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漆黑如墨。
北斗古星的北原荒域,终年苦寒,罡风如刀。
在这样的夜里,连最耐寒的妖兽都缩在巢深处,不敢外出。
一道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荒芜的戈壁和冰原上掠过,快得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
仔细看,才能勉强看清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黑狗,它跑动的姿势有些怪异,左前腿明显不敢太过用力,每一次落地都会微不可查地颤抖一下。
它浑身的旧伤在剧烈的奔跑中似乎又有崩裂的迹象,几缕暗红色的血迹渗出了黝黑的毛发。
但它不敢停。
它的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用灵气勉强裹住、陷入深度昏迷的三岁孩童。
孩童口那可怕的伤口已经被一层淡淡的黑光封住,不再流血,但小脸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大黑狗一边狂奔,一边不断将所剩无几的精纯灵力渡入叶悬体内,吊住他那缕即将消散的生机。
同时,它那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波纹,不断向四周扩散,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追兵。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它喉间涌出,带着血腥气。
它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深深的疲惫。
很显然他的伤势,远比想象中更重。
它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久,也不知道这孩子还能撑多久。
它只知道,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把小主人救出去!
因为它是黄泉大帝的伙伴。
因为它曾发过誓,要守护黄泉大帝的一切。
三千年前界海那一战,黄泉大帝拼死为他们断后,它护着刚出生的小主人和几位同伴出重围,自己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那道留在脸上的爪痕,蕴含着异域皇者的诅咒之力,三千年来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它的本源,磨损它的帝基。
它的大部分力量都用来压制伤势和封印小主人的血脉、天帝骨气息了,沉睡在玉佩中缓慢恢复。
今强行破封出手,虽然只是动用了一丝残余的威能,却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让它本就岌岌可危的伤势彻底爆发。
它能感觉到,本源在流失,那道诅咒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
但它不后悔。
若再晚一步……它不敢想象。
“悬儿……坚持住……你黑叔叔带你回家……”
它低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叶悬冰凉的小脸,声音沙哑而温柔,与之前祭坛上那煞气冲天的模样判若两“狗”。
然而,“家”在哪里?
黄泉魔宗早已解散,山门破败。
昔的战友,散的散,死的死,叛的叛。
这北斗虽大,却似乎没有他们容身之处。
就在这时,它敏锐的神识捕捉到了后方极远处传来的破空声,以及数道毫不掩饰的强大神识扫描!
“这么快就追来了?”黑帝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改变方向,不再直线逃窜,而是钻入了一片怪石嶙峋的乱石峡谷。
……
地府,幽冥殿。
阴天子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黑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中的阴冷和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下方,站着两列气息森然的身影。
左边一列,人人身着漆黑骨甲,胯下骑着双目燃烧幽冥火的骷髅战马,沉默如山,气凝而不发——这是地府精锐“幽冥骑”,最擅集团冲锋与合击阵法。
右边一列,则笼罩在宽大的灰色斗篷中,身形飘忽,手中持着仿佛能吸摄魂魄的惨白灯笼——这是“摄魂使”,专精神魂追踪与袭。
“都听清楚了。”
阴天子冰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那妖狗身受重伤,带着黄泉遗孤逃往北原荒域。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他们,把‘遗孤’给我‘完好无损’地‘救回来’。”
他特意加重了“救回来”三个字,语气中的森然意,任谁都听得明白。
“那妖狗实力莫测,但已是强弩之末,不必与它死斗,只需纠缠消耗,它自会崩溃。必要时,可动用‘幽冥锁魂阵’与‘摄魂灯’。”
“记住,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也要把尸体和血脉给我带回来!至于那妖狗,格勿论!”
“遵命!”幽冥骑与摄魂使齐声应诺,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出发!”
……
太初圣地,执法堂。
气氛庄严肃穆。
圣主高坐主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看不出喜怒。
下方,坐着十几位气息渊深的长老,之前那位护道长老也在其中。
“事情,诸位都已知晓。”
圣主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黄泉大帝遗孤叶悬,于我太初修行三载,本座怜其孤苦,视若己出,更有意将其立为圣子候选,以慰黄泉大帝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痛心与愤怒:“然,今夜有不知来历的绝世大妖,竟潜入我圣地外围,悍然劫走了悬儿!此妖实力恐怖,疑似与当年我太初圣女失踪之事有关,劫走悬儿,必有所图!此乃对我太初,更是对黄泉大帝英灵的莫大亵渎!”
一位面相威严的长老立刻起身,义愤填膺:“圣主所言极是!黄泉大帝为我北斗血战界海,其遗孤便是我北斗共护之人!妖孽竟敢行此恶行,我太初绝不能坐视!恳请圣主下令,全力追缉妖孽,救回叶悬!”
“不错!必须救回遗孤!”
“诛妖孽,以正视听!”
长老们纷纷附和,群情激愤,仿佛那“妖狗”是他们的不共戴天之仇。
圣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既如此,便传令下去:太初圣地即起,派遣执法队与护山卫队,联合地府同道,全力追查妖孽与遗孤下落!凡有线索者,重赏!凡能救回遗孤者,便是我太初,乃至整个北斗的恩人!”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太初圣地开始运转。
散会后,圣主独自留在殿中。
身为叶悬护道长老的姜常阴去而复返,神色间带着一丝忧虑。
“圣主,”他低声道,“如此大张旗鼓,会不会……引起其他圣地的注意?尤其是关于‘天帝骨’……”
圣主脸上的悲悯与正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漠:“正是因为要掩盖‘天帝骨’之事,才更要如此。叶悬必须死,但绝不能是死在我们手里,更不能让人知道他死前被挖骨换血。他现在被‘妖狗’劫走,是最好的结局。”
他看向殿外沉沉的夜空:“让地府的人去当这把刀。我们只需跟在后面,确保那把刀能砍到位,再顺便……把可能知道内情的人,清理净。”
护道长老心中一凛,低头应道:“是。还有一事,宿老那边……”
“哼,”圣主冷哼一声,“那几个老不死的,整天抱着陈规旧矩。黄泉大帝都死了三千年了,还要讲什么道义情分?天帝骨留在那废物身上才是暴殄天物!此事不必理会他们,本座自有分寸。只要最后叶悬死了,死无对证,谁又能说什么?”
……
北斗星域,风起云涌。
“地府与太初圣地联合发布通缉?有绝世大妖劫走了黄泉大帝的独子?”
“真的假的?黄泉大帝真有子嗣留下?”
“听说那大妖实力通天,疑似与当年界海之战有关!”
“太初圣地真是仁义啊,抚养遗孤三年,视如己出,如今竟被妖孽所乘……”
“地府也出力了?他们不是一向……罢了,毕竟是黄泉大帝遗泽,出手也是应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北斗各大势力。
有人震惊,有人怀疑,有人冷笑,也有人……动了心思。
黄泉大帝的独子!
这意味着什么?
即便不提那虚无缥缈的父子亲情,单是“黄泉血脉”本身,便是传说中开启黄泉魔宗那惊人遗产的钥匙!
更何况,能被太初圣地抚养三年,这孩子身上会不会还有其他秘密?
一时间,北原荒域附近变得暗流涌动。
不少散修、中小门派,乃至一些大势力的探子,都悄然将目光投向了这片苦寒之地。
有人想碰运气,有人想浑水摸鱼,也有人纯粹好奇。
当然,也有少数经历过黑暗动乱年代、或对黄泉大帝心存敬仰的老一辈人物,听闻消息后沉默不语,眉宇间隐有忧色。
他们总觉得,此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太初与地府……何时如此同心同德了?
……
北原荒域深处,一处被冰雪覆盖的天然洞内。
黑帝将叶悬轻轻放在铺了草的地上,自己则瘫倒在一边,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体内无数的伤痛。
它身上的血迹更多了,为了摆脱追兵和避开神识扫描,它不得不连续使用损耗极大的遁术,伤势进一步恶化。
它挣扎着爬起来,检查叶悬的情况。
孩子的气息依旧微弱,但总算被它用本源灵力暂时稳住了。
被挖走天帝骨,几乎抽黄泉血脉,对一个三岁孩童的基损伤是毁灭性的,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想要恢复,需要无数天材地宝和漫长的时间,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样。
“水……好渴……”昏迷中的叶悬无意识地呢喃,小脸因为失血和高热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黑帝眼中闪过心疼,它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在洞壁上一划,坚硬的冰层融化,汇聚成一小捧清水。
它用灵力托着,一点点喂进叶悬嘴里。
喝了点水,叶悬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白分明,却失去了往的光彩,只剩下深深的迷茫、恐惧和虚弱。
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伤痕累累的硕大狗头,没有害怕,反而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和安心。
“大……狗狗……”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悬儿……好疼……浑身都疼……悬儿是不是……要死了?”
黑帝的身体僵了一下。
它看着这孩子清澈却盛满痛苦的眼睛,看着他口那狰狞的伤口,看着他苍白的小脸,三千年来未曾动摇过的道心,此刻竟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它想起黄泉大帝将还是婴儿的他托付给自己时,那诀别而又充满希冀的眼神。
它想起自己发誓要护他周全。
可它差点就食言了。
黑帝低下头,用自己粗糙却温暖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叶悬的额头,拭去他眼角的泪花。
然后,它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眸子在昏暗的洞中闪烁着无比坚定、甚至有些狂傲的光芒。
它看着叶悬,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仿佛能支撑天地的力量:
“死?”
“悬儿,听着。”
“只要本帝还有一口气在,这北斗星域,这诸天万界,就没人能要你的命!”
“别说你还没死,就算你真的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黑帝咧开嘴,露出森白而锋利的牙齿,那笑容凶狠,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霸道与温柔。
“你黑帝叔叔也会把你的魂,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好好睡一觉。天塌了,有我顶着。”
“这是……”
“本帝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