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御花园奇诡的“艮岳”石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低语。
刘备的身影在嶙峋的怪石与婆娑的树影间穿行，月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身龙袍上的血渍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的暗沉。
他手中的半壶残酒，是那场“猪宴”上唯一还算净的东西。
偌大的皇宫，此刻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对饮之人。
他想起了长坂坡后，与孔明、云长在江夏小酌，商议联吴抗曹的那个夜晚。
也想起了白帝城中，自己将整个蜀汉的未来，连同一杯苦酒，一并托付给丞相的最后时刻。
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两种相似的孤绝。
刘备走到艮岳最高处的一方平台上，这里可以俯瞰半个御花园的景致，脚下便是一片引活水而成的深潭，月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却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凉意。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戒备，就这么将自己宽阔的后背，连同整个大宋王朝的命运，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清冷的月光与无尽的暗影之中。
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敌人说：朕的脖颈就在这里，你，敢来取吗？
假山之巅，一道纤细的黑影与岩石的轮廓完美地融为一体。
萧念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她的轻功“凌波微步”早已登峰造极，一路跟来，别说是宫中禁卫，就是这位皇帝本人，也未曾察觉分毫。
此刻，机会就在眼前。
一个完美的，教科书般的刺机会。
皇帝孤身一人，背对自己，周围百步之内没有任何护卫。
只要她催动逍遥派的内力，从这个角度扑下，手中的“无声袖箭”足以在零点一息之内，洞穿他的后心。
任务，就可以完成了。
可是……她的手，却死死攥着袖箭的机括，迟迟无法按下。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方才在宴会上，那一句石破天惊的“虽远必诛”！
回响着他当着百名金国虎狼之师的面，斩敌使，将大宋被踩进泥里的尊严，用最霸道、最血腥的方式重新捡拾起来的那个背影。
那不是一个沉迷于书画花鸟的昏君能做出来的事。
那份睥睨天下的气魄，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甚至比她从师门长辈口中听闻的，当年镇守雁门关的师祖萧峰，更加铁血，更加……像一个真正的帝王！
刺一个祸国殃民的昏君，是为天下除害。
可刺这样一位英雄，算什么？
就在萧念内心天人交战，心神剧烈动摇的刹那，异变陡生！
“哗啦——！”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炸雷！
刘备脚下那片平静的深潭，水面猛然炸开！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破水而出，带起的水花在月光下化作一片致命的冰晶！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数十柄淬了剧毒的三角形铁蒺藜，从四面八方，封死了刘备所有可以闪避的路线！
这些黑影武士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配合默契，出手狠辣，一上来就是绝之局！
萧念瞳孔猛地一缩！
西夏一品堂！
她认得这种独特的暗器和他们身上那股来自沙漠的悍勇气！
完了！
她距离太远，此时出手已然来不及。
而这位皇帝，背对着身后，面对着前方呼啸而来的毒蒺藜，竟连兵器都未曾拔出！
然而，就在那漫天寒光即将及体的瞬间，刘备做出了一个让萧念毕生难忘的动作。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只是将手中的酒壶随手一抛，左脚向后斜跨半步，双膝微沉，腰背瞬间挺得笔直，整个人的重心稳稳地沉了下去。
那是一个极其古朴、极其沉稳的军中马步！
一股无形的气势，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岳，以他为中心骤然拔地而起！
这股气势并非内力外放那般玄妙，而是一种经历过千百次沙场血战，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独属于百战统帅的“势”！
定军山！
当年，他的老将黄忠，便是凭此一“势”，阵斩曹魏名将夏侯渊！
那些一品堂武士皆是人好手，心志坚定，可在接触到这股山岳般沉凝的军势时，心神竟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恍惚！
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支千军万马组成的铁血大阵！
高手的对决，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就是这零点一息的恍惚，让他们投掷的角度出现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偏差！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数十柄淬毒的铁蒺藜，竟无一命中！
它们擦着刘备的衣袍飞过，大部分钉在了他身后的石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少数几枚则被他袍袖带起的微风卷动，无力地坠落在地。
一人，一势，破去绝之局！
“有点意思。”
一个阴冷的、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声音，从假山的暗影中传来。
一名身材高大，手持一柄比门板还宽的巨剑，身穿西夏贵族服饰的男人缓缓走出。
他鹰鼻深目，眼神如同沙漠里的毒蝎，死死地锁定着刘备。
“想不到，只会舞文弄墨的赵官家，居然还懂些庄稼把式。”男人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自我介绍一下，西夏一品堂，赫连铁树。蔡太师许诺，只要拿下你的人头，河东三座边城，便是我西夏的了。你的命，很值钱。”
赫连铁树！
萧念心中一凛，此人正是西夏一品堂的首领，一手重剑术凶悍绝伦，是江湖上最顶尖的手头子之一！
原来是蔡京的后手！
就在赫连铁树现身的同一时间，隐藏在御花园另一侧阁楼上的禁卫统领张叔夜，眼中寒光一闪，但他并未立刻下令冲锋。
他看了一眼身旁一个不起眼的石狮子，按照皇帝在宴会前对他下达的密令，毫不犹豫地伸手，猛地拧动了石狮口中的石珠！
“轰隆——！！”
“咔嚓！咔嚓！”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自地下传来！
赫连铁树脸色微变，他身后两名正欲从另一侧包抄的武士，脚下的地面竟突然向下翻转！
“啊——！”
两声短促的惨叫，那两名武士瞬间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地牢之中，连回音都没有传来。
更让赫连铁树和萧念同时心惊的是，随着地面的翻转，数道厚重的石板从两侧拔地而起，如同城墙一般，瞬间封死了他们所在的这片平台！
这一下，不仅将赫连铁树和他的大部分手下与外界隔绝，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戮场。
更要命的是，它将原本置身事外的萧念，也一同关了进来！
她所在的假山，恰好就在这片被封锁的区域之内！
张叔夜的这一手，彻底断绝了她悄然离去的可能，将她从一个“观察者”，强行变成了“参与者”！
“瓮中捉鳖？赵官家，你未免太自信了！”赫连铁树短暂的惊愕后，脸上狞笑更甚，“凭你？还是凭这些残羹剩饭？”
他眼中机爆闪，不再废话，脚下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手中那柄门板似的重剑，带起撕裂空气的恐怖风压，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阴影，直刺刘备的心口！
这一剑，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刘备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甚至没有看那柄呼啸而来的巨剑。
他的目光，穿过赫连铁树，遥遥望向假山之巅，那道因惊愕而暴露了一丝气息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而后，他才缓缓回过头，右手不疾不徐地探向腰间。
那里，只挂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看起来华美脆弱，更像是文人雅士附庸风雅的装饰品——一柄普普通通的文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