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谦扶了扶眼镜。
面对纪委主任那震惊的目光,他只是平静地回答。
“我的记性不好。”
“我只是习惯把所有工作都记录下来,方便后复盘总结。”
这个回答,朴实无华。
但听在纪委主任的耳朵里,却让他后背感到一阵阵发凉。
这是何等偏执的工作习惯,又是何等恐怖的证据意识!
最终,张承志的心理防线,在那封他自己都遗忘的邮件面前,彻底崩溃。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自己利用审批权,多次向开发商索要好处的违法事实。
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还牵扯出了规划局内部其他一些混乱的管理问题。
一周后,一份红头文件下发到了全县所有单位。
《关于给予张承志、开除公职处分的决定》。
同时,王文海局长因“履行主体责任不力,存在严重失职失察问题”,被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并被调离规划局局长岗位。
清河县官场,迎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而引发这场地震的中心——“宋谦”,这个名字,一夜之间,成了清河县官场的一个都市传说。
没有人再敢叫他“小宋”或者“那个愣头青”。
人们开始在私下里,用一种敬畏又带着一丝恐惧的语气,称呼他为“宋监察”。
监察的“监”。
县政府大楼里,流传起一条新的职场潜规则。
“你可以得罪领导,但千万别惹宋谦。”
“为什么?”
“因为领导批评你,最多是口头上的。宋谦‘批评’你,是带着录音和邮件截图的。”
这个段子,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会心一笑,而后脊背发凉。
最先感受到这股变化之风的,是信访办内部。
钱主任再也不敢在宋谦面前摆老资格了。
他把自己的陈年茶倒掉,换上了上好的龙井,每天恭恭敬敬地给宋谦泡上一杯。
“小宋……不,宋老师,您看今天这个案子,咱们的办理流程,有没有什么需要完善的地方?”
他拿着一份信访件,像个小学生一样,向宋谦请示工作。
那个热衷于“斗地主”的大叔,把电脑桌面换成了《信访工作条例》的文档。
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大声朗读三遍。
那位爱修指甲的大姐,也一改往的悠闲,主动承担起了案卷归档整理的工作,做得一丝不苟,生怕出一点纰漏。
整个信访办,一扫往的沉沉暮气。
每个人都精神抖擞,说话办事都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谨劲儿。
他们生怕自己哪个环节没做到位,被宋谦“记录”下来。
与此同时,一股正面的舆论,也在悄然发酵。
县电视台。
林晚星看着自己刚刚排好版的采访稿,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红晕。
标题是:《一个信访办的“较真人”——记清河县信访战线上的优秀青年部宋谦》。
稿件里,她用充满激情的笔调,详细描述了宋谦是如何用严谨、规范的工作流程,解决了一个个老大难的信访问题,如何为普通百姓排忧解难的。
她巧妙地避开了那些内部的交锋,只突出了宋谦“为民”的光辉形象。
“台长,这篇报道,我要上今晚的头条!”
林晚星拿着稿子,闯进了台长办公室。
这篇报道播出后,在清河县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
老百姓们这才知道,原来那个让他们碰壁无数次的信访办,真的出了一个“青天大老爷”。
宋谦彻底火了。
他走在单位大院里,过去那些对他视而不见、绕着道走的同事们,现在都远远地就主动跟他点头微笑。
那笑容里,有三分敬佩,七分畏惧。
他去食堂吃饭,永远不用排队。
总有人热情地让他到前面。
打饭的阿姨,看到他,手也不抖了,舀起一勺红烧肉,总会“不小心”手腕一斜,多半勺肉就滑进了他的餐盘。
甚至,在一次全局的部大会上,已经换了新领导的规划局,那位新局长在做工作报告时,竟然公开表扬了信访办的工作。
“……我们要学习信访办同志们那种认真负责、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特别是宋谦同志,他是我们全县年轻部学习的榜样!”
台下,掌声雷动。
坐在角落里的宋谦,却依旧面无表情。
他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知道,张承志倒了,王文海走了,但他们背后盘错节的关系网还在。
自己这一连串的作,看似大获全胜,实则已经将自己推到了无数人利益的对立面。
那些人现在蛰伏不动,只是因为还没找到他的弱点。
食堂多打的半勺肉,领导在会上的公开表扬,同事们敬畏的笑脸……
这一切,都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而虚假的宁静。
他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暗处,悄然向他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