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亡辽,亲征北境,这本是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中原帝王都该做的唯一选择!
可现在,这位刚刚展现出雷霆手段,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立刻挥师北上的陛下,却在说……亲征梁山?
张叔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陛下,万万不可!金人已无辽国牵制,随时可能南下!我大宋的安危,系于北境一线!区区梁山草寇,不过是疥癣之疾,何须陛下御驾亲征?只需派一员大将,携雷霆之势,旬月可平!”
“疥癣之疾?”刘备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却让张叔夜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张卿,你可知,千里之堤,溃于蚁。蔡京是蚁,梁山是,这二者合一,足以在朕北上亲征之时,将我大宋的腹心之地,啃噬得千疮百孔!”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朕若北上,京城空虚,谁能保证这十万梁山贼寇不会在蔡京的蛊惑下,趁势东进,直扑汴梁?届时,我军在前线与金人浴血搏,京城却被乱匪付之一炬,宗庙社稷毁于一旦,这仗,还怎么打?”
刘备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梁山泊的位置上。
“攘外,必先安内!金人是猛虎,尚在笼外;而这梁山,却是养在我大宋心腹里的一条毒蛇!不把这条蛇的毒牙拔了,脊梁骨打断了,朕,寝食难安!”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张叔夜瞬间冷汗涔涔。
他只看到了金人的威胁,却忽略了这近在咫尺、随时可能引爆的内乱!
是啊,一个被罢黜的前朝太师,携带着皇室秘辛与巨额财富,投奔一个拥兵十万、连败官军的草寇集团,这两者结合,已经不是简单的“草寇”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他们,已经具备了割据一方、甚至动摇国本的潜力!
“臣……愚钝!”张叔夜羞愧地低下头。
“非你愚钝,是时局变化太快。”刘备的语气缓和下来,“传令下去,大军不必急于北上,改道山东!朕要亲自去会一会这梁山泊的一百零八条好汉。”
他顿了顿,”
七后,水泊梁山。
烟波浩渺,芦苇荡一望无际,这里是天然的法外之地,易守难攻。
然而今,这片让无数官军折戟沉沙的水域边缘,却被一片肃的黑所包围。
旌旗如林,甲光向,十万禁军在刘备的亲自率领下,没有发动任何进攻,只是在距离水泊五里之外安营扎寨,黑压压的军阵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用无声的威压,将整个梁山泊死死笼罩。
山寨之内,气氛早已凝重到了极点。
“哥哥!官家这是什么意思?大军压境,却又不打,就这么耗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性如烈火的黑旋风李逵手持两柄板斧,急得团团转。
聚义厅上首,面色黝黑、眼神复杂的宋江,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既为皇帝亲征的阵仗而心惊,又为蔡京带来的那份“天大的富贵”而心动。
这份矛盾,让他坐立难安。
“公明哥哥不必焦虑。”一旁摇着羽扇的军师吴用,眼中闪烁着精光,故作镇定道,“官家此举,无非是虚张声势,想我等自乱阵脚。我梁山泊有水路天险,他十万大军也只能望洋兴叹。且看他有何后手。”
话音未落,只听山寨之外,响起一阵阵沉闷的呼啸之声!
“咻——咻——咻——”
无数白色的“不明之物”被投石机抛上了数百米的高空,如同漫天飞雪一般,纷纷扬扬地洒向梁山大寨的每一个角落。
“是火箭!官军要放火!”有头领惊呼。
然而,那些白点落地之后,并未燃烧,只是一张张轻飘飘的纸。
一名小喽啰捡起一张,颤颤巍巍地递给了吴用。
吴用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上面,竟是蔡京写给金国将领的书信影印!
内容露骨无比,详述了他将如何利用梁山兵马为内应,配合金军南下,事成之后,金国需册封他为“齐王”,割让山东之地!
而信的末尾,还用血红的大字附上了一行批注:
“国贼蔡京,卖国求荣,人神共愤!凡梁山好汉,能献其首级者,既往不咎,官升三级,赏银万两!”
“哗——!”
整个梁山,炸开了锅!
无数捡到书信的头领和小喽啰们,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愤怒!
他们虽然是“贼”,但打的旗号是“替天行道”,骨子里还是!
他们可以反抗腐朽的朝廷,却绝不能容忍与异族勾结,出卖家国的汉奸!
“狗的蔡京!原来是想拉着我们兄弟一起做卖国贼!”
“呸!俺还当他是什么好鸟,原来是个想投靠金狗的老畜生!”
“了他!把这老贼剁了喂狗!”
群情激奋,喊声此起彼伏,聚义厅外瞬间乱成一团。
宋江的脸色煞白,他看着手中的书信,手都开始发抖。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有如此狠辣的手段!
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把他接纳蔡京的“义举”,变成了“与国贼同流合污”的丑闻!
“莫慌!诸位兄弟,静一静!”吴用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此乃官家的离间之计!伪造书信,栽赃陷害,意在分化我等兄弟情义!我等岂能上此恶当!”
他的声音,让乱稍稍平息,但众人眼中的怀疑却并未消散。
就在这时,一名哨探飞奔来报:“报!军师,寨外水边,官家只带了十余名护卫,说要与军师阵前对话!”
吴用眼神一凛,机会来了。他必须亲自出面,挽回局势。
他对着宋江微微点头,沉声道:“公明哥哥在此安抚众兄弟,我去会一会这位少年天子,探探他的虚实。”
片刻后,水泊岸边。
刘备身着玄色常服,负手而立,身后站着面容冷峻的萧念等人。
他望着对岸那艘缓缓驶来的小船,以及船头站立的吴用,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草民吴用,参见陛下。”吴用隔着数十步的水面,遥遥拱手,声音洪亮,“陛下乃万乘之尊,我等梁山兄弟,亦是心向朝廷的忠义之士,只因奸臣当道,报国无门。如今陛下亲临,我等不胜惶恐。只是不知,蔡太师年迈,早已不问政事,何罪之有,竟要劳动陛下天威,赶尽绝?若陛下能退兵,我等愿说服蔡太师,献出部分家财以充军饷,如何?”
他这番话,绵里藏针。
既点明了梁山“心向朝廷”的态度,又将蔡京之事轻描淡写为内部矛盾,最后还抛出了“献金退兵”的台阶,试图将此事化解于无形。
然而,刘备听完,却发出一声轻笑,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水岸。
“吴学究,朕久闻你智谋过人,今一见,果然是巧舌如簧。”
刘备的声音陡然转冷:“只是,你把朕,也把天下人都当成傻子了吗?你留下蔡京,真是为了那点所谓的‘义气’?还是想用他手中的那份皇室宗亲名册和府库图,作为后与朝廷‘招安’时,讨价还价的价码?”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吴用心口!
他的脸色瞬间僵住,羽扇都停在了半空。
他最隐秘的心思,竟然被对方一语道破!
刘备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向身后的萧念使了个眼色。
萧念会意,一挥手,两名皇城司的死士立刻将一名瑟瑟发抖的文士押到了阵前。
“此人,乃是蔡京的心腹幕僚。”刘备的声音响彻水面,“他已经将蔡京的全盘计划,尽数告知于朕。”
刘备的目光越过吴用,望向他身后那些竖耳倾听的梁山哨探,朗声道:“蔡京向你们的宋江哥哥许诺,助他成就大事。可他背地里,却早已备下剧毒,只待入寨之后,便会寻机毒宋江与卢俊义,再以金钱和官位收买部分头领,一举夺取梁山兵权,将你们这十万兄弟,变成他投靠金国的投名状!”
“什么?!”
此言一出,吴用身后的几名梁山喽啰顿时发出一阵惊呼,他们看向吴用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惊疑与恐慌。
吴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厉声反驳:“一派胡言!血口喷人!此人定是你们屈打成招,故意构陷!”
“构陷?”刘备冷笑一声,“朕给你们机会验证。”
他向前一步,帝王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水面都泛起涟漪。
“朕今在此立誓!梁山泊所有好汉听着!”
“蔡京,乃通金卖国之贼,其罪当诛!”
“从此刻起,凡是能斩蔡京,或将他生擒献于朕前者,不论出身,不论过往,朕不仅赦免其所有罪责,更破格擢升,编入新成立的‘皇城司’,授予正式军职,食朝廷俸禄,享皇室供养!其家眷,可迁入京城,光宗耀祖!”
“朕,一言九鼎!”
这番话,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
赦免罪责!授予官职!皇室供养!光宗耀祖!
这几乎是宋江挂在嘴边,却遥遥无期的“招安”美梦的终极版本!
而现在,实现它,只需要一颗蔡京的人头!
吴用彻底慌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兄弟们的心,已经乱了。
所谓的“兄弟同心”,在这份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巨大诱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急忙转身,想要返回山寨与宋江商议对策,却发现,一些远处负责警戒的小头目,已经开始悄悄与潜伏在芦苇荡中的皇城司暗探,交换着眼色。
梁山引以为傲的防御体系,在利益的诱惑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吴用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完了。这场心理战,他们一败涂地。
刘备静静地站在岸边,看着吴用狼狈离去,眼中没有丝毫得意。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贪婪、猜忌、与恐惧,在梁山内部彻底发酵,将那所谓的“聚义”大旗,撕扯得粉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水泊之上,除了风声,一片死寂。
然而,就在刘备耐心等待着梁山内讧的消息时,异变陡生。
一名眼尖的亲军侍卫,突然指着远方的水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陛下,您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泊深处的芦苇荡中,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顺着水流,缓缓地、缓缓地向岸边漂来。
那东西在水面上载沉载浮,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腐臭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刘备脸上的平静之色缓缓收敛,他向前走了几步,双眼微眯,死死地盯住那个正在靠近的漂浮物。
他那双曾看透过无数人心与战局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冰冷的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