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盟后的第七天，苏棠终于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她可能，大概，也许……被殷昶“圈养”了。
证据如下：
第一，她每天醒来，梳妆台上都会准时出现一碟精致的点心，从桂花糕到枣泥酥，每天不重样。据送点心的宫女说，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
第二，她的衣柜里不知何时塞满了新做的衣裳，料子都是顶级的云锦、蜀绣，颜色从素雅的月白到娇嫩的桃粉，款式从正式的宫装到轻便的常服，应有尽有。据尚衣局的嬷嬷说，这是“陛下亲自挑的花样”。
第三，也是最离谱的——昨天下午，她正在霁月宫的小花园里散步，忽然看见几个太监抬着一个巨大的、用红绸盖着的东西走进来。揭开一看，居然是一个……秋千。
红木为架，锦缎为座，绳子上还缠着新鲜的藤蔓和鲜花。
送秋千的福海面无表情地说：“陛下说，苏美人闷了可以荡着玩。”
苏棠站在秋千前，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她问系统：“殷昶这是在嘛？把我当宠物养吗？”
【滴——行为模式分析中……结论：该行为符合‘宠爱’标准，但未达到‘独宠’级别。】
苏棠：“……重点是级别吗？重点是他这种行为很奇怪啊！”
虽然，虽然那些点心确实很好吃，衣裳确实很漂亮，秋千也确实……挺好玩的。
但她可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度假的！
更重要的是——
“系统，这几天进度涨了多少？”
【滴——当前任务进度：0.51%。】
苏棠：“……”
七天，涨了0.01%。
平均每天涨0.00142857%。
照这个速度，她要完成任务，需要……苏棠掐指一算，差点晕过去。
需要大约七百年。
“不行，”苏棠握拳，“我得去找殷昶谈谈。这样下去，我退休了都完不成任务。”
她气势汹汹地往外走，刚走到霁月宫门口，就撞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皇后。
皇后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宫装，头戴九尾凤钗，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正缓步朝霁月宫走来。看见苏棠，她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温婉端庄的笑容。
“苏妹妹这是要去哪儿？”皇后问，声音轻柔，但眼神却像淬了冰。
苏棠心里警铃大作。
按照剧本，皇后现在是该出场了——在她“失宠”（虽然她本没得宠过）、“落魄”（虽然她现在过得比谁都滋润）的时候，来落井下石，顺便推动剧情。
但问题是，殷昶现在本不按剧本走，皇后的出现就显得……格外突兀。
“参见皇后娘娘。”苏棠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妾正准备去……散步。”
“散步？”皇后挑眉，“妹妹倒是好兴致。不过本宫听说，陛下已经七未踏足霁月宫了，妹妹还能如此悠闲，真是让本宫佩服。”
苏棠：“……”
七天没来是真的，但每天送点心送衣裳送秋千也是真的。
她该怎么解释这种诡异的状况？
“皇后娘娘说笑了，”苏棠挤出笑容，“陛下理万机，臣妾不敢打扰。”
“是吗？”皇后走近几步，目光在苏棠身上扫了扫，“本宫看妹妹这身衣裳，料子倒是极好，像是江南新贡的云锦。陛下对妹妹，还真是……特别。”
苏棠心里一紧。
来了。
皇后的试探。
按照剧本，她现在应该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然后皇后会“宽宏大量”地原谅她，但实际上已经记下了这笔账，为后续的陷害做准备。
但苏棠现在不想按剧本走。
她抬起头，直视皇后，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娘娘好眼力，这确实是云锦。陛下前几赏的，说是料子多，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姐妹们分分。想来其他姐妹那里，应该也有吧？”
皇后愣住了。
她没想到苏棠会这么回答。
按常理，一个失宠的美人收到皇帝的赏赐，应该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然后被她这个皇后抓住把柄，以“僭越”之名处罚。
但苏棠不仅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还说“其他姐妹也有”？
这让她怎么接？
“是吗？”皇后勉强维持着笑容，“那倒是本宫多心了。不过妹妹，有些话本宫还是要提醒你。”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陛下是天子，心思深沉，喜怒无常。今赏你，明可能就罚你。妹妹可要……好自为之。”
苏棠点头：“谢娘娘教诲，臣妾谨记。”
皇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皇后的背影，松了口气。
然后，她听见了殷昶的心声：
【心声：啧，来得真快。朕才七天没去，就按捺不住了。】
苏棠一愣，转头看向四周。
没人。
但殷昶的心声还在继续：
【心声：不过苏棠应对得不错。没跪，没哭，还反将一军。有进步。】
苏棠：“……”
所以殷昶其实在关注这边的情况？
【心声：看来得加点码了。不然皇后真以为朕冷落了她。】
加码？
加什么码？
苏棠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福海从远处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道圣旨。
“苏美人接旨——”福海的声音毫无波澜。
苏棠赶紧跪下。
福海展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美人苏氏，恃宠生娇，言行无状，罚禁足霁月宫三，静思己过。钦此。”
苏棠：“……？”
恃宠生娇？言行无状？
她什么了？！
“苏美人，接旨吧。”福海把圣旨递过来。
苏棠愣愣地接过圣旨，脑子还没转过来。
禁足？
殷昶罚她禁足？
为什么？
【心声：笨。朕这是在保你。】
殷昶的心声适时响起。
苏棠：“……？”
【心声：皇后刚才来试探，显然已经盯上你了。朕若是再明目张胆地对你好，她只会更针对你。但朕若是‘罚’你，她就会放松警惕，以为朕对你失去兴趣了。】
苏棠恍然大悟。
明贬暗保。
表面上是罚她禁足，实际上是把她圈在霁月宫，避开皇后的视线和可能的陷害。
“可是，”苏棠在心里反驳，“禁足的话，我怎么出去？怎么推进任务？”
【心声：谁说禁足就不能推进任务了？】
殷昶的心声里带着笑意。
【心声：等着。】
苏棠：“……”
福海完成传旨任务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苏棠。
“这是陛下让奴才交给美人的。”福海说，“陛下说，禁足期间，无聊的话可以看看。”
苏棠疑惑地接过。
油纸包里，是一本……书？
不，不是书。
是一本手抄册子，封面上用俊秀的楷书写着四个字：《反套路指南》。
苏棠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第一章：如何在不引起反派注意的情况下，缓慢而稳定地提升好感度。”
“方法一：常投喂。研究表明，人类在享受美食时，多巴胺分泌会增加，从而对提供美食的人产生好感。建议：每定点投喂精致点心，注意口味轮换，避免吃腻。”
苏棠：“……”
她继续翻。
“第二章：如何在禁足期间合理‘刷存在感’。”
“方法一：利用工具人。工具人（如福海）可代为传递消息、物品、乃至情话。注意：工具人需经过专业训练，保证面无表情，绝不泄密。”
苏棠抬头看了福海一眼。
福海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递出去的是一本普通的诗集。
“第三章：如何应对皇后的试探与打压。”
“方法一：装傻充愣。当皇后质疑你的待遇时，可回答‘其他姐妹也有’，分散火力。方法二：反向捧。当皇后警告你时，可回答‘谢娘娘教诲，臣妾谨记’，显得恭敬顺从，降低戒心。”
苏棠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
“以上方法，仅供参考。实际执行时，请据具体情况灵活调整。”
“另：今点心是玫瑰酥，在梳妆台左手边第二个抽屉。记得吃。”
苏棠合上册子，心情复杂。
所以殷昶不仅给她制定了“反套路攻略”，还附带了点心？
这算什么？
任务指导手册？
“福公公，”她问，“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福海：“陛下说，三后解除禁足。届时会有一场‘烧烤宴’，请美人务必参加。”
苏棠：“……烧烤宴？”
福海：“是的。陛下说，之前吃了火锅，该换换口味了。”
苏棠：“……”
她忽然觉得，殷昶可能不是来当皇帝的。
他是来当美食博主的。
—
禁足的第一天，苏棠吃完了玫瑰酥，看完了《反套路指南》，然后坐在秋千上发呆。
霁月宫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
她其实不讨厌这样的子。
安静，悠闲，有吃有喝，还有人……暗中保护。
但任务进度卡在0.51%不动，让她心里发慌。
“系统，”她问，“如果我一直这样，任务会失败吗？”
【滴——若在规定时间内未完成任务，执行员将受到惩罚。】
“规定时间是多少？”
【滴——据任务难度，最长停留时间为三年。】
三年。
苏棠算了算。
0.51%到100%，需要七百年，但她只有三年。
也就是说，她必须在三年内，让进度条坐火箭。
“系统，”她严肃地问，“有没有什么……快速提升进度的方法？”
【滴——建议执行员触发关键剧情节点，或与剧情人物建立深度情感联结。】
关键剧情节点……
苏棠想了想。
原剧本里的关键节点，比如流产、天牢、火葬场，都被殷昶拆得七零八落，现在本触发不了。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建立深度情感联结。
换句话说，让殷昶真正地、深刻地爱上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养宠物一样养着她。
“殷昶，”她对着空气说，“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他肯定在听。
“我想要进度。”她说，“真正的进度。”
—
养心殿。
殷昶放下手里的奏折，揉了揉眉心。
他听见了苏棠的话。
【心声：想要真正的进度……】
他当然想给她。
但问题是，他自己也分不清，他对苏棠的感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重生九次后的一种执念。
前八世，他每一次都以为自己爱她。
但每一次，那“爱”都伴随着误会、伤害和悔恨。
就像剧本里写好的程序，输入“虐”，输出“爱”，简单粗暴，毫无新意。
这一次，他想打破这个程序。
想给她不一样的，真实的，不掺杂任何剧本色彩的感情。
但谈何容易？
“福海。”他开口。
福海悄无声息地出现：“陛下。”
“去查一下，”殷昶说，“苏棠在快穿局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福海：“……是。”
他不需要问为什么。
他只需要执行。
虽然，查一个“异世界来客”的资料，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但既然是陛下的命令，那就一定有办法。
福海退下后，殷昶走到窗前，看向霁月宫的方向。
【心声：苏棠，再给朕一点时间。】
【心声：朕一定会找到，真正爱你的方法。】
—
禁足的第二天，苏棠收到了一份“特殊快递”。
不是点心，不是衣裳，而是一个……木匣子。
匣子是紫檀木的，雕刻着精致的云纹，锁扣处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送匣子来的不是福海，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
“陛下说，”小太监低着头，“请美人亲自打开。”
苏棠接过匣子，掂了掂，不重。
她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匣子里，铺着一层柔软的丝绸。
丝绸上，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小小的、用白玉雕成的兔子。兔子只有拇指大小，雕工却极其精细，连耳朵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兔子怀里抱着一颗红宝石雕成的胡萝卜，憨态可掬。
第二样，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苏棠展开，发现上面写满了字——是殷昶的笔迹。
“今观察记录：
辰时三刻，起床。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唤宫女更衣。
巳时，吃玫瑰酥。吃了三块，剩一块，用帕子包好收起来了。
巳时三刻，看《反套路指南》。看到第三章时笑了三次，摇头两次。
午时，荡秋千。荡了二十七下，最高的一次，裙摆扬起来了，是粉色的。
未时，午睡。睡了半个时辰，说了一句梦话，没听清。
申时，对空气说话，说要‘真正的进度’。
记录人：殷昶。”
苏棠看着这张纸，手有点抖。
所以殷昶不仅暗中保护她，还在暗中……观察她？
连她荡了多少下秋千，裙摆是什么颜色都记下来了？
她拿起第三样东西。
那是一张小小的、叠成心形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进度会有的。但在那之前，先好好生活。——昶”
苏棠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个暴君，真是个……笨蛋。
哪有人这样追女孩子的？
送观察记录？送玉雕兔子？还叠小心心？
土死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暖洋洋的。
比收到点心、衣裳、秋千的时候，还要暖。
她把兔子小心翼翼地收进梳妆盒里，和那个没吃完的兔头放在一起。
把观察记录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把那张小心心的纸条，贴在口，感受着纸张微凉的触感。
“系统，”她在心里说，“进度涨了吗？”
【滴——检测中……当前任务进度：0.55%。】
涨了0.04%。
不多。
但足够了。
因为这一次，她感受到的，不是殷昶的“宠爱”，而是他的……用心。
笨拙的，真诚的，有点土的用心。
“殷昶，”她对着空气说，“我收到了。”
“兔子很可爱，记录很详细，纸条……很土。”
“但是，我很喜欢。”
—
养心殿。
殷昶的嘴角，扬起了这七天来最真实的笑容。
【心声：她说喜欢。】
【心声：她说很喜欢。】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苏棠抱着木匣子，笑得眼泪都出来的样子。
真实，鲜活，可爱。
比任何一次剧本里的哭泣、吐血、晕倒，都要动人。
“福海。”他开口。
福海悄无声息地出现：“陛下。”
“三后烧烤宴的准备，怎么样了？”
“一切就绪。”福海说，“按照陛下的吩咐，准备了牛肉、羊肉、鸡翅、蔬菜，还有特制的麻辣蘸料。”
“很好。”殷昶点头，“再加一样。”
“加什么？”
殷昶想了想，笑了。
“加一份……真心。”
福海：“……”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虽然他不知道“真心”该怎么准备。
但既然是陛下的命令，那就一定有办法。
大不了，再去请教御膳房。
—
禁足的第三天，苏棠起得很早。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想了想，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复杂的发髻，只是简单地把头发挽起，用一玉簪固定。
然后，她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常服——是殷昶送的那些衣裳里，最简单的一件，月白色的，料子柔软，行动方便。
今天，她要赴一场约。
一场，不按剧本走的约。
一场，关于烧烤和真心的约。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笑了。
“苏棠，”她说，“加油。”
“这一次，一定要走出不一样的结局。”
窗外，阳光正好。
霁月宫里的秋千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而更远的地方，一场精心准备的烧烤宴，正在等待两位主角的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