠串……方才在老太君院中时,似乎又微微热了一下,极其短暂。
林辰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将老太君所赐的玉简也贴在额头。
信息涌入,果然是一篇中正平和的凝神法诀,与系统给的搞笑路子截然不同,但确实精妙,对稳固基大有好处。
他将其牢记,然后取出了那串养神珠。
十二颗乌木珠,一颗有裂,余者完好。方才发热的,是另一颗。
他将珠子一颗颗仔细抚摸过去,回忆着《修仙界笑话大全》里关于“法器”、“印记”、“传承”的零星记载,再结合自己那半吊子的探查术认知。
一个模糊的猜想,逐渐在脑中成形。
或许,这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养神珠”。它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个“信物”。完整的珠串处于封印状态,只有当某颗珠子因为特定条件(受损、共鸣、或者……佩戴者达成某种要求?)被激活时,才会泄露一丝真正的信息。
而老太君……可能知道它是钥匙,却未必清楚钥匙对应的是哪扇门,门后又藏着什么。赏给他,或许有考验之意,或许有借他之手探究之意,又或许……真的有几分赏识和期许?
林辰将珠串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
无论真相如何,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不断提升实力。实力够了,秘密自然会浮出水面;实力不够,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将珠串和玉简都收好,重新盘膝坐下,开始运转进阶吐纳法。
灵力流转,笑灵气场悄然铺开。这一次,他在运转中,尝试着将老太君所赐“清心凝神诀”的一丝意境融入其中——并非照搬法诀,而是汲取其“稳”、“定”、“纯”的韵味。
渐渐地,他周身那令人愉悦的“场”发生了一丝微妙变化,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沉静与圆融,仿佛欢快的溪流汇入了深邃的潭水,动静相宜。
林辰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修炼状态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窗外,头渐渐西斜。
静心苑内,老太君站在窗前,望着林辰院落的方向,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与林辰那串极为相似的乌木珠,只是她这颗颜色更深,几近墨黑。
“养神珠……”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师兄,你当年留下的这局棋,到底想引出什么样的棋子?”
她摊开手掌,墨色珠子上,一道比发丝还细的裂纹,在夕阳余晖下,隐约闪过一抹暗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