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内苑之中灯火通明,却照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寒意。
所谓的“猪宴”并未设在金碧辉煌的大殿,而是在一处开阔的露天平台上。
汉白玉的栏杆上,还残留着昨夜厮时溅上的、尚未擦拭净的暗红血点。
晚风一吹,空气中飘荡的不是佳肴的香气,而是淡淡的血腥与肃。
宴席分东西而设,泾渭分明。
西边,是以完颜宗望为首的金国使团,百名铁甲未卸的骑士就侍立在他们身后,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铁塔,目光凶悍,气焰嚣张。
他们大马金刀地坐着,用匕首割肉,大口喝酒,发出的粗野笑声在寂静的宫苑中显得格外刺耳。
东边,则是以王黼、李彦为首的大宋陪臣。
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面色惨白如纸,看着面前精致的菜肴,却无一人敢动筷。
尤其是王黼和李彦,他们被安排在最靠近金使的位置,仿佛两头被绑在屠宰台上的肥猪,每一次金人的哄笑,都让他们肥胖的身躯抖上一抖。
而高踞主位的刘备,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动眼前的酒食,只是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冷冷地审视着宴席上的每一个人。
他在等,等这群自以为是的豺狼,彻底撕下伪装,露出最贪婪的獠牙。
酒过三巡,一名满脸横肉、名叫“瓜尔佳”的金国副官喝得满脸通红,他将手中的羊腿骨重重往桌上一砸,站起身来,目光轻蔑地扫过对面那群噤若寒蝉的宋臣。
“哈哈哈!二太子您看,这南朝的官儿,一个个长得比娘们儿还白净,胆子比兔子还小!咱们喝酒吃肉,他们连筷子都不敢拿,这哪里是朝臣,分明是一群等着伺候人的宦官!”
他身后的金国骑士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一名年仅十六七岁的小宫女正端着酒壶,战战兢兢地想为瓜尔佳添酒。
瓜尔佳眼神一邪,竟一把抓住了宫女纤细的手腕,猛地将她拽进自己怀里。
“小美人儿,陪你家爷爷喝一杯!”
宫女吓得花容失色,手中的青玉酒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拼命挣扎,却如何是那虎狼之辈的对手。
瓜尔佳一手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竟放肆地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发出“啧啧”的猥琐笑声:“这皮肤,可比咱们草原上的牛羊嫩多了!”
这一幕,让所有宋臣都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屈辱,如同乌云压顶,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王黼,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端起酒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完颜宗望的方向深深一躬。
“天使息怒,息怒……两国交好,和气为贵,和气为贵啊!下官……下官敬天使一杯,就当是为这位小兄弟赔罪了!”
他试图用最卑微的姿态,来平息这场风波。
然而,他换来的不是谅解,而是更深的羞辱。
那名副官瓜尔佳看都未看他一眼,随手抄起面前一盘吃剩的、混着油腻汤汁的残羹冷炙,走到王黼面前,“哗啦”一声,尽数倒在了他那颗苦苦支撑着的脑袋上。
油腻的汤汁顺着王黼的发髻流下,糊住了他那张本就凄惨的脸。
“赔罪?你也配!”瓜尔佳啐了一口,用马鞭指着王黼的鼻子,狂笑道:“一个连自己国家女人都护不住的软蛋,也敢跟老子称兄道弟?滚回去!”
奇耻大辱!
当朝宰相,在国宴之上,被敌国使节的副官当众倾倒残羹!
整个大宋朝臣的脸面,在这一刻,被狠狠地踩在了地上,碾得粉碎!
王黼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发作,却在对上瓜尔佳那人般的眼神后,所有的勇气瞬间化为乌有。
他双腿一软,竟“噗通”一声瘫跪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全场,死寂。
金人的狂笑与宋臣的死寂,形成了最尖锐、最讽刺的对比。
就在这屈辱的氛围达到顶点的瞬间,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备,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不快,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千钧之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金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位从始至终都平静得有些可怕的大宋皇帝。
刘备没有去看地上如同烂泥的王黼,也没有去看那个嚣张跋扈的瓜尔佳。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到宴会中央,目光直视着马背上始终冷眼旁观的完颜宗望。
“二太子,”刘备的声音醇厚而平静,听不出喜怒,“朕听闻,你大金自诩熟读汉家史书。那不知,你可曾听闻过当年官渡之战,曹孟德火烧乌巢的故事?”
完颜宗望眉头一皱。
他能听懂汉话,但对于这种千年前的战争典故,却是一知半解。
曹?
他只知道是个很厉害的枭雄。
火烧乌巢?
那是什么?
他脸上闪过一丝因听不懂而带来的迷茫与烦躁,正待开口呵斥。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
刘备动了!
他的身体如同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骤然爆发!
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见他身形一晃,已鬼魅般出现在一名禁军侍卫的身侧。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侍卫腰间的佩刀已被他抽出一半!
他甚至没有将刀完全拔出,手腕一抖,刀身便带着刀鞘,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匹练寒光,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横扫而出!
快!快到极致!
那个仍在享受着羞辱宋臣的金国副官瓜尔佳,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未散去,便感觉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凉。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却惊恐地发现,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自己那具失去头颅的魁梧身躯,正像一被砍断的木桩般轰然倒地,鲜血从脖腔中如喷泉般冲天而起!
“噗通!”
头颅滚落在地,正好停在瘫软的王黼面前。
一捧滚烫的鲜血,不偏不倚,正好溅入王黼颤抖着捧在手中的酒杯里,将那杯本应是“和气”的酒,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刘备缓缓直起身,手中那柄只出鞘一半的佩刀,刀锋上,一滴鲜血正顺着森然的寒光,缓缓滑落。
“滴答。”
鲜血滴落在汉白玉地砖上,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你……你敢我大金的使臣!”完颜宗望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脸上满是雷霆震怒与难以置信,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身后的百名金国骑士“唰”的一声,齐齐拔出兵刃,森然的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平台!
然而,刘备只是将那柄带血的佩刀随手一掷,“锵”的一声还入那名早已呆若木鸡的侍卫鞘中。
他负手而立,迎着上百柄闪着寒光的刀锋,毫无惧色。
他提着那颗仍在滴血的头颅,走到完颜宗望面前,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这一刀,是朕代你大宋的列祖列宗,赏你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手,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朝着完颜宗望脚下狠狠砸去!
“犯我疆土,辱我臣民,戏我宫人,此为取死之道!”
刘备的目光如刀,直刺完颜宗望惊怒交加的双眼,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在整个宫城上空炸响!
“传朕旨意,昭告天下!自今起,我大宋与金国此前所定‘海上之盟’及所有不平等条约,尽数作废!从今往后,但有犯我汉家疆界,觊觎我汉家神器者——”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宋臣,也扫过那些气腾腾的金兵,最后,一字一顿,声震寰宇:
“虽远必诛!”
房梁的暗影处,萧念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个在血光与火光中傲然而立的背影,看着他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将大宋被践踏的尊严,从血泊中重新拾起。
那份睥睨天下的帝王霸气,那份“虽远必诛”的铁血宣言,让她心中那个“只会写字画画的昏庸赵佶”的形象,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得粉碎!
这是昏君?
不!
这分明是比她师祖萧峰守护雁门关时,更加决绝、更加铁血的盖世英雄!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怀中那枚尚未来得及交出的,代表着逍遥派最高指令的信物——七宝指环。
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夜宴,在一片死寂的对峙中不欢而散。
完颜宗望终究没有下令动手,他阴沉着脸,带着瓜尔佳的尸体和那颗头颅,在一众宋臣惊惧的目光中,退出了皇宫。
风,似乎更冷了。
刘备屏退了周围所有的禁卫与宫人,偌大的平台之上,只剩下他孤单的身影,以及满地的狼藉。
他没有立刻返回寝宫,而是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半壶未碎的残酒,独自一人,缓缓朝着御花园深处那片漆黑的夜色,一步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