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瘾源于躯壳太弱,无力消化突如其来的蜕变。
而将臣那样的存在,血不过是千万种滋味中的一种,他可饮可不饮,天地万物皆可入腹。
“况大哥……我饿得受不住了……”
复生的声音飘忽起来。
他的耳廓渐渐拉长变尖,眼瞳泛出幽暗的绿光,唇间不由自主地露出两点寒芒。
转化完成了——他已是真正的僵尸之身。
况国华的嗅觉此刻敏锐得可怕。
门外阿绣身上传来的气息,甜腻而鲜活,像黑暗中摇曳的烛火,引诱着他每一寸血肉。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有没有方法……能暂时压下这种冲动?”
“感官封闭可以短暂隔绝血欲。
但请宿主谨记:这仅是压抑,并非消除。
若在封闭期间再受鲜血 ** ,本能的反扑将更为猛烈。”
“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就做!”
感官被一层无形屏障包裹的刹那,那股抓心挠肺的饥渴终于退。
况国华长舒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咚咚。”
木门被轻轻推开。
阿绣提着油灯走进来,暖黄的光映亮她担忧的脸。”你们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到底怎么了?”
夜色已深,她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阿绣姐……我好饿……”
复生抬起惨白的小脸,耳朵的异状尚未消退。
阿绣怔住了——她太了解这个从小跟在身边的孩子。
若是平炖了鸡,他早就扑到桌边眼巴巴望着,哪会像现在这样对满桌饭菜视而不见,却喃喃喊着饥饿。
这不对劲。
很不对劲。
她快步上前想抱住复生查看,可指尖刚触到他的肩膀,孩子忽然抬头——那双完全转为绿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她,嘴角咧开,尖牙寒光一闪,直冲她的脖颈咬去!
电光石火间,况国华一把将阿绣拽到身后。
复生的牙齿深深没入他的肩头。
他没有丝毫停顿,搂紧孩子冲出房门,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况大哥——!你们去哪儿——?!”
阿绣追到门外,只看见山林晃动的黑影,和风中隐约传来的、似兽非兽的低鸣。
况国华没有应声。
此刻他体内那股源自血脉的本能正汹涌鼓荡,身形快如疾电,几个呼吸间便已没入苍茫山林深处。
他与复生都已不再是常人。
初成僵躯,对鲜血的渴念灼烧着每一寸骨肉。
为了不伤及阿绣与红溪村的乡邻,他只得连夜携着复生潜入深山觅食。
时世虽艰,山林间却仍是走兽的天地。
这方水土尚未遭斧凿尽毁,正是鸟兽繁衍的丰饶岁月。
那一夜,山野间的生灵遭了劫。
从蹿跃的野兔到奔走的麂鹿,皆被二人擒住饮尽了热血。
最后连一头足有三百公斤的莽 ** 也未能逃过。
“况大哥,往后我们都要上山饮兽血么?”
复生用袖口抹去唇边残红,仰起脸问道。
他眼中仍存着孩童的天真。
“总会有法子的。”
况国华扯出个苦笑。
山中走兽虽众,又怎禁得起这般索取?不出几,这山怕就要空了。
兽血入喉的瞬间他便明白了——那种战栗般的餍足已烙进魂魄深处。
若不能及时得血,癫狂便会如影随形。
经由体内那股莫名力量的剖析,他更知晓:除却传说中的初代僵王,其余僵尸对鲜血的渴望早已沁入骨髓,化作无法剥离的本能。
从未有僵尸能真正戒断此瘾。
纵是以钢铁意志强压一时,也不过暂止渴。
一旦鲜息扑面,狂性必将破闸而出,酿成无休的伐。
“吼——!”
况国华昂首露出森白獠牙,一声长啸震彻林谷。
那啸声里混着狮虎般的威压,漫山猛兽尽数伏地瑟抖。
“该回了。”
他敛起獠牙对复生说道。
饮过血后,收放尖齿已如呼吸般自然。
回到红溪村时,天边已透出蟹壳青。
阿绣在门前坐了一夜,见二人身影忙起身迎上。
“复生先去歇着。”
静默片刻,况国华将复生支开,牵着阿绣进屋合上门。
“况大哥你说话呀,无论怎样阿绣总陪着你的。”
见他神色晦暗欲言又止,阿绣急得攥紧了衣角。
“若我说……我与复生已成了吸血僵尸,你当如何?”
踌躇良久,他终是摊开了 ** 。
“吸、吸血僵尸?况大哥你们……”
阿绣浑身一颤,话音零落不成句。
红溪村自古流传的怪谈骤然撞进现实,可她信他绝不会诓骗自己。
难怪这些时 ** 们粒米不进——她心底早存疑虑,只是不愿深想罢了。
此刻一语点破,诸般异状顿时串联分明。
“纵是僵尸,纵是怪物,况大哥变成什么模样,阿绣也绝不离开!”
她忽然挺直背脊,目光灼灼望定他。
“我等已是不老不死的异类,你真不怕?”
见她如此,况国华心中已明了大半,却仍追问。
“阿绣信你永远不会伤我。”
她答得斩钉截铁。
静了一瞬,终是轻声问:“可你们……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和复生都已成了将臣所留齿痕下的造物,不再是寻常人类。
如今我们只能依靠鲜血维生,再不能触碰人间烟火。
我对阿绣坦白了一切,又安慰她道:“不必忧心,我们夜里去山中猎兽饮血,绝不会伤及红溪村任何一位乡亲。”
虽然相识子不长,但我看得分明——阿绣已将整颗心系在我身上。
即便知晓我成了嗜血的怪物,她也未曾动摇。
我从不怀疑她那份爱的坚韧。
在原本的命运轨迹里,她独自守候一生,直至生命尽头仍在等待我的身影,从未放弃过希冀。
我深信,纵使我要将她引入这永恒的长夜,她也会心甘情愿接受我的獠牙。
随后的子里,我和复生昼伏夜出。
每当暮色四合,我们便潜入深山寻觅猎物。
有了先前的经验,捕获活兽已非难事。
从前只为取血而浪费了大量血肉,如今想来实在惋惜。
那些沾染过僵尸气息的兽尸,我只能就地焚毁,不敢让阿绣或村民接触。
我担心残存的异质会为常人带来灾厄。
这次我们拖回一头五百斤的野猪和两只麂鹿。
阿绣找来木桶承接温热的血液,供我与复生啜饮。
剩余的鲜肉则分赠村人,村民们望向我们的目光里又添了几分感激。
时流逝,山间大型野兽渐稀少。
昨夜我们奔波整宿,只捉到几只山鸡野兔,那点儿鲜血不过稍解饥渴。
若要长久生存,恐怕不得不深入更荒僻的岭莽。
这清晨,村口忽然传来喧哗。
原来附近发现了异 ** 队的踪迹,村民们正商议集体入山避难。
前些时邻村遭屠的惨状犹在眼前,空气中弥漫着恐慌。
“异 ** 队打过来了?”
我闻言猛然起身,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激荡。
得到阿绣确认后,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不是恐惧,而是终于看见了转机。
我们这类碧瞳的异变者虽靠鲜血维生,但兽血终究缺乏某种灵韵。
长此以往,我们的血脉会逐渐枯竭,甚至可能倒退衰萎。
“况大哥,你们随我们上山吧!那些异军凶残成性,毫无人性可言!”
阿绣急切地拉住我的衣袖。
这些年来她见过太多惨剧,即便知道我曾是让敌军将领殒命的游击队长,仍认为我们无法以血肉之躯对抗整支武装。
“放心。”
我轻抚她的发梢,“你忘了我和复生已是不死不灭之身了吗?那些军士,交给我们便是。”
在我坚持下,阿绣终是背着行囊随村民隐入山林。
村落顷刻空寂,只余风过茅檐的呜咽。
午后时分,马蹄声踏碎了山涧的宁静。
“八嘎!确定山本一夫真的来过这村子?”
为首的 ** 满脸怒容。
高层早已悬下重赏,无论是寻获那位失踪将领,还是擒拿游击队长况国华,皆有厚报。
这名唤佐藤的分队长靠着军中叔父的权势,率先得到风声,此刻正带着整队人马在红溪村翻查踪迹。
阿绣的屋子里,我按住复生的肩膀郑重嘱咐。
复生重重点头,眼底燃着幽暗的火。
父亲正是死在那些霓虹兵手里,何大伯也是,还有许许多多的乡亲。
这血债,总要有人来讨。
“穷酸地方,连件像样的东西都翻不出来!”
屋外突然传来生硬的咒骂。
阿绣家的破屋里,两道身影屏住了呼吸。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近,他们的眼神也越发锐利,唇边隐约现出非人的獠牙。
“砰!”
本就朽坏的木门被蛮力撞开,两个穿着土黄 ** 的身影大摇大摆跨了进来。
他们四下扫视,目光掠过空荡的院落,脸上顿时浮起毫不掩饰的嫌恶——又是一户榨不出油水的穷苦人家。
就在他们抬脚要往内屋闯的瞬间,黑影动了。
一声低吼炸开,两道迅捷如风的身影猛地扑出。
那是远超常人的力量,两个霓虹兵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摁倒在地,冰冷的獠牙精准地刺入颈侧的动脉。
温热的液体涌入喉间,如同烧灼的烈酒滚入腹中。
那股陌生的、充满生机的力量在体内炸开,引得他们几乎要仰天长啸,吼声里混着的狂躁与难以言喻的餍足。
“什么声音?!”
不远处正在歇脚的佐藤太郎猛地跳起,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那声音不似人,也不似野兽,听得人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松本!带人去看看!”
他厉声喝道。
“是!”
松本太郎强压着心悸,点了两名士兵,端着武器朝那处院落快步赶去。
院落门口,同伴扭曲的躯被随意丢弃在尘土里。
“本田——!”
惊呼未落,风已袭来。
快得只剩下残影。
最近的那个士兵被一道巨力扑倒,惨叫戛然而止。
另一侧,矮小的黑影也同时得手。
转眼之间,只剩下松本一人僵在原地,双腿发软,几乎能闻到自己恐惧的气味。
几息之间,况国华已丢开手中瘪的躯壳。
他缓缓抬眼,深绿色的瞳孔锁定了最后一个活物。
“怪物……吸血的怪物!!”
松本崩溃般地嘶喊,手中的步武器胡乱喷出火舌。
** 徒劳地撕裂空气,那道身影却以诡魅的速度腾挪闪避,眨眼便至眼前。
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对上的,是一双毫无温度、仿佛深渊般的绿瞳。
“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