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流光吞没视野的瞬间，林威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分解。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剥离感——意识从肉体中抽离，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般扩散开来。他“看见”自己的双手变成透明的轮廓，又散成无数光点，汇入周围流淌的数据洪流。
“神经链接深度同步中……79%……83%……89%……”
白泽的声音变得遥远，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林威努力保持自我认知的完整，但那洪流太庞大了：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结构、生物图谱……海量的知识碎片冲击着他的意识边界。
“林威，集中精神。”白泽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带着某种引导性的频率，“跟随我的引导，不要抵抗数据流，但要保持核心认知。你是林威，废墟修理师，机甲‘饕餮’的建造者。”
我是林威。
他抓住这个锚点，意识在数据洪流中重新凝聚。视野渐渐清晰，但他“看”到的已经不是球形空间，而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纯白色平台。平台悬浮在虚空中，脚下是缓慢旋转的星图，头顶是流淌的公式长河。
前方出现了三个人影。
第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研究员，穿着白大褂，面容慈祥——是夫子的形象，但更加生动，眼神中带着智慧的光。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性，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短发练，手里拿着数据板，眉宇间有科研人员特有的专注。
第三个……是一台机甲。不，是机甲的投影，银白色的流线型外壳，口有一个旋转的白泽核心图案。
“欢迎来到知识试炼。”老研究员开口，声音温和，“我是龙渊第七研究所主任，陈长安的思维投影。这两位是我的助手苏琳，以及测试机甲‘先知’的AI人格。”
年轻女性苏琳对林威点了点头，继续在数据板上记录着什么。机甲投影则发出一阵柔和的嗡鸣。
“试炼分为三个阶段。”陈长安继续，“第一阶段，基础理论。你需要证明你理解机甲运行的底层逻辑，而不仅仅是会修理零件。”
他抬手一挥，虚空中浮现出三个复杂的机械结构图——一个是星流关节系统的能量传导路径，一个是脉冲能量炮的聚能矩阵，还有一个是神经同步接口的反馈回路。
“三选一，在十分钟内指出结构图中的三处设计缺陷，并提出改进方案。”陈长安说，“注意，这些缺陷不是随机错误，而是当年设计时留下的理论极限。你的改进方案必须基于实际可用的技术，不能是空想。”
林威盯着三个结构图。
第一个他熟悉——星流关节系统，他在夜鸮机甲残骸上见过，也给“饕餮”装了一套简化的版本。但眼前这个结构图比他知道的复杂三倍以上，能量管线像神经网络般密集。
他集中精神，意识靠近结构图。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当他“想”要看清楚某个细节时，那一部分就会自动放大，相关的数据参数浮现在旁边。
“白泽，帮我。”他在意识中呼唤。
“已经在了。”白泽的声音直接在思维中响起，“我正在扫描结构图。第一处缺陷：第七号能量节点的缓冲设计不足，会导致高频振动下的能量逸散。建议增加三重谐振吸收层。”
林威的脑海中浮现出具体的改进方案图样。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出那个节点，然后用意念构建出新的结构——三层交错的能量阻尼材料，像三明治般包裹住节点。
陈长安的投影点了点头：“正确。一处。”
第二处缺陷需要更多思考。林威盯着能量传导路径看了两分钟，突然发现一个微妙的不协调——在关节屈伸到最大角度时，主能量管会与辅助管产生涉，虽然设计中有0.5毫米的安全间隙，但在实战中机甲受到的冲击会让这个间隙消失。
“这里。”他指向涉点，“应该将辅助管改为柔性材料，或者重新规划路径。”
“两种方案都可行，但你建议用哪种？”苏琳突然开口，声音冷静。
林威想了想：“柔性材料会增加制造成本和维护难度。重新规划路径虽然工程量大，但一劳永逸。我选第二种。”
他在虚空中画出新的管线走向，让主次能量管彻底分开，形成一个优雅的螺旋结构。
“正确。”苏琳在数据板上记录，“两处。”
第三处缺陷最难。林威看了五分钟都没发现问题所在。结构图看起来完美，能量效率标注为87%，已经是顶尖水平。
“有时候，缺陷不在图上。”机甲投影“先知”突然发出声音，那是温和的男中音，“而在图没有画出来的地方。”
林威愣住了。他再次审视整个结构图，这次不再看具体细节，而是看整体布局、看能量流动的趋势、看……
“是散热。”他恍然大悟，“星流关节系统在极限功率下的热负荷很高，但这个设计只在关键节点布置了散热片。如果机甲在高温环境长时间作战，热量会累积，最终导致材料疲劳。”
他在关节系统的非关键位置增加了十几个微型散热孔，形成了贯穿式的风道。
“正确。”陈长安露出赞许的微笑，“很敏锐。你通过了第一阶段。”
白色平台开始变化。周围的虚空凝聚出实体的墙壁，变成了一个实验室的模样。实验台上摆放着各种材料样本：星纹钢、虚空水晶、赤铜、记忆合金……
“第二阶段，材料应用。”苏琳走到实验台前，“这里有三份机甲部件设计图，分别对应防御、机动、火力三个方向。你需要为每个部件选择最合适的材料组合，并说明理由。时间十五分钟。”
林威走近实验台。设计图投射在空中：
第一个是甲设计，要求兼顾防护性和轻量化。
第二个是腿部推进器，要求爆发力强且耐久。
第三个是肩部武器挂架，需要承受高频后坐力。
材料样本旁边有详细的性能参数表。林威快速浏览，大脑飞速运转。
“甲用星纹钢做主材，但要在内层复合一层记忆合金。”他说，“星纹钢防御力顶尖，但韧性不足。记忆合金可以吸收冲击，并且在变形后能缓慢恢复原状。”
他拿起一块星纹钢板和一块记忆合金，在虚空中演示复合结构——星纹钢在外，记忆合金在内，中间用纳米粘合剂层压。
“腿部推进器……”他犹豫了。可选材料有三种：轻质钛合金、高强铝合金、还有一种他没见过名字的“气动结晶钢”。
“气动结晶钢是龙渊研发的特殊材料，”白泽在他意识中提示，“在高温高压气流中会自我强化，越用越坚固。但缺点是初始强度一般。”
“那就用钛合金做骨架，关键摩擦面镀上气动结晶钢。”林威做出决定，“这样既有初始强度，又在使用中不断强化。”
苏琳再次记录。
“第三个最简单。”林威直接拿起虚空水晶的样本，“武器挂架需要承受高频振动，虚空水晶的谐振特性最适合。而且它还能吸收部分武器发射时的能量波动，减少对机甲本体的冲击。”
“但虚空水晶很脆。”陈长安提醒。
“所以要在外层包覆一层赤铜。”林威早就想好了，“赤铜导电性好，可以导出多余能量，同时提供韧性保护。”
十五分钟到。
苏琳检查了所有选择，点点头：“全部合理，部分方案甚至比原设计更优。第二阶段通过。”
实验室开始溶解。
这次出现的，是一个战场。
不是真实的战场，而是全息投影模拟出的废墟城市。天空中飞过巨大的怪兽，地面有机甲在交战，爆炸的火光映亮夜空。
“第三阶段，战术应用。”陈长安的投影站在战场边缘，“你将指挥三台机甲——一台重装型，一台机动型，一台支援型——防守这个阵地三十分钟。怪兽会分波次进攻，数量和质量逐步提升。你可以调用有限的资源：两座自动炮台、三个雷区、一次空中支援。”
林威看着战场地图。阵地是一个半圆形区域，背后是悬崖，无路可退。三台机甲的性能参数浮现在眼前：重装型火力强但速度慢，机动型速度快但装甲薄，支援型有维修和电子战能力但几乎无攻击力。
“白泽，分析地形和敌方可能进攻路线。”
“正在建模……阵地东侧建筑物密集，适合埋伏但也会遮挡视野。西侧是开阔地，易攻难守。建议将重装型放在西侧，配合一座炮台；机动型在东侧游走，利用建筑掩护；支援型居中，随时补位。”
“雷区怎么布置？”
“西侧开阔地埋两个，迟滞正面进攻。东侧建筑区埋一个，防止敌方绕后。”
林威按这个思路部署。但他刚布置完，第一波进攻就开始了——五只D级蚀骨虫，从东西两侧同时涌来。
“重装型，西侧自由开火。机动型，东侧利用建筑逐个击破。支援型，准备维修。”
战斗开始。林威的意识与三台机甲相连，他能同时感知三个视角，大脑像分裂成三份。蚀骨虫速度很快，数量又多，重装型很快被近身，装甲被腐蚀性黏液喷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重装型后退！支援型上前维修！机动型解决东侧的，然后回援！”
他的指令迅速而果断。机动型在建筑间穿梭，精准地点蚀骨虫。支援型用维修臂修补重装型的装甲，同时释放电子扰，让蚀骨虫的行动出现混乱。
第一波，守住。
第二波是三只C级铁脊狼。这次更难对付，它们的利爪可以撕裂机甲装甲。
“重装型用火力压制！机动型攻击关节！支援型准备捕捉网！”
林威的战术开始显出效果。重装型的火力将铁脊狼退，机动型从侧面切入，专门攻击腿部和颈部的薄弱处。支援型看准时机，发射捕捉网困住一只。
但另外两只冲破了防线，直扑支援型。
“引爆西侧第一个雷区！”
爆炸吞没了一只铁脊狼。另一只已经扑到支援型面前——
“机动型，回旋斩！”
机动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高周波刃从铁脊狼背后切入，几乎将其斩成两段。
第二波，守住，但重装型中度损伤。
第三波是一只B级雷翼狮。
林威看着那个庞大的身影出现在战场边缘，深吸一口气。
“所有单位，收缩防线。支援型启动所有电子扰。重装型，等它进入三百米范围后，用穿甲弹射击左翼部——那里是飞行肌肉的附着点。”
“明白。”
雷翼狮开始冲锋，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它在空中盘旋，然后俯冲——
“就是现在！”
重装型的三发穿甲弹全部命中。雷翼狮的左翼部爆开血花，飞行姿态失控，重重摔在地上。
“机动型，绕后攻击头部！重装型继续火力压制！”
战斗进入白热化。雷翼狮虽然受伤，但凶性大发，雷电吐息扫过战场，一座自动炮台被直接熔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二十八分钟……二十九分钟……
雷翼狮终于倒下，但重装型也彻底报废，机动型断了一条腿，支援型能量耗尽。
“防守时间到。”陈长安的声音响起，“第三阶段通过。”
战场投影消失。
林威重新站在白色平台上，意识回归身体的感觉像是从深海浮出水面。他大口喘气，额头布满冷汗。
“知识试炼全部通过。”陈长安的投影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展现了扎实的基础、灵活的应用能力和合格的战术素养。但更重要的是，你在压力下保持了清晰的思维。”
苏琳走上前，递给他一个数据板——不是投影，而是实体的板子。
“这是龙渊材料学和机甲工程学的核心数据库访问权限。”她说，“你可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学习。但记住，知识是工具，如何使用它，取决于持工具的人。”
机甲投影“先知”发出一阵嗡鸣，口投射出一道光线，在林威面前凝聚成一个小巧的银色装置。
“这是便携式战术分析仪，内置了我的部分算法。”先知说，“它会帮助你更好地理解和应用所学知识。”
林威接过装置，感受到它温热的触感。
“试炼结束了？”他问。
“第一关结束了。”陈长安说，“你有十二小时的休息时间，然后进入第二关——意志。那将是完全不同的考验。”
投影开始淡化。
“等等，”林威急忙问，“黑匣子……时空锚点……那些到底是什么？”
陈长安的身影已经变得透明，但他的声音依然清晰：
“所有答案都在数据库里。但要理解它们，你需要先理解一个事实：我们留下的不只是武器和技术……还有警告。”
投影彻底消失。
白色平台开始收缩，变回球形空间。林威发现自己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中的数据板和战术分析仪都是真实的。
倒计时显示：59:42:16。
他还有将近六十个小时。
“感觉怎么样？”白泽的声音响起。
“像被人用知识砸了一整天。”林威揉了揉太阳，“但……确实学到了东西。那些材料配方，那些结构设计……”
“你的神经同步率在试炼中提升到了92%。”白泽报告，“现在我能更清晰地感知你的思维，你也能更直接地调用我的数据库。这对接下来的试炼会有帮助。”
林威点点头，走向囚禁舱的方向。
银狐被关在一个透明的能量牢笼里，机甲停在外面，她本人则坐在牢笼内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睛。
“看来你通过了第一关。”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好像不意外。”
“能被白泽选中的人，总该有点本事。”银狐站起身，走到牢笼边缘，“但知识只是开始。第二关意志……那才是真正的筛选。龙渊不会把力量交给内心软弱的人。”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陈述事实。”银狐盯着他，“意志试炼会挖掘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欲望、矛盾。很多人会在那里崩溃。如果你现在放弃，我可以保证樱花会给你一个体面的位置——”
“不用了。”林威打断她，“告诉我，你们到底知道黑匣子的什么？”
银狐沉默了几秒。
“我们只知道一件事：黑匣子是钥匙。”她说，“打开某个门的钥匙。但那扇门后是什么……没有人真正知道。旧时代的研究员们到死都在争论——那扇门后是拯救，还是毁灭。”
“你们不怕打开的是毁灭之门？”
“怕。”银狐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但现在的世界，和毁灭有什么区别？怪兽在吃人，人类在自相残，文明在倒退……也许毁灭之后，才会有新生。”
林威没有说话。
他走到平台中央，看着那个悬浮的001核心。银白色的纹路缓缓流转，仿佛在呼吸。
“夫子，”他呼唤，“我想看看关于时空锚点的资料。”
球形空间的一侧墙壁变成了巨大的显示屏。数据开始滚动——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图文并茂的说明，甚至还有动态演示。
林威看了十分钟，脸色越来越凝重。
“白泽，”他在意识中说，“这些理论……如果真的实现……”
“那将改变一切。”白泽的声音同样凝重，“但正如陈长安所说，那既是希望，也是警告。”
倒计时继续跳动。
十二小时的休息时间，林威只睡了四小时。其余时间，他都在阅读数据库，学习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
而在他学习的时候，龙渊之外的世界，正在发生变化。
一支由四台机甲组成的樱花会精锐小队，已经抵达了晶化区域边缘。为首的是一台A级机甲“影月”，驾驶员是樱花会东亚行动部的部长，代号“黑鸦”。
“能量读数确认，黑匣子就在下面。”黑鸦透过通讯频道下令，“准备强攻。不计代价，必须拿到它。”
同一时间，三百公里外。
华夏长城堡垒的指挥中心，赵刚站在大屏幕前，屏幕上是沪城废墟的卫星图像。图像中，龙渊所在的区域显示着异常的能量波动。
“这个读数……”技术员惊呼，“和三个月前北美联邦丢失的那个‘锚点原型机’特征完全吻合！”
赵刚握紧拳头。
“集结部队。”他说，“我们去接人。”
倒计时：48:00:00。
第二关，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