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无声的裂痕
接下来的子,仿佛按下了一个诡异的平衡键。
傅承聿依旧忙碌,大部分时间宿在公司附近的顶层公寓,或是去城西别墅探望“需要静养”的苏晚晴。偶尔回一趟婚房,也多是取文件或是深夜归来,与温情几乎打不着照面。
温情乐得清静。
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两件事:悄悄为离开做准备,以及努力适应早孕带来的不适。
孕吐比她想象的要凶猛。尤其是清晨,常常吐得昏天暗地,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酸水。她不敢让佣人看出端倪,每次都是强忍着,等收拾妥当、面色恢复一些才走出卧室。饮食上也变得小心翼翼,油腻腥膻的气味一概闻不得,只能借口胃口不佳,挑些清淡的蔬果勉强下咽。
与此同时,她开始更加隐蔽地浏览招聘信息,投递简历。她大学学的是设计,虽然婚后荒废了几年,但底子还在。她不敢投那些与傅氏产业有丝毫关联的大公司,只瞄准了一些中小型设计工作室或独立品牌,期望能找到一个立足之处。
银行卡里的数字在缓慢增长,那是她省吃俭用、以及偶尔接一些线上设计私活攒下的。她知道,相对于傅承聿的身家,这点钱微不足道,但这是她独立的开端。
这天下午,温情正在书房里修改一份应聘作品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她点开,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是在一家高级餐厅的落地窗前拍的,角度有些刁钻,像是偷拍。画面里,傅承聿正微微倾身,用纸巾细致地替对面的苏晚晴擦拭嘴角。苏晚晴仰着脸,笑容甜美而依赖,傅承聿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出乎意料的柔和。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挑衅的微笑表情。
温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头。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大口喘息。
看吧,温情。这就是现实。你在这里孕吐难受、为未来忐忑不安的时候,他正温柔体贴地陪在另一个女人身边。
那条彩信像一淬毒的针,扎醒了她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深吸一口气,删掉了彩信,拉黑了那个号码。然后,她回到书房,更加专注地修改起作品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傅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傅承聿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有些疲惫地靠进椅背。林诚拿着几份文件进来请他签署。
“傅总,城西别墅那边来电,苏小姐说……她心情不太好,希望您晚上能过去陪她用餐。”林诚谨慎地汇报。
傅承聿揉了揉眉心:“知道了。”
他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与温情的聊天窗口。界面依旧停留在几个月前,他让她去公司等他的那条简短命令。往上翻,几乎全是他的单向指令,她的回复永远只有简短的“好的”、“知道了”、“嗯”。
安分得……有些过分。
他想起那天在医院门口,她站在雨里,脸色苍白的样子。当时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那身影似乎单薄得厉害。
他指尖动了动,竟破天荒地发过去一条消息:【晚上回家。】
发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没什么,那是他的房子,他回去天经地义。只是通知她一声而已。
等了片刻,没有回复。
傅承聿蹙眉,一种微妙的不悦感升起。以前他发消息,她就算回复得再简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石沉大海。
是没看到?还是……故意不回?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些荒谬。那个温顺得如同绵羊的女人,会有胆子跟他闹脾气?
“林诚,”他放下手机,语气恢复一贯的冷硬,“查一下,夫人最近在做什么。”
林诚一怔,立刻应道:“是,傅总。”
晚上,傅承聿推掉了两个应酬,驱车回了婚房。
打开门,室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出奇。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是鸡汤的味道。
温情正坐在餐厅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鸡汤和小半碗米饭。她穿着家居服,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上的什么资料,神情专注,连他进门都没察觉。
傅承聿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段时间不见,她似乎更清瘦了些,下巴尖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但奇怪的是,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顺从的眼睛,此刻却映着手机屏幕的光,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名为“专注”甚至可以说是“坚韧”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陌生,让他有些不适应。
温情终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放下手机,站起身:“你回来了。吃过了吗?厨房还有汤。”
语气礼貌,疏离,像是在招待一个不太熟悉的客人。
傅承聿心中的那点不悦扩大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她几乎没动的饭菜:“你就吃这些?”
“没什么胃口。”温情淡淡地说,动手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桌上。
傅承聿看着她动作,忽然想起林诚下午汇报的调查结果:夫人最近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采购,几乎不出门。网络浏览记录多是设计类网站和……一些招聘信息?
招聘?
她想出去工作?
这个认知让傅承聿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有点被冒犯。他傅承聿的太太,需要出去工作?她是嫌他给的钱不够,还是觉得“傅太太”这个身份不足以让她满足?
“听说你在看招聘信息?”他端起汤碗,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无形的压迫感已经弥漫开来。
温情盛汤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将汤勺放回锅里,声音平静无波:“待在家里没事,随便看看。”
“傅家不缺你赚的那点钱。”傅承聿放下汤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做好你的傅太太,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温情心里。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闪躲。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了往的怯懦,反而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凉的东西。
“傅先生,”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傅承聿心上,“在你眼里,所谓的‘安分守己’,是不是就是像个没有灵魂的摆设,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自动消失,甚至……看着你和别的女人出双入对,也要微笑着说不介意?”
傅承聿瞳孔微缩,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眼前的温情,陌生得让他心惊。
“温情!”他语气沉了下去,带着警告。
温情却像是没听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掉的鸡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的笑。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汤要凉了,你慢慢用。我有点累,先回房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上楼梯。
傅承聿坐在原地,看着那碗她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又看了看她消失在楼梯转角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失控感。
她到底怎么了?
只是因为那天医院的事?还是……有了别的依仗?
他猛地想起苏晚晴偶尔欲言又止地提起,说看到温情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咖啡厅见面(其实是温情偷偷面试的一家设计工作室负责人)。
难道……
傅承聿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看来,是他这段时间太纵容她了,让她忘了自己的本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诚的电话,声音冰寒刺骨:“给我盯紧夫人,她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裂痕,已无声蔓延。
而温情回到房间,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才允许自己泄露出一丝脆弱。她轻轻抚着小腹,低声道:“宝宝,别怕。妈妈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永远不会有我们位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