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解除的当天傍晚，苏棠按照福海的指示，来到了御花园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废的竹林，但此刻却被布置得……极其诡异。
竹林中央的空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绣着祥云纹的波斯地毯。地毯上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各色食材：切成薄片的牛羊肉、串好的鸡翅、洗净的蔬菜，还有一排排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调料。
矮几旁，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铜制烤炉，炉中炭火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而烤炉旁，站着一个人。
殷昶。
他今天没穿龙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袖子挽到手肘，腰间系着一条……绣着卡通兔子图案的围裙。
是的，围裙。
还是粉色的。
苏棠站在竹林边，看着这幅画面，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愣着什么？”殷昶回头看她，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正在扇炉火，“过来帮忙。”
苏棠机械地走过去，眼睛还盯着那条围裙。
“这围裙……”
“尚衣局做的。”殷昶理所当然地说，“朕让他们绣点可爱的图案，他们就绣了这个。怎么样，好看吗？”
苏棠：“……”
她该怎么回答？
说一个皇帝穿着粉色卡通兔子围裙烧烤，画面很诡异吗？
“好看。”她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答案。
殷昶笑了，把蒲扇递给她：“那你来扇火，朕去调蘸料。”
苏棠接过蒲扇，蹲在烤炉边，看着炉中跳跃的炭火，还有些恍惚。
这真的是烧烤宴？
不是某种新型的……惩罚方式？
“系统，”她在心里问，“这算剧情节点吗？”
【滴——未检测到预定剧情节点。当前场景为自由发挥。】
自由发挥……
苏棠看着殷昶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自由发挥也不错。
至少，不用吐血，不用落水，不用挨打。
只需要……烧烤。
“火差不多了。”殷昶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个瓷碗，“来，试试朕特制的麻辣蘸料。”
苏棠接过碗，闻了闻。
香气扑鼻，辣中带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你还会调蘸料？”
“重生八次，总得学点技能。”殷昶耸肩，拿起一串牛肉放在烤架上，“不然怎么打发时间？”
苏棠看着他熟练地翻动着肉串，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你以前……也这样烤过？”
“烤过。”殷昶说，“不过都是一个人烤，一个人吃。没意思。”
他顿了顿，看向苏棠：“这次不一样。”
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扇火。
肉串在烤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入炭火，激起小小的火花。香气随着烟雾升腾，在竹林中弥漫。
晚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
这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好了。”殷昶拿起一串烤好的牛肉，递给她，“尝尝。”
苏棠接过，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蘸料麻辣鲜香，口感层次丰富。
“好吃。”她由衷地说。
殷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当然，朕的手艺。”
他又烤了几串，递给苏棠，然后自己也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蹲在烤炉边，吃着烤肉，喝着殷昶带来的果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以前在快穿局，都做些什么任务？”殷昶问。
“基本都是虐文。”苏棠说，“冷宫弃妃，替身白月光，带球跑……各种套路都演过。”
“不腻吗？”
“腻啊。”苏棠苦笑，“但没办法，这是我的工作。”
殷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以后，不演了。”
苏棠一愣：“什么？”
“以后在这里，你不用演。”殷昶看着她，目光认真，“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骂朕就骂朕。不用按剧本走。”
苏棠的鼻子有点酸。
她低头，咬了一大口肉。
“那要是……”她含糊不清地说，“要是我骂你，你会生气吗？”
“不会。”殷昶说，“朕会反思，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
苏棠笑了：“哪有皇帝这样的。”
“朕就这样。”殷昶理直气壮，“反正朕重生了八次，早就不是原来的朕了。”
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刻的他，不是剧本里那个暴戾多疑的皇帝，也不是那个拆台搞笑的暴君。
只是一个……会穿着粉色围裙给她烤肉的男人。
笨拙，真诚，有点可爱。
“殷昶，”她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苏棠想了想，“谢谢你给我这个选择。谢谢你不让我演。谢谢你……陪我吃烧烤。”
殷昶笑了。
他伸手，擦掉她嘴角的油渍。
“不用谢。”他说，“朕乐意。”
苏棠的脸有点热。
她别过脸，拿起一串鸡翅，假装专注地啃。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响起：
【滴——检测到特殊场景……分析中……】
【场景匹配度：72%】
【关联剧情节点：‘火葬场’】
【建议执行员把握机会，提升任务进度。】
苏棠愣住了。
火葬场？
这里是烧烤场，不是火葬场啊！
等等……
她看着眼前的烤炉，看着炉中跳跃的炭火，看着升腾的烟雾，忽然明白了。
在系统的判定里，烧烤的“火”和火葬场的“火”，可能被混淆了。
所以，她现在其实是在……烧烤火葬场？
苏棠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殷昶问。
“没什么。”苏棠摇头，但笑容止不住，“就是觉得……我们好像在卡一个很大的BUG。”
殷昶挑眉：“怎么说？”
苏棠把系统的提示说了一遍。
殷昶听完，也笑了。
“烧烤火葬场？”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大笑起来，“不错，这个名字好。以后我们每次烧烤，都叫火葬场。”
苏棠瞪他：“哪有这样的！”
“朕说可以就可以。”殷昶理直气壮，“反正系统都认了。”
他顿了顿，眼睛一亮：“那我们是不是应该……配合一下？”
“配合什么？”
“配合‘火葬场’的剧情啊。”殷昶说，“比如，你现在应该哭着说‘陛下，臣妾知错了’，然后朕应该冷着脸说‘晚了’，然后把你拉进怀里强吻。”
苏棠：“……”
她抓起一把竹叶扔过去：“你能不能正经点！”
殷昶笑着躲开：“朕很正经啊。这不是在帮你刷进度嘛。”
苏棠瞪着他，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个暴君，真是……没救了。
不过，他说得对。
既然系统把这个场景判定为“火葬场”，那他们确实可以趁机刷一下进度。
但，要怎么刷？
按原剧本的火葬场，应该是男主在经历一系列误会和伤害后，幡然悔悟，痛哭流涕地求女主原谅，然后女主心软，两人和好，感情升温。
但现在，他们既没有误会，也没有伤害，只有……烧烤。
“要不，”苏棠试探着说，“你……忏悔一下？”
殷昶：“忏悔什么？”
“忏悔你前八世对我做的那些事啊。”苏棠说，“虽然那些都是剧本，但你现在不是要刷‘火葬场’进度吗？总得有点诚意吧。”
殷昶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他放下手里的肉串，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苏棠也放下蒲扇，期待地看着他。
竹林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殷昶深吸一口气，开口：
“苏棠，朕……”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词。
苏棠耐心地等着。
“朕……”殷昶又顿了顿，然后忽然笑了，“朕想不出来。”
苏棠：“……？”
“朕不知道该忏悔什么。”殷昶说，语气认真，“因为那些事，都不是朕真心想做的。是剧本朕做的。”
他看着她，目光清澈：“但如果你要朕忏悔，那朕就忏悔——忏悔朕前八世，没有早点觉醒，没有早点反抗剧本，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苏棠愣住了。
她没想到殷昶会这么说。
“可是，”她低声说，“那些都是假的。我演的。”
“但朕的心疼是真的。”殷昶说，“每一次看到你受苦，朕的心都像被刀割一样。即使知道是假的，即使知道是演的，朕还是会心疼。”
苏棠的鼻子又酸了。
这个暴君，怎么总说这种让人想哭的话。
“所以，”殷昶继续说，“这一次，朕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了。不管剧本怎么写，不管系统怎么要求，朕都会保护你。”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炭火的暖意。
“苏棠，”他说，“给朕一个机会。让朕用这一次，补偿前八世所有的亏欠。”
苏棠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认真的脸，看着他眼中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她以为要跳出来了。
“系统，”她在心里问，“现在进度多少？”
【滴——检测到剧情人物‘殷昶’的深度忏悔与承诺……情感联结强度提升……】
【当前任务进度：1%。】
苏棠瞪大了眼睛。
1%！
从0.55%直接跳到1%！
这涨幅……坐火箭了吗？！
“怎么了？”殷昶问，“进度涨了吗？”
苏棠点头，声音有些颤抖：“涨了……涨了好多。”
殷昶笑了：“那看来，朕的忏悔还是有用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朕觉得，烧烤比忏悔有用多了。”
苏棠破涕为笑：“笨蛋。”
“朕乐意。”殷昶拿起一串烤好的蔬菜，递给她，“来，庆祝一下。庆祝我们的‘烧烤火葬场’，首战告捷。”
苏棠接过蔬菜，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混合着麻辣蘸料的香气，形成一种奇妙的口感。
“殷昶，”她忽然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会怎么办？”
殷昶的手顿了顿。
“朕会等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多久，朕都会等你。”
“可是，”苏棠低声说，“等待很苦的。”
“朕不怕。”殷昶笑了，“朕重生了八次，等的就是这一次。再等多久，朕都愿意。”
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很冒险，但此刻她觉得无比正确的决定。
“系统，”她在心里说，“我要申请……延长停留时间。”
【滴——执行员申请延长停留时间……请提供合理理由。】
“理由就是，”苏棠看着殷昶，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试试，真实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系统沉默了。
许久，它说：
【滴——申请受理。最长可延长至十年。但请注意：若十年内仍无法完成任务，将受到终极惩罚。】
十年。
苏棠松了口气。
十年，足够了。
足够她去尝试，去体验，去……爱。
“殷昶，”她说，“我有十年时间。”
殷昶愣住了：“什么？”
“系统给了我十年时间。”苏棠笑了，“十年内，如果我们能完成任务，我就可以留下。如果不能……”
她顿了顿，没说完。
但殷昶明白了。
“十年，”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够了。”
“够什么？”
“够朕让你爱上朕。”殷昶说，语气笃定，“也够朕，证明朕的真心。”
苏棠的脸红了。
“谁、谁会爱上你！”
“你啊。”殷昶理所当然地说，“不然还能有谁？”
苏棠瞪他，但心里却甜丝丝的。
像蘸料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吃你的肉吧！”她抓起一串肉塞进他嘴里。
殷昶笑着接过，咬了一大口。
两人就这样，在竹林里，在月光下，在烧烤的烟火气中，吃着，笑着，聊着。
没有剧本，没有套路，没有表演。
只有真实的，笨拙的，温暖的相处。
远处，福海站在竹林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一个合格的工具人，他不需要问。
他只需要执行。
以及，在心里默默记下：
今晚，陛下和苏美人在“烧烤火葬场”吃了肉，涨了进度，还……表白了。
虽然表白的方式有点奇怪。
但总之，是好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像某个人的笑容。
—
那天晚上，苏棠回到霁月宫时，已经很晚了。
但她一点也不困。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手里还握着殷昶送她的那只玉雕兔子。
兔子的触感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系统，”她问，“现在的进度，稳定吗？”
【滴——当前任务进度：1.02%。进度稳定，无下降趋势。】
苏棠笑了。
1.02%。
虽然离100%还很远，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一个，真实的开始。
她把兔子贴在口，感受着玉石的微凉。
“殷昶，”她轻声说，“这一次，我们一起努力。”
窗外，月光如水。
竹林里，烧烤的余烬已经熄灭。
但某种更温暖的东西，正在悄然滋长。
那是一种，叫做“真心”的东西。
笨拙，真诚，有点土。
但，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