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时间的最后一分钟，林威站在平台边缘，做着深呼吸。
十二小时里，他睡了四小时，吃了两顿营养膏——那是龙渊储存的口粮，味道像掺了沙子的胶水，但能快速补充体力。剩下的时间，他全用在阅读数据库上了。
时空锚点的理论比他想象的更惊人。那不是什么简单的传送装置，而是一种能够“固定”时空坐标的技术。据研究记录，旧时代的科学家们相信，如果能够完全掌握这种技术，人类就可以在时空的“海洋”中抛下锚点，无论风暴如何猛烈，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但理论下方，有十几条用红色标注的警告：
“锚点可能引发时空共振，导致局部现实结构不稳定。”
“未经校准的锚点激活，可能吸引‘深层时空存在’的注意。”
“警告：实验记录显示，锚点能量与部分怪兽生物能量存在共鸣现象。”
最后一条让林威后背发凉。
“白泽，”他在意识中问，“怪兽的出现……和这个技术有关吗？”
“数据库中没有直接证据。”白泽回答，“但时间线上存在巧合：第一次大型时空锚点实验后的第七天，太平洋深处出现了第一只S级怪兽‘利维坦’。第十四天，全球各地开始报告怪兽目击事件。”
“只是巧合？”
“我不相信巧合。”白泽说，“但真相需要更多证据。现在，专注眼前的试炼。第二关要开始了。”
倒计时归零。
球形空间的光线再次变化。这一次，不是变成白色平台，而是开始扭曲、旋转，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的颜料。墙壁、地面、天花板融化成流动的色彩，然后重新凝固——
林威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中。
不是沪城废墟，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天空是暗红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味道。远处有火光，有爆炸声，有机甲引擎的轰鸣。
“这是哪里？”他环顾四周。自己还穿着龙渊的制服，但手里多了一把能量，腰间挂着几个弹匣。
“意志试炼第一幕：恐惧。”夫子的声音在天空中回荡，像是神明在宣告，“你将在这里面对内心最深层的恐惧。存活三十分钟，或者克服恐惧，即可通过。”
话音刚落，前方的废墟堆后传来了声音。
是脚步声。沉重、缓慢、带着粘稠的液体拖拽声。
林威举枪对准那个方向。他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手心渗出冷汗。明明还没看到任何东西，但某种本能的恐惧已经攥住了他的脊椎。
然后，它出现了。
那是一个……勉强还能看出人形的东西。两米多高，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肉瘤，肉瘤表面不断裂开，流出黄绿色的脓液。它的脸已经无法辨认，只能看到一张布满尖牙的嘴，和一双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最恐怖的是，林威认识那身破烂的衣服——那是他父亲的工装。
“不……”他后退一步，枪口在颤抖。
怪兽——或者说，那个曾经是他父亲的东西——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朝他冲来。
林威扣下扳机。能量光束击中怪兽的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但没有停下它的脚步。
“这是幻象。”白泽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但你的身体会真实感受到疼痛和恐惧。你必须战斗，或者面对。”
“我做不到……”林威的声音在发抖。十三年前的画面涌上脑海：父亲出门去堡垒交易零件，再也没有回来。三天后，拾荒者们在废墟边缘找到了他的背包，上面沾满了血迹和某种粘液。
那是林威第一次明白，废墟会吃人。
怪兽已经冲到面前，腐烂的手掌抓向他的脸。林威本能地翻滚躲开，但动作慢了一拍，手臂被划出三道血痕。
剧痛传来，真实得不像幻象。
“你父亲最后在想什么？”白泽突然问。
“什么？”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恐惧中，在想什么？”白泽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是在后悔出门？是在害怕死亡？还是……”
怪兽再次扑来。
这一次，林威没有躲。
他盯着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试图在那片黑暗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父亲的眼睛是棕色的，笑起来会有细密的皱纹。父亲的手很粗糙，但握着他的时候总是很轻。父亲常说……
“活下去，小威。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
能量抬起，对准怪兽的头部。
“爸，”林威轻声说，“我活得很好。”
他扣下扳机。
光束贯穿了那颗扭曲的头颅。怪兽的动作僵住，然后开始溶解，化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渗入地面。
幻象消散。
林威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恐惧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平静。
“第一幕通过。”夫子的声音说，“恐惧不是要你逃避的东西，而是你要承认它，然后超越它。休息五分钟，进入第二幕。”
周围的场景变化。废墟消失，变成了一片洁白无瑕的空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碗水。
“第二幕：欲望。”夫子说，“每个人心中都有渴望。有些人渴望力量，有些人渴望知识，有些人渴望爱……而你的渴望，将在这里具现化。选择接受或拒绝，但记住，每个选择都有代价。”
林威走到桌前。碗里的水面开始荡漾，映出画面——
第一幅画面：他驾驶着一台从未见过的机甲，那机甲通体银白，流线型的外壳，背后展开光翼，口是旋转的白泽核心。机甲所到之处，怪兽如麦秆般倒下，人们欢呼，称他为“救世主”。
第二幅画面：他站在一个庞大的实验室里，周围是最先进的设备。他正在组装一台机甲的核心，那核心的复杂程度超越了现有的一切技术。当他完成时，屏幕上显示出“SSS级机甲‘’——设计完成”。
第三幅画面：不是关于机甲，也不是关于技术。那是一间普通的屋子，有温暖的灯光，有饭菜的香气。桌边坐着几个人——有他模糊记忆中的母亲，有老葛，有苏晴，有赵刚，有伊莎贝拉……他们笑着，说着什么。而林威坐在主位，脸上是平静的幸福。
三幅画面，三种渴望：英雄的荣耀、创造者的成就、平凡的幸福。
“选择吧。”夫子的声音说，“你可以选择一个，它将部分成为现实。但另外两个，将永远失去。”
林威盯着水面。
他想选第三个。那种温暖的光景，是他十几年来在废墟中求生的夜晚，偶尔会梦到的奢侈。
但他知道那不可能。
老葛在铁镇，生死未卜。苏晴远在华夏堡垒。伊莎贝拉在欧洲。赵刚……他甚至不确定赵刚是敌是友。而母亲，早已消失在怪兽入侵的第一年。
幻象终究是幻象。
第一幅画面呢？成为英雄，拯救世界……那听起来很伟大。但林威见过太多自称英雄的人，最后都变成了另一种怪兽。
第二幅画面……创造。造出最强的机甲，掌握最顶尖的技术。那确实诱人，那正是他一直以来在做的。
他的手伸向第二幅画面。
但在触碰水面的瞬间，停住了。
“白泽，”他问，“如果是你，你选什么？”
“我没有欲望。”白泽回答，“但据对你的分析，你最深的渴望不是荣耀，也不是创造，而是……”
它顿了顿。
“而是‘理解’。你想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变成这样，想理解怪兽从何而来，想理解人类还有没有未来。所以，这三幅画面，其实都不是你真正的渴望。”
林威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
他收回手，没有触碰任何一幅画面。
“我拒绝选择。”他对天空说，“这些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想要真相，想要答案。如果这些画面是诱惑，那它们诱惑错了人。”
碗里的水面剧烈波动，三幅画面同时破碎。
“第二幕通过。”夫子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赞许，“欲望不是坏事，但知道自己真正要什么，才是关键。休息五分钟，进入第三幕。”
这次场景变成了一个战场。
但不是全息模拟，而是真实的战场——林威能闻到硝烟和血腥味，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他发现自己穿着机甲驾驶服，站在一台破损的“饕餮”旁边。机甲表面布满了弹痕和爪痕，驾驶舱被撕开，里面空无一人。
前方，一只S级怪兽“芬里尔”正在肆虐。它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每次挥爪都能摧毁一栋建筑。远处有数台机甲在围攻，但它们的攻击几乎无法破防。
而林威身后，是一个避难所入口。透过防爆门的观察窗，能看到里面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妇女，他们都用惊恐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第三幕：矛盾。”夫子的声音响起，“这是最后一幕，也是最重要的一幕。你面前有两个选择：驾驶机甲去对抗芬里尔，为避难所的人争取撤离时间。但以机甲的状态，你生还的概率低于10%。或者，你可以自己逃进避难所，关闭大门，等待救援——那样你很可能活下来，但外面的人会死。”
林威看着那台破损的“饕餮”。他熟悉它的每一处结构，知道它现在还能动，但已经撑不住一次正面冲击。
他又看向避难所里的人们。一个孩子趴在观察窗上，小脸苍白，眼睛里满是泪水。
“这是幻象，”白泽提醒，“但你的选择反映了真实的意志。”
“我知道。”林威走向“饕餮”。
他爬进破损的驾驶舱。仪表盘大部分已经黑屏，只有几个基础读数还在跳动。神经连接建立时，传来的不是熟悉的流畅感，而是刺耳的噪音和剧痛——机甲受损严重，反馈系统已经失调。
但他还是启动了引擎。
“饕餮”颤抖着站起来，左腿的关节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林威，你确定吗？”白泽问，“即使这是幻象，选择本身也会影响试炼结果。”
“我问你一个问题，”林威推动纵杆，机甲开始朝芬里尔走去，“如果这是真实的，你会建议我怎么做？”
短暂的沉默。
“我会建议你战斗。”白泽说，“不是因为道德，而是因为计算：如果牺牲自己可以救下三十七人，从人类文明延续的角度，这是合理的交换。”
“冰冷的计算。”
“但你的选择，不是基于计算，对吧？”
林威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巨兽，笑了。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了。”
芬里尔发现了这台渺小的机甲。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然后扑来。
“饕餮”没有躲避，而是加速前冲。
在两者即将碰撞的瞬间，林威纵机甲一个极限侧滑，从芬里尔的爪下钻过，同时将手中仅剩的一发高爆弹，射进了怪兽左前肢的关节缝。
爆炸。
芬里尔吃痛，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
林威启动机甲的自毁程序。
“倒计时十秒。”白泽报告。
“够了。”
“饕餮”冲向芬里尔，用残破的躯体死死抱住怪兽的一条腿。机甲表面开始泛红，能量核心过载的光芒从裂缝中迸射——
轰！！！
白光吞没了一切。
林威感觉自己被撕裂了，然后又重组。疼痛，难以想象的疼痛，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
自己还站在球形空间里，毫发无伤。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象。
但那种选择时的决意，那种直面死亡的平静，还留在身体里。
“意志试炼全部通过。”夫子的投影出现在平台中央，“你克服了恐惧，认清了欲望，并在矛盾中做出了选择。虽然那选择可能不是‘正确’的，但它是你的真实意志。”
林威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通过了？”
“通过了。但还有最后一关。”夫子说，“第三关：选择。那将是真正的考验，不是幻象，而是现实的抉择。你有十二小时准备时间。”
倒计时显示：36:00:00。
林威瘫坐在地上。连续两关试炼，精神上的消耗比体力消耗更大。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掏空又塞满，现在还在嗡嗡作响。
“你做得很好。”白泽的声音响起，比以往更加温和，“同步率在试炼中达到了95%。现在，我们的思维几乎可以无缝对接了。”
“我能感觉到。”林威说，“刚才在幻象里，我能清晰‘听’到你的思考过程。那种感觉……很奇怪，但不坏。”
他休息了十分钟，然后再次走向囚禁舱。
银狐这次没有闭目养神，而是站在牢笼边缘，似乎在等他。
“第二关也通过了？”她问。
“嗯。”
“很快。”银狐打量着他，“意志试炼通常是最耗时的，很多人会困在恐惧或欲望中几个小时。你只用了不到两小时。”
“因为我没那么多纠结。”林威在牢笼外坐下，“告诉我，樱花会是怎么知道龙渊的？”
银狐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年前，龙渊不是完全封闭的。”她说，“在最后撤离时，有一支樱花会的特遣队抵达了这里。他们想抢夺里面的技术，但没能突破防御系统，只在外围获得了一些碎片数据。那些数据后来被分析，我们才知道这里藏着什么。”
“你们想要时空锚点技术？”
“所有人都想要。”银狐说，“华夏想要用它来稳固防线，欧洲想用它来传送援军，北美想用它来……做更危险的事。而我们樱花会，想用它来创造一个只有强者的新世界。”
“听起来很极端。”
“这个世界本来就极端。”银狐盯着他，“林威，你知道为什么怪兽主要攻击人类聚集地吗？不是因为我们在那里，而是因为那里有‘能量源’——大型反应堆、能量核心、甚至是高密度的人口本身。怪兽在吞噬能量，它们是在……进食。”
林威愣住了。
“旧时代的研究早就发现了这一点。”银狐继续说，“所以长城计划的核心，不是建造更坚固的城墙，而是开发一种能够‘隐藏’人类文明能量特征的技术。时空锚点就是其中之一——如果能够将人类的主要聚集点从时空层面‘隔离’起来，怪兽就找不到我们了。”
“但技术没有完成。”
“对，没有完成。而且永远完不成了。”银狐的笑容里带着讽刺，“因为最后的研究员们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时空锚点本身，会发出更强烈的能量信号，就像在黑暗中点燃火炬，会吸引更强大的存在。”
她靠近牢笼，压低声音：
“所以他们放弃了。他们把技术封存，把设施关闭，希望人类用更原始但更安全的方式生存下去。但有些人不同意——比如我们樱花会，比如北美的一些派系。我们认为，与其躲藏，不如掌握火炬，然后用它烧死所有敌人。”
林威看着她疯狂的眼神，突然明白了。
“你们不是想用时空锚点来隐藏……你们想用它来攻击。攻击怪兽，甚至攻击其他人类势力。”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银狐说，“这是废墟世界的法则，不是吗？”
林威没有回答。
他离开囚禁舱，回到平台中央。
“白泽，她说的……是真的吗？”
“部分真实。”白泽调出数据库，“据记录，时空锚点确实有‘信标效应’，会吸引高能量生物。但具体机制还不完全清楚。至于樱花会的意图……很符合他们的极端思想。”
“那华夏堡垒呢？他们想要这个技术做什么？”
“据赵刚之前的说法，他们想用它来‘稳定防线’。这可能意味着他们想建立永久性的空间隔离区，让人类有安全的发展空间。这是比较理性的用法。”
“那哪种是对的？”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白泽说，“而第三关试炼，就是要你做出选择。”
倒计时继续跳动。
林威开始阅读更多数据库，尤其是关于时空锚点的应用案例和风险评估。他看得越多，心情就越沉重。
这项技术太强大了，强大到任何一个人类势力掌握它，都可能改变整个世界的格局。而如果使用不当……
后果不堪设想。
十二小时的最后十分钟，林威站在001核心的容器前。
“夫子，”他问，“当年陈长安他们，为什么最终放弃了这项技术？”
夫子的投影出现。
“因为他们看到了未来。”夫子平静地说，“在一次极限测试中，时空锚点短暂地打开了通往‘另一边’的窗口。他们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黑暗。所以他们决定，在人类准备好之前，这项技术必须封存。”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面对真相。”夫子看着林威，“准备好接受这个世界最残酷的现实：怪兽不是天灾，而是某种存在故意投放的。而时空锚点，可能会让我们直接面对那个存在。”
林威的呼吸停止了。
“你是说……怪兽背后……有……”
“第三关试炼，你会看到一部分真相。”夫子说，“现在，时间到了。”
倒计时归零。
球形空间的光线第三次变化。
但这一次，没有幻象，没有测试。
只有一道门，在平台中央缓缓打开。
门的后面，是一个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按钮，标签上写着“摧毁龙渊”。
一个数据芯片，标签上写着“将技术交给华夏堡垒”。
一个金属箱，标签上写着“带走技术，独自寻找答案”。
夫子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第三关：选择。这不是幻象，这是真实的抉择。按下按钮，龙渊将自毁，所有技术永久消失。拿走数据芯片，设施将自动联系华夏堡垒，他们会来接你。拿走金属箱，你将获得龙渊的核心数据库和一个便携式实验室，但必须独自面对一切后果。”
“你有三十分钟。选择吧。”
门关闭。
林威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
而就在这时，白泽突然发出急促的警告：
“检测到外部高能量反应！四台机甲正在强攻龙渊的防御系统！为首的是一台A级机甲！防御系统预计还能支撑……四十五分钟！”
时间，突然变得紧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