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个只有瑶池圣母与他的荒古时代停留了太久。
那里没有升月落,没有纪年轮转,时间如同凝固的琥珀。
所以他已记不清,究竟过去了多少岁月。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阿绣仰起脸,眼眶泛红,“我始终感知不到你的存在,就好像……你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
若非血脉深处那缕似有若无的牵连始终未断,他们或许早已认定,他已在封印的阵眼中化为尘埃。
阿绣与阿牛皆是因况国华而化为非人之躯。
若况国华遭逢不测,阿牛体内那异质的血液便会枯竭,令他重返凡人。
阿绣却不然。
她参透了“爱”
乃是此族力量的终极源泉,凭着一腔对况国华的深挚情意,竟冲破了血脉的枷锁,蜕变为碧瞳二代,自成源流,不再受其牵制。
如今阿牛仍是旧模样,可知况国华安然无恙。
正因如此,阿绣才未陷入狂乱,只依着他离去前的嘱托,一步步建起自己的商业王国。
倘若况国华真有不测,她决计不会独存于世。
略叙别情后,阿绣便领着况国华回到她在朱仙镇置下的宅邸。
如今整座镇子已是她公司的基,往来皆是心腹。
得知此时竟是公元后的年月,自己一去便是五十六载,况国华不禁愕然瞠目——他未曾料想时光流逝如此之快。
如今的阿绣早已不是昔村野女子。
她是华夏声名最盛的商业巨擘,执掌多家上市企业,无论朝野,皆具非凡影响力。
阿牛做了她的司机,改名牛德华,这名字总让况国华觉着有些奇异,仿佛带着某种戏谑的意味。
复生倒是容颜未改,仍是七八岁孩童的模样,只是不必如往昔传说那般,永无止境地徘徊在小学二年级的课堂里。
这让他神气活现,透着一种老成孩童的狡黠。
末了,阿绣引荐了她的助手秋梅。
秋梅是她唯一转化的后裔,也是漫长年岁里唯一加入他们这个小小族群的存在。
秋梅身世悲苦,自幼被阿绣收留。
为报恩情,她执意求取这不死之身,愿终生侍奉左右。
起初阿绣坚决不允,秋梅竟以死明志。
最终在她弥留之际,阿绣心软,给予了那一口决定命运的噬咬。
至于阿牛与复生,则始终恪守况国华当年的诫命,从未将任何人拖入这永恒的黑夜。
**国华集团稳居华夏商界前三甲,若论潜在势力,或可称作魁首。
集团董事长素来深居简出,从不面对媒体镜头,即便国家级新闻播报其企业动向,也难觅其身影。
多少显赫人物曾亲赴总部,意欲攀结,却连董事长的面也未见着,一切均由那位名叫秋梅的董事长助理代为周旋。
凡有不知轻重欲行窥探之辈——无论是穷追不舍的记者,还是暗处的势力——皆会遭致雷霆般的反击。
几番 ** 过后,再无人敢轻易触怒这座庞然大物。
这国华集团,正是阿绣携复生、阿牛依照况国华早年留下的构想所创立。
集团之名,亦是三人一致决议,用以纪念他的存在。
在总部盘桓近月,况国华终于将阿绣这些年的经营成果了然于,心底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新的钦佩。
谁曾想,当年红溪村中那个寻常的姑娘,竟能驾驭这般价值数千亿的产业。
世人大约都低估了她隐而不发的才。
“况大哥,李老知晓你归来,想与你一见。”
一午后,两人在园中闲步时,阿绣忽然轻声说道。
“李老?哪位李老?”
况国华眉头微蹙,记忆中并无这般名号的故人。
“原来是他。”
片刻静默后,他恍然——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棱角分明、身躯挺拔的军人面孔。
“他早知我们身份了……怪不得当年我离开北首市时,他那些话听来别有深意,原是早就窥破了 ** 。”
回忆如水般涌来。
当年况国华带着小队成员辞行时,李建兴握住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无论多少年过去,国家绝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
那时况国华只当是一句郑重其事的告别,如今想来,那分明是一枚沉甸甸的诺言。
“既然是故人,”
况国华转向阿绣,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那便见一见吧。
正好,我也有事需他相助。”
阿绣的指尖轻轻拂过他掌心。”我这就去安排。”
自他归来,阿绣身上那层冰霜般的气息渐消融,笑意时常攀上她的唇角,竟让身边熟识她的人有些恍然。
行动迅捷如风,一架没有标识的私人飞机当下午便从北首市腾空而起,悄然降落在国华集团顶层的停机坪上。
会客厅简洁得近乎朴素。
况国华走向那位白发苍苍、面庞刻满岁月沟壑的老人,伸手与他相握。
“李部长,许久不见。”
“况队长,”
已过百岁的李建兴双目依然炯亮,细细端详着他,声音里带着感慨,“你还是当年模样,英气半分未减。”
“这些年,多亏您暗中照拂,阿绣他们少了许多纷扰。”
况国华语声诚恳。
当年身份险些曝露之际,正是这位旧战友沉默地挡下 ** ,让他得以带着尊严转身离开。
人心似海,谁又能预料,若“烈小队”
那非人的 ** 公之于世,将激起怎样的波澜?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从来不只是书本上的格言。
李建兴的嗓音沙哑却沉稳:“况且国华集团行事光明,扶植这样的企业,于国于民皆有益处。
于公于私,我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无论如何,这份情我记下了。”
况国华正色道,“后若有所需,只要您开口,我必当尽力。”
这是一个承诺,一次全力以赴的相托。
李建兴脸上舒展开真切的笑意:“这么多年,昔的战友们一个个都走了。
今能再见到你,实在是人生之幸。”
如今的炎夏早已不是昔积贫积弱、任人欺凌的国度。
这些年来经济腾飞,科技飞跃,早在二十年前便已跻身世界前沿,成为与阿麦国并肩的超级大国。
而作为开国基石仅存的元老,荣华富贵对李建兴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
百岁之龄,世间能经历的他皆已经历,并无多少私愿未了。
他并未打算立刻动用况国华的许诺——但这样一个超越凡俗的存在,或许未来某,国家真需要他的力量。
因此他只是含笑,未推拒这份心意。
又叙了些往事,况国华自然而然地转入请求:“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况队长何必客气。
你愿意找我,便是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
只要能力所及,我绝不推脱。”
“过几我需去金融城一段时,能否在那里为我安排一个高级督察的身份?”
李建兴朗声笑起来:“小事一桩。
若不着急,明早我便让人把证件送到你手上。”
况国华打量着面前的李建兴。
老人精神矍铄,腰杆挺得笔直,可那洪亮的嗓音之下,却总夹着几声压抑不住的闷咳,面色也透着一种气血耗尽的苍白。
况国华心中一动,不由开口道:“李星长,近来身体可还舒泰?”
李建兴豁达地摆了摆手,笑道:“这把年纪,能走能动,耳不聋眼不花,已经是老天爷赏脸了。
我那些老伙计,坟头的草都比我人高了,活过百岁,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况国华闻言,沉默片刻,转头对安静侍立一旁的阿绣吩咐:“取杯温水来。”
阿绣颔首,不多时便端来一个白瓷茶杯,水温恰好。
况国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粒细如芥子、却流转着九种朦胧光华的土粒凭空出现。
他将这粒土投入杯中,清水瞬间被晕染开来,化作一杯斑斓的彩液,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异香弥漫而出,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咦?”
李建兴鼻翼翕动,昏黄的眼睛骤然亮了几分,连呼吸都仿佛顺畅不少。
他见识广博,立刻明白眼前之物绝非俗世能有,恐怕是传说中的奇珍。
“李星长,请。”
况国华将茶杯递了过去。
李建兴毫不迟疑,接过杯子便饮下一大口。
液体入口清润甘甜,仿佛带着山泉的凛冽与花果的芬芳。
更惊人的变化随之在体内爆发——一股磅礴温润的生机自腹中轰然腾起,犹如春回大地,迅疾流淌过他每一条涸的经脉、每一寸衰老的肌体。
那感觉,像是枯萎的老树骤然抽出了新芽,沉滞的血脉重新开始奔腾。
待他将整杯水饮尽,不过盏茶功夫,他原本枯槁的皮肤竟泛起健康的光泽,深刻的皱纹明显浅淡,佝偻的脊背也挺直了许多。
此刻望去,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一位百岁老人,至多像是刚过花甲之年。
阿绣在一旁细细观察,确认老人身上并无僵尸的阴冷气息,仍是纯粹的人类。
李建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变得紧实光滑的手背,试着握了握拳,感受到久违的力量在指间涌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况队长……这、这难道是仙家金丹?”
“于凡人而言,它的效力或许更胜仙丹。”
况国华平静道,“你方才服下的,是一粒‘九天息壤’。”
“九天息壤?”
李建兴与阿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那不是只存在于上古神话中的神物么?
“正是女娲氏持之造人的先天灵土。”
况国华肯定道。
他手中这粒,货真价实,绝非虚妄。
昔机缘巧合,他曾得入一处远古秘境,离开时便带走了些许,积存下来也有不少。
此土乃人之本源所系,对于人体而言,无异于最纯粹的生命精华。
仅此一粒,便足以祛除沉疴,唤回生机。
若非顾忌过犹不及,他甚至能让李建兴恢复壮年体魄。
李建兴的身份绝非寻常,他是这片土地上仅存的几位开国元勋之一。
倘若他真的重返青春,以一副年轻面孔示人,引发的波澜将难以估量——那将是震动整个世界的大事。
正因如此,况国华那隐秘的特殊身份便面临着暴露的危机。
眼下的他,还远远没有准备好迎接万众瞩目的生活。
唯有保持低调,才能在这世间长久行走,才能将真正的力量隐藏于平凡表象之下。
过于张扬的姿态,往往只会招致意想不到的祸端。
久别重逢,况国华留李建兴在国华集团的总部盘桓了数。
他也想从这位老人这里,听一听如今这世道的真实模样。
寻常百姓往往难以触及最新、最核心的讯息,就像另一个时空里,荧幕上复一播报着海晏河清、安居乐业的图景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