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泊！
这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叔夜和在场所有禁军的心头。
那不是寻常的贼窝！
那是啸聚了十万之众，连朝廷数次征讨都铩羽而归的法外之地！
蔡京这老贼，竟然不思逃往异国苟且，反而要以大宋的国贼之身，去投另一个草莽贼寇！
他这是要什么？
张叔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然想通了其中最可怕的关窍：“陛下，蔡京此举，绝非单纯的逃命！他携走的秘宝，足以买通梁山上下；那份‘藏宝图’，下官斗胆猜测，恐怕是宫中秘藏的皇室宗亲名册与大宋各处府库的分布图！他这是要……要挟持梁山，另立山头，与朝廷分庭抗礼，做那割据一方的土皇帝啊！”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个掌控了朝堂数十年的文官之首，去联合一个拥兵十万的草莽魁首，这两股势力一旦媾和，其产生的破坏力，将远超西夏一品堂的刺！
这等于是在大宋的心腹之地，埋下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巨雷！
“好一个蔡京，好一个太师！”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帝王寝食难安的惊天变故，刘备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惊怒，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反而燃起了一股久违的，名为“兴奋”的火焰。
“乱世方显英雄本色，棋盘乱了，才好落子。”他缓缓站起身，身上的血污与那份从容不迫的帝王气度形成了诡异而和谐的统一，“传朕旨意，回御书房。”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安抚了在场所有人的惶恐。
一刻钟后，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血腥的龙袍已被换下，刘备身着一袭玄色常服，端坐于巨大的书案之后。
他面前铺开的，不是奏折，而是一张巨大的山东全境舆图。
张叔夜侍立一旁，神色凝重地禀报着最新汇总的情报：“陛下，据，蔡京一行分作三路，明面上是家眷携带金银细软出京，实则蔡京本人与其心腹死士，正护送着十数口沉重的铁箱，经由水路混入漕运船队，直奔山东济州府！”
刘备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京城汴梁，沿着通济渠，一路延伸向黄河，最终指向了那片被水泊环绕的区域——梁山。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看一盘早已知晓结局的棋。
“他想钻进水洼里，以为朕就拿他没办法了？”刘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朕便让这水洼，彻底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一个战战兢兢的身影上。
殿前都点检，高俅。
这位曾经深受赵佶宠信，凭借一身蹴鞠功夫平步青云的幸臣，此刻正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从刘备召见他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沉入了谷底。
谁都知道，他高俅与蔡京、童贯等人，曾是穿一条裤子的盟友。
“臣……臣高俅，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高俅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头都不敢抬。
刘备没有让他平身，只是淡淡地问道：“高俅，朕记得你发迹之前，曾在开封府做过闲汉，与京城中的三教九流，多有往来？”
高俅的身子猛地一颤，声音发抖：“臣……臣不敢欺瞒陛下，确……确有其事。”
“那梁山泊一百零八将，其中不少人，也曾是朝廷的军官、地方的胥吏，甚至是你殿前司的教头。”刘备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刀子，一刀刀剐在高俅的心上，“他们的底细，你殿前司的卷宗里，应该都有吧？”
高俅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官服。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有！都有！”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猛地磕头道，“陛下容禀！梁山泊大头领宋江，原为山东郓城押司，此人最好忠义虚名，一心只盼朝廷招安！副头领卢俊义，乃河北大名府第一富户，是被诓骗上山，至今心有不甘！军师吴用，惯会使些阴诡伎俩……还有豹子头林冲，原是臣麾下八十万禁军教头，被臣……”
说到这里，高俅的声音戛然而生，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是不住地磕头，砰砰作响。
“朕不想听你如何害人。”刘备打断了他，“朕要你，在一个时辰之内，将梁山泊所有头领的出身、性格、弱点、以及他们与蔡京一党可能存在的任何联系，整理成册，送到朕的案头。”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这是你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办好了，你还是殿前都点检；办不好，朕就把你和蔡京的罪名，写在一起。”
“臣遵旨！臣遵旨！臣谢陛下不之恩！”高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看着高俅狼狈的背影，刘备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用人之道，在于用其长，制其短。
高俅虽是小人，但对付另一群人，小人往往比君子更有效。
他的目光转向了侍立在阴影中的萧念。
“你都听到了。”
“是。”萧念应道，她手中的那枚獬豸金令，此刻已被她用一条丝线穿起，挂在了颈间，贴身收藏。
“朕现在，给你皇城司的第一个任务。”刘备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目光锐利如鹰，“从宫中大内侍卫和朕的亲军中，挑选三十名身手最好、心智最坚的死士。给他们换上江湖人的行头，带上你的人，即刻出京！”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你们是朕的眼睛，是朕的暗刃！不要惊动任何人，先行一步，给朕死死盯住蔡京！朕要知道他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更要查清，他与梁山宋江，究竟是如何勾结的！”
“领命！”萧念没有丝毫犹豫，简洁有力的两个字，透着一股冰冷的伐之气。
她转身便走，没有半句废话。
刘备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微微颔首。
这柄刀，够快，也够冷。
紧接着，他又看向张叔夜。
“传朕敕令，发往山东、河北、两淮沿途各州府！”刘备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说国贼蔡京，伙同西夏刺客行刺于朕，事败后，裹挟其搜刮山东百姓得来的亿万赃银，仓皇逃窜！凡沿途州县，能封锁关隘、提供线索者，官升三级！凡江湖好汉，能擒蔡京、夺回赃银者，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张叔夜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道敕令，简直是诛心之策！
它直接将蔡京从一个“政见不合的流亡太师”打成了一个“偷了百姓血汗钱的巨匪”！
如此一来，蔡京沿途将再无任何官员敢于接济，而那些所谓的“江湖好汉”，闻到万两黄金的血腥味，只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
更狠的是，这直接断了宋江接纳蔡京的任何道义基础！
他宋江若敢收留这个“全民公敌”，那他苦心经营的“替天行道”的忠义招牌，将在一夜之间，彻底粉碎！
“陛下圣明！”张叔夜由衷地赞叹道。
然而，刘备的布局，还远未结束。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传朕密旨，命黄河沿岸水运司，联络所有私营船帮，就说朝廷要严查漕运走私，所有船只，不论官民，立刻寻就近浅滩沉船躲避，待风头过后，朝廷必有重赏。”
张叔夜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蔡京想要大规模渡过黄河，必然要征用大量船只。
而他派出的先遣队，为了阻断追兵，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焚毁渡口的所有官船！
可陛下这一手，却是釜底抽薪！
你不是要烧船吗？
朕提前让所有的船都“沉”了！
让你连船的影子都找不到！
蔡京那十几口装满财宝的铁箱，没了船，难道要背着它们游过黄河天险吗？
一步，两步，三步……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张叔夜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涌起的已非敬畏，而是一种近乎神明般的崇拜。
这等运筹帷幄的手段，哪里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分明是一位在尸山血海中打滚了一辈子的沙场老帅！
就在御书房内一道道足以搅动天下的命令被迅速发出，一张针对蔡京的天罗地网被悄然织就之时——
“报——！！”
一声凄厉嘶哑的呐喊，猛地从殿外传来！
一名身披边军破烂甲胄、满身血污的驿卒，仿佛从中爬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御书房，他手中死死攥着一卷用鲜血浸透的军报，在见到刘备的瞬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道：
“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血报！”
“金……金兵破中京，辽帝耶律延禧……被俘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散了御书房内所有的自信与从容。
张叔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摇摇欲坠。
辽国，亡了！
这不仅意味着一个百年帝国的覆灭，更意味着，在大宋王朝与那头凶残暴戾的金国猛虎之间，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屏障，塌了！
从此，大宋的万里河山，将直面金人铁骑的兵锋！
整个御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御座之上的刘备。
内有蔡京梁山之患，外有金国亡辽之威，这等内外交困的死局，难解！
然而，刘备的脸上，却不见丝毫的恐慌。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慢慢地，慢慢地，升腾起一股比北境寒风更加凛冽的气。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备马。亲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