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墙壁是朴素的银灰色金属。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刚刚关闭的门。天花板上有一盏柔和的灯，照亮了中央的那张桌子。
桌上三样东西，三个选择。
林威站在桌前，目光在三者间移动。
按钮最简单。一按下去，一切都结束。龙渊自毁，技术消失，外面的追兵扑空，他自己也许能趁乱逃走。这是最安全的选项——对世界安全，对他自己也安全。
数据芯片意味着信任。信任华夏堡垒，信任赵刚，信任那些他从未谋面但号称在守护人类的人。交出技术，换取庇护，成为他们的一员。从此不再是拾荒者，而是正规军的机甲师或工程师。
金属箱……那是最危险的路。独自带着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技术，在废墟中逃亡，躲避所有势力的追捕，同时还要寻找所谓的“真相”。这条路很可能通向死亡，或者更糟——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棋子。
“白泽，”林威在意识中问，“你的建议？”
“我的核心协议不允许我替你做出这种层级的决定。”白泽回答，“我只能提供分析：按钮选项，你的生存概率最高，但人类可能永远失去一项关键技术。数据芯片选项，生存概率中等，但你会失去自由和独立性。金属箱选项，生存概率最低，但保留了最大的可能性。”
“可能性？”
“可能性去寻找真相，可能性去以自己的方式使用技术，可能性去……改变一些事情。”白泽停顿，“但代价巨大。”
林威伸出手，但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他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几厘米处，能感受到按钮表面散发出的微弱电流——那是自毁系统的待机信号。
他想起铁镇的那些人：老葛、镇长、那些一起修过机甲的同伴。如果龙渊的技术能够普及，也许他们就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也许废墟里能重建真正的家园。
他又想起银狐的话：“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如果技术落到樱花会手里，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如果落到北美那些资本手里呢？
还有华夏堡垒……他们值得信任吗？赵刚值得信任吗？
“时间还有二十八分钟。”白泽提醒，“另外，外部攻击正在加剧。防御系统的能量消耗比预计快17%，剩余时间修正为三十七分钟。”
林威收回手，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三米见方的空间，五步就能走完一圈。他走了十几圈，大脑飞速运转。
“夫子，”他对着空气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夫子的声音从房间角落的扬声器里传出。
“当年陈长安他们，为什么没有自己做出选择？为什么不直接摧毁龙渊，或者把技术交给当时的政府？”
短暂的沉默。
“因为他们也陷入了矛盾。”夫子回答，“一部分人认为技术太危险，必须销毁。另一部分人认为这是人类最后的希望，必须保留。还有一部分人认为，应该交给未来的、更有智慧的一代人来决定。最后的妥协方案，就是建立这个继承试炼——让未来的人，在了解全部信息后，做出自己的选择。”
“那你们预设的‘正确’选择是什么？”
“没有预设。”夫子说，“每个选择都有其合理性，也都有其代价。我们要找的，不是一个‘正确’的人，而是一个‘能够承担选择后果’的人。”
林威停下脚步。
承担后果。
这个词击中了他。
在废墟里活了二十年，他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了活下去——今天去哪里拾荒，明天和谁交易，后天怎么躲避怪兽。那些选择的后果很简单：活，或者死。
但现在的选择不同。这个选择的后果会影响到无数人，可能影响到整个人类文明的未来。
他真的有资格承担这种后果吗？
“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白泽再次提醒。
林威走到金属箱前。箱子不大，长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十五厘米，表面是哑光的黑色，没有任何标识。他尝试打开，但箱子锁着。
“选择后才能打开。”夫子说。
他又看向数据芯片。那是一个标准规格的数据存储设备，旁边还有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一旦拿起芯片，发射器就会自动激活，向华夏堡垒发送坐标和求救信号。
最后是按钮。红色的，微微凸起，旁边有一个透明的防护罩，需要先推开防护罩才能按下。
简单，直接，终结一切。
林威闭上眼睛。
他开始回忆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从在沪城废墟捡到白泽，到造出“饕餮”，到铁镇的雷翼狮袭击，再到逃进龙渊……每一步都是被推着走，都是生存所迫。
但现在，他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选择权。
“白泽，”他问，“如果我没有捡到你，我现在会在哪里？”
“据概率计算，你有67%的可能性还活着，在某个废墟里继续拾荒。有22%的可能性已经死在怪兽口中。有11%的可能性加入了某个势力，成为底层的机甲修理师。”
“那样的生活……不好吗？”
“对你来说，可能不够。”白泽的声音很轻，“你在废墟里造机甲，不是为了卖钱，而是因为你享受创造的过程。你在铁镇站出来对抗雷翼狮，不只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保护其他人。你在试炼中的选择，反映出的不是求生本能，而是某种……更深的驱动。”
“什么驱动？”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白泽顿了顿，“人类称之为‘使命感’，或者‘责任感’，或者‘理想’。但这些词都太宏大。也许简单点说，你是个不想对世界袖手旁观的人。”
林威笑了。
“说得我像个英雄。”
“英雄是别人给的标签。”白泽说，“你只是你。而现在，你需要决定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你。”
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外部，爆炸的震动已经能隐约感觉到。虽然隔着厚厚的防护层，但龙渊的主体结构开始轻微震颤。
“防御系统能量剩余42%。”白泽报告，“敌方采用了针对性破解手段，他们在试图绕过防御，直接侵入主控系统。”
“能阻止吗？”
“可以，但需要我的深度介入。那样我会暂时断开与你的神经连接。”
“暂时是多久？”
“直到击退入侵或系统被攻破。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
林威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做出了决定。
“去吧。”他说，“保护好龙渊。我需要……再想想。”
“明白。保持通讯静默，开始接入防御系统。”
白泽的声音消失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过去几个月，白泽几乎一直在他的意识中，像一个永远在线的伙伴。现在突然安静下来，林威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被抽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真正的一个人。
他走到墙边，背靠着金属墙壁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感觉透过制服传来，让他更加清醒。
他开始回想自己二十年的人生。
最早的记忆是母亲哼着歌，在临时避难所的角落里缝补衣服。那时候他五岁，还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出去玩耍，为什么父亲每天回来都满身尘土和伤口。
七岁时，父亲教他认第一个零件：“这是伺服电机，能让机甲的手臂转动。记住，看这里的型号数字，不同的数字代表不同的扭矩。”
九岁，父亲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擦眼泪，开始教他更复杂的修理技术：“小威，你要学会自己活下去。”
十三岁，母亲病重。废墟里没有像样的医疗条件，她撑了两个月，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停止了呼吸。临死前，她握着他的手说：“别恨这个世界，它只是……病了。”
十五岁，他独自修好了第一整的机甲——一台老旧的F级搬运型。虽然只卖了很少的资源，但那天晚上，他躲在据点里，看着自己的双手，第一次感觉到“我可以做到”。
十八岁，他在拾荒者中小有名气。有人开始叫他“林师傅”，虽然他还很年轻。他开始收学徒，教那些更小的孩子怎么辨认有用的零件，怎么避开危险。
二十岁，他捡到了白泽。
然后是现在。
二十年，从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到一个能保护别人的修理师，再到一个可能影响世界命运的选择者。
这条路，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时间还有十分钟。
震动更剧烈了。天花板上落下细微的灰尘。
林威站起来，重新走到桌前。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推开了按钮的防护罩。
红色的按钮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危险的光泽。
他的手指按了上去——
但停在最后一毫米。
“夫子，”他说，“如果我选择摧毁，龙渊会怎么自毁？”
“深层熔毁协议。”夫子回答，“设施内的所有能量核心将同时过载，产生相当于三万吨当量的热核爆炸，将龙渊和周边三公里内的一切彻底气化。爆炸会引发地下结构坍塌，形成直径五百米的深坑，所有技术痕迹永久消失。”
“那外面攻击的人呢？”
“会一起毁灭。”
林威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里面有四台机甲，可能还有更多支援部队。那些人也是人，也有家人，也有自己的信念——虽然他们的信念可能是邪恶的。
但如果不摧毁，技术落到他们手里，可能会导致更多人死亡。
天平的两端，都是人命。
时间还有八分钟。
“如果我选择数据芯片，华夏堡垒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信号发出后，他们需要二至四小时抵达。但以目前的攻击强度，防御系统最多还能支撑三十五分钟。”夫子平静地说，“也就是说，他们来不及救你。你需要在设施被攻破后，独自面对追兵，直到援军抵达。”
“生存概率？”
“低于10%。”
林威苦笑了。
所以那个选项，本质上是牺牲自己，把技术交给华夏堡垒。
“金属箱呢？里面有什么具体的东西？”
“龙渊核心数据库的加密副本，便携式实验室设备（包括材料分析仪、小型制造机、能量核心维护工具），以及……一台未激活的‘白泽型战术辅助核心备份’。”
林威愣住了。
“备份？”
“是的。如果原核心损毁，备份可以激活，继承大部分数据和功能。”夫子说，“这是陈长安最后的安排——他希望继承者即使失去一切，也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林威看着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箱子。
便携式实验室意味着他可以在任何地方继续研究。数据库意味着他有无限的知识可以学习。备份核心意味着白泽不会真正消失。
但这也意味着，他将永远无法安定下来。所有势力都会追捕他，他要在躲避追捕的同时，独自研究人类最前沿的科技，还要寻找那个所谓的“真相”。
这是最孤独的路。
时间还有五分钟。
震动变成了持续的摇晃。房间角落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灰尘簌簌落下。
林威闭上眼睛，最后一次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不是世界需要什么，不是人类需要什么，不是白泽或夫子或任何人期望什么。
是你，林威，想要什么。
答案浮现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么清晰，那么简单。
他睁开眼睛，伸出手——
没有按按钮，没有拿芯片。
他拿起了金属箱。
箱子在他手中自动解锁，盖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样设备：一个巴掌大的数据存储盘，一个眼镜形态的分析仪，一套微型工具，还有一个……和白泽核心几乎一模一样的银色多面体，只是表面的纹路是静止的。
“选择确认。”夫子的声音响起，“继承者林威，选择‘独自追寻’路径。据协议，你将获得以下权限：龙渊核心数据库访问权、快速制造系统三小时使用权、防御系统临时指挥权。另外，设施将启动‘掩护协议’。”
“掩护协议？”
“当你离开后，龙渊将模拟自毁信号，制造已被摧毁的假象，为你争取时间。但效果只能持续二十四小时，之后各势力的侦察手段会发现真相。”
林威点点头，把箱子里的东西装进背包。
“白泽呢？”
“它正在防御系统中与入侵者对抗。需要召回吗？”
“召回。我们要走了。”
几秒钟后，白泽的声音重新在林威意识中响起：“防御系统已转入自动模式，还能支撑二十五分钟。林威，你做出了选择。”
“嗯。”林威背上背包，“你……支持我的选择吗？”
“我的职责是辅助你，不是评判你。”白泽说，“但数据同步率在刚才达到了96%。我几乎能完全理解你的思维过程。所以……是的，我支持。”
房间的门打开了。
外面，球形空间已经变了样——平台上的圆柱形容器正在缓缓下降，沉入地下。墙壁上打开了几十个储物柜，里面是各种物资：能量块、压缩食品、医疗用品、甚至还有几套备用制服。
“快速制造系统已就位。”夫子指向一侧墙壁，那里滑开一扇门，露出后面的制造车间，“你需要什么？”
林威走进去。车间不大，但设备齐全：3D打印机、材料合成炉、精密加工台……
“我需要一台能让我活着离开这里的机甲。”他说，“速度要快，隐蔽性要好，火力……够用就行。”
“设计图已调取。”白泽开始工作，“建议采用‘影袭’型轻型机甲框架，隐形涂层，双足推进系统，配备两门腕部脉冲枪和一组诱饵发射器。制造时间：两小时四十分钟。”
“太长了。”林威看着倒计时——防御系统只剩二十三分钟。
“可以用紧急制造模式，牺牲30%性能，换取时间减半。”
“那就紧急模式。”
制造系统启动。机械臂开始飞舞，材料从仓库中输送出来，在激光和电弧中熔合、塑形、组装。
林威没有闲着。他快速收集物资：三十块标准能量块，够用三个月的营养膏，全套医疗包，还有几件关键的工具。
然后他去了囚禁舱。
银狐还在牢笼里，但她也感觉到了外部的震动和警报声。
“看来你的时间不多了。”她说。
“我要走了。”林威打开牢笼的控制面板，“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或者留在这里。选一个。”
银狐愣住了。
“你……要放我走？”
“我没时间带着俘虏逃亡，也没时间人灭口。”林威输入解除密码，“所以你自己选。跟我走，也许能活。留在这里，等你们的人攻进来，你会被救走——或者跟龙渊一起被炸死。”
牢笼的能量场消失。
银狐走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她看着林威，眼神复杂。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变成你们那样的人。”林威转身离开，“给你十秒钟做决定。”
他走向制造车间。身后传来脚步声——银狐跟了上来。
“我跟你走。”她说，“但不是投降。是，直到离开危险区域。”
“随你。”林威头也不回。
制造车间里，机甲已经成型。
那是一台只有三米高的轻型机甲，通体哑光黑色，外形修长流畅，像一只准备扑击的猎豹。它的装甲看起来很薄，但白泽说表面涂有能量吸收涂层，可以偏转大部分探测和攻击。
“影袭原型机，完成度70%。”白泽报告，“基本功能正常，但隐形系统需要手动校准，武器系统只有基础弹药。”
“够用了。”林威爬进驾驶舱。
舱内很简洁，只有最基本的控制界面。但当他建立神经连接时，感觉比“饕餮”流畅得多——同步率96%带来的效果明显。
银狐也爬了进来。轻型机甲的设计是单人驾驶，但挤一挤能坐两个人，只是会很局促。
“我们要怎么离开？”她问。
“龙渊有紧急逃生通道。”夫子出现在控制台屏幕上，“通道通往东南方向五公里外的废弃矿洞。但通道入口需要手动开启，而且……外面可能有埋伏。”
“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防御系统还剩十八分钟。”
林威推动纵杆。影袭机甲站起来，动作轻盈得像没有重量。
“夫子，掩护协议什么时候启动？”
“你进入逃生通道后自动启动。”夫子说，“另外，我建议你带上这个。”
一个机械臂递过来一个小盒子。林威打开，里面是三个圆柱形容器——和球形空间里那些容器一样，只是迷你版。每个容器里都悬浮着一点光。
“这是什么？”
“文明火种的……种子。”夫子的投影开始淡化，“一个是材料科学的精华，一个是能量技术的核心，一个是生物适应的样本。它们很小，但包含着无限的可能性。陈长安希望，即使一切都被毁灭，也还有重新开始的火种。”
林威郑重地收好盒子。
“谢谢你，夫子。”
“不，谢谢你，继承者。”夫子的投影露出最后的微笑，“愿你找到真相，愿你……做出比我们更好的选择。”
投影消失了。
机甲走向逃生通道入口——那是球形空间底部打开的一个竖井，深不见底。
“准备好了吗？”林威问。
银狐深吸一口气：“好了。”
“抓紧。”
影袭机甲跳进竖井。
自由落体。黑暗。风声在耳边呼啸。
三秒后，底部出现光亮——那是通道的出口。
但在出口前方，竖井的侧壁上，突然炸开一个大洞！
一台机甲堵在那里，正是之前攻击龙渊的A级机甲“影月”！它显然发现了逃生通道，提前埋伏在这里。
“想逃？”影月的驾驶员，黑鸦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把黑匣子交出来！”
高周波刃当头斩下。
在狭窄的竖井里，几乎没有躲避空间。
但林威没有躲。
他做了更疯狂的事——
加速，全速向下冲！
两机相撞的瞬间，影袭机甲以一个极限的角度侧身，用肩部装甲硬扛了斩击，同时双腕的脉冲枪连续开火，全部射向影月的关节部位。
爆炸的火光填满了竖井。
影月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震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的缝隙，影袭机甲冲了过去，冲出了通道出口，冲进了外面的夜色中。
后方传来怒吼和追击的引擎声。
但已经晚了。
影袭机甲展开背后的滑翔翼，在废墟的阴影中低空飞行，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幽灵。
而在他们身后，龙渊的方向，一道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然后是低沉的轰鸣——掩护协议启动，模拟的自毁爆炸开始了。
林威回头看了一眼那照亮夜空的火光。
然后转向前方。
废墟在脚下延伸，无边无际。
新的旅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