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湖的秋天,芦苇白头。
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鱼腥气和深秋的寒意,卷过那些残破的石碑、空壳老村的石墙。这里是梁山泊的遗脉,八百里水泊早被黄河泥沙填了大半,只剩下这片方圆几十里的湖泊,还勉强存着些“聚义”旧址的影子。
吴涤踩着湖边湿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几个烧饼,脚步匆匆地从省城回到老家。
他生的眉清目秀、帅气俊朗,只因常年熬夜熬得眼窝深陷,嘴唇也因风餐露宿总是得起皮。身上那件外卖员的黄色工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衣着单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小吴兄弟,又给你爹抓药来啊?”
村口小卖部的王嫂探出头,手里织着毛衣。
“嗯。”吴涤应了声,脚步没停。
“哎,你说说,俺叔这身体……”王嫂压低了声音,“俺叔那病,搁早先医院里几个大药丸子就能治,现在去了非得让住院,一趟下来,够咱庄稼人吃三年……”
吴涤没接话,只是步子更快了。
这些话他听了十年。从十岁那年爹咳出第一口血开始,乡卫生院治了数月不见效,摇头说“去县里看看吧”。到县医院就开始让住院,治治管点事,不治又咳血,从头到脚查了个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叹气说“去省城大医院看看吧”。从省城大医院递过来的那些写着天文数字的收费单子开始,又从脚到头检查了个遍,还是得住院。
本来子就不宽裕,住医院可比住宾馆贵多了,他家早就穷掉了腚!
这世道最狠的生意,就是拿人命做买卖。
他家原也是个安乐温馨的小康之家,爹是村里种田、打渔的好把式,娘也绣得一手好花。十几年前的吴涤,是夏天光着屁股在湖里摸鱼、冬天在冰上溜冰博得啧啧赞叹声的野小子。
然后爹倒下了。
牛卖了,船卖了,娘陪嫁的银镯子、传下来的樟木箱子……但凡能换钱的物件都卖了,亲戚邻居家也借遍了,都填进了那个叫“医院”的无底洞。可爹的病就像湖里的水草,缠缠绕绕,时好时坏,总难除儿。
吴涤记得十五岁那年冬天,他揣着借来的最后三百块钱去县城医院抓药,药剂师瞥了一眼药方子,嗤笑:“这点钱?只够抓三副。要不你们换个方子,能便宜点儿,效果嘛……反正吃不死人。”
他站在那个飘着浓浓草药味的窗口,看着药房柜子里那些贴着红标签的精致礼盒——那是给富人准备的“养生滋补品”,一盒够爹吃半年的药。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医者仁心”四个字,在秤杆子面前,轻得像芦苇絮。
……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从小时候起,他和妹妹就十分自律,他俩在学校里刻苦学习,回家后妹妹帮着持家务,他外出打零工赚钱。
他们都相信知识改变命运。妹妹聪慧懂事,常说:“哥,你要考出去,考上大学咱全家才有指望。”他拼尽全力,终于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的历史系。可彼时大学扩招之风盛行,学堂不再是教书育人的净土,教育一旦沾染了“商”气,反倒成了明码标价的名利场,那高昂的学费是寒门子弟难以逾越的第一道鸿沟。
暑假,筹借学费成了全家人的“第一要务”。他和妹妹没没夜地去打零工,可微薄的收入不足学费的冰山一角。娘把所有的亲戚邻居又借了个遍,一家一家几十块钱地凑。他申请了助学贷款,可那也只是杯水车薪。谁也不知道,最后一笔学费,是他爹拖着病体、瞒着全家、去城里卖血换来的钱。
好不容易凑够了学费,全家把他送进了大学的校门。可在高校里,他亲眼看着学费年年涨,看着教授们忙着接、役使研究生博士生们赚钱。
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学毕业,原以为凭一纸文凭能谋个好工作,却不料就业之路比求学更难。他眼看着同学们拼爹拼关系,有的轻松进入几乎是世袭制的垄断国企,而自己的简历一次次投出去却石沉大海。
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他相信努力总有回报,可熬个通宵写好的策划案,瞬间成了总监的业绩;他坚持原则据理力争,那么再好的方案说否就否;他顶嘴,成了“不懂变通;最后被炒鱿鱼,他一点招也没有……
“哥!”
妹妹从老屋门里跑出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爹今天咳得轻些了。”她压低声音,眼里却有藏不住忧虑,“但王大夫早上来把了脉,说……说吃药吃坏了肾,肝肾功能开始衰竭,得加一种新药。”
吴涤心里一沉:“多少钱?”
“一个月……三千八。”
屋子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像拉破风箱。吴涤掀开布帘进去,土炕上,爹蜷缩在发黑的被褥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娘坐在炕沿,用湿毛巾给他擦嘴角的血沫子。
“涤儿回来了?”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别……别花钱了,我这病不治了……”
“爹,您别说话。”吴涤蹲到炕边,握住那只枯柴般的手,“药我肯定能弄到。”
他说得笃定,心里却一片茫然。
弄到?怎么弄?他早已被省城里的公司辞退,理由是“不适应企业文化”——真实原因是他那个策划案被部门总监剽窃,他只是争了几句,第二天就收到人事的约谈通知。
劳动仲裁?他咨询过律师,律师听完情况,推了推眼镜:“剽窃成果?证据呢?没有?那很难。而且就算赢了,流程走完可能一年半载,你等得起吗?”
他等不起。爹的药等不起,妹妹的学费等不起,下个月的房贷也等不起。
说实在的,村里的部对他家还是挺不错的,家里曾享受过政府的各种救济。可自从他走出校门就业以后,上面就说,经核算,他家的总收入已超出救济标准了,再享受就会引起别人的非议,所以做了调整:除了还能按比例报销点医药费,其它各种救济陆续停了。可别人哪能体会到这一家人入不敷出的苦!
他不怪人家,因为规定就是规定。——谁让你在城里买房来?穷人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那就只能活受罪!他不敢赋闲在家,便趁着外卖平台招人的机会,穿上了黄马甲,成了骑电车穿梭在城市钢铁森林里的外卖小哥。
他为此也曾懊恼过:假使早知道要做外卖员,那还用上那么学、读那么多书嘛呢?白白费钱不说,学到的知识也都打了水漂!但谁又有前后眼呢?
为了多挣一分钱,他付出的努力要比旁人多一百倍甚至一千倍!每里,他要么在电动车上狂奔,要么在楼梯楼道里狂奔,从来就没正而八经四平八稳地走过路,他都快要练成飞毛腿了。
他的餐箱里,装满了别人的小龙虾、茶、料套餐等各种美食,而自己啃的却是冰冷的粮和咸菜条儿。的是费体力的活儿,营养又跟不上,他变得精瘦精瘦的,对此他常安慰自己说:“这更有利于爬楼梯。”
……
夜深了,吴涤蹲在屋后柴垛边,打开手机。
屏幕映着他越发消瘦而疲惫的脸。他这次回来,不只为了给爹送药,更重要的是,他赖以谋生的电动车,昨天上午被帽子叔叔以安全系数不达标为由给没收了。连最后谋生的工具都没有了,他欲哭无泪!
查看前天的外卖平台收入提示:117.5元,但有两个“差评”,共扣掉60元。差评的原因他是知道的——
一是因为一个高档小区不让进电动车,保安管得又严,一时交涉不下来,他只能撒腿跑进去,晚了五分钟,客户直接给了“差评”。
另一个简直让他不堪回首——也是在一个高档公寓,送单也很准时,开门出来了一个穿着真丝睡袍的女人,四十来岁,养得肥肥的,尤其是脖子上的赘肉,让他不忍直视。她没接外卖,而是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小哥长得挺帅啊,送外卖多辛苦,要不……进来坐坐?姐给你介绍个好工作。”
她的手搭上门框,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他当时后退半步,垂下眼:“您的外卖,请拿好。”女人嗤笑一声,接过袋子,手指却顺带划过他的手背,——他像被螫了一样缩手。
女人撇撇嘴,牙缝里飘出一句:“穷丝,装什么清高!”随手嘭地关上了门。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稳,边走边用衣袖擦手背,擦了又擦。还没到楼下,“差评”就到了。他的屈辱和愤怒,直冲天灵盖,直到跨上车,愤怒的手还在颤抖,指节攥得发白。
那天扣掉这两个“差评”,实际到手57.5元,而爹的新药,一天就要一百多。
他翻到另一个页面,是银行App的贷款界面。房贷已经逾期三个月,银行发来最后通牒:下周再不还,就要启动法拍程序了。
那套四十二平米的房子,是他透支三十年收入,按揭贷款换来的“城市立足之地”,那也是全家人的希望,盼着他能在城里安家落户,娶妻生子。可是自从他失业后,它就从美梦变成了噩梦。
他在屏幕上翻了几页,看到了前几天妹妹发来的消息:“哥,我有个同学的家长说,假期可以介绍我去省城一个培训机构临时工,一个月能拿好几千……就是得住在那边。”
当时吴涤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最后他回:“别去,哥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让妹妹也陷进那个泥潭。培训机构?他太清楚了,无非是另一种压榨方式——传销式的无底线教唆,洗脑式的“奋斗”文化,很快让人失去做人的底线——专挑熟人坑骗。
……
风吹过湖面,芦苇荡沙沙作响。
吴涤抬起头,望向夜色里那片黑沉沉的水。小时候,爹常抱着他坐在湖边,讲水浒故事: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林冲风雪山神庙,武松醉打蒋……那些好汉们快意恩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活得何等快活!
“唉,现在还有梁山好汉吗?”
似乎有个声音在天上作答:“好汉都在书里噢……”
都在书里。
吴涤苦笑。是啊,他大学读的是历史系,自己对中外文明史了如指掌,史书上有那么多英雄豪杰,一个个气壮山河!可现实中自己要面对的,却只有被医疗费压弯的脊梁,被房贷套牢的余生,被人家炒鱿鱼时的无奈,还有被差评系统支配的每一天:烈下的狂奔,雨雪中的飞窜,被无辜罚没后默默咽下的不公……
却没有均贫富、等贵贱。
有一次送单时,他借助导航系统设定了最合理的行程路线,不料途经一个大酒店却撞见了豪车云集、鲜花陈列的大场面。门外马路上人头攒动、水泄不通。保安们手牵手形成两道人墙,保护着搔首弄姿的明星走过红毯。人们疯了似的冲破重重阻拦,去求签名、求合影……
那场面将他阻在街头耽误了好几单,“差评”接踵而至,“扣款”提示不断,几乎全天白。
这样的场景,虽使他愤懑,却总还不至引发生无可恋的末路感;但有一个场景,让他至今无法摆脱惊悚和悲观——
他跑单路过一个学校,起初路上只是放学的寻常喧嚷,可时间在下午五点半裂开了一道口子,一台破车像挣脱了铁链的、醉醺醺的金属兽,歪斜着以一种荒诞而决绝的速度,撞破了栅栏,撞向了那个天真烂漫的童话世界,鲜艳的书包和童鞋飞起来,惊呼、尖叫还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随后是那种万籁俱寂般的死沉——只有引擎可怖的低吼……
而那个坐在金属兽残骸里的男人,额上淌着血与酒混合的秽物,眼神却空得像口枯井。没人知道,这几年来他为讨薪遭受了多少司法不公,最终让愤懑变成了可怕的反向流动——既然无法向上撼动“公正”的铁门,便只能向下沉入更深的黑暗,去碾碎那些比他更柔软、更无力、象征未来与希望的东西。用一种毁灭,去祭奠另一种毁灭。
警笛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它阻断了一切:现场、交通、时间……
……经历的多了,吴涤早已不再愤怒和悲伤,“麻木”本是疗伤的良药,“牛马”从不会因思考而哀怨和懊恼……
……
后半夜,爹又开始咳血。
吴涤和妹妹忙活了半个时辰,才让爹勉强睡下。娘累得在炕边打盹,妹妹也趴在桌上睡着了。
吴涤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着。他从墙角摸出半瓶散装白酒——五块钱一斤的那种,辣嗓子,烧胃,但够劲!
他对着湖的方向,仰头灌了一大口。
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里那团冰。回头想想,他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一圈一圈地转,以为总能转到头,却发现磨盘越转越重,绳子越勒越紧。
他不明白,现在他送外卖,只想凭力气吃饭。可他精准地计算每一分钟,顾客轻点一个差评就能扣掉他的收入,保安可以随意呵斥他,富婆可以轻佻地调侃他,帽子叔叔可以随便罚没他的电车……
凭什么?
又是一口酒灌下去,这次太急,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忽然想起《水浒传》里一段“上梁山”的故事——林冲夜宿山神庙,听得陆谦带人要害他性命,终于忍无可忍,挺着花枪将出去,枪挑贼人,风雪之夜上梁山。
“好一个上梁山……”吴涤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若得三尺剑,当斩不平事!可每当我被急了,我的梁山……在哪里啊?”
湖风更急了,卷起枯叶尘土,打得脸生疼。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酒意混着积压的憋屈,在腔里翻涌冲撞。他踉跄两步,靠着墙滑坐下去,酒瓶滚落,剩余的酒液汩汩流出,渗入泥土。
眼前渐渐模糊起来——生活中那些高楼大厦、医院的账单、妹妹的学费、上司的嘴脸、平台的差评……全都扭曲旋转,最后化作一片滔天水泊,水泊上旌旗招展,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意识沉入黑暗中,他最后听见的,是湖面上远远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号角声——像是战鼓,又像是召唤。
隐约有人吟咏: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