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寂静——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林威的意识像沉在深海底部，向上浮起的过程漫长而艰难。他先是感觉到冰冷，那种穿透驾驶服、渗透进骨髓的寒冷。然后是疼痛，全身每一处关节都在呻吟，右肩的位置是灼烧般的剧痛，仿佛整条手臂被硬生生撕掉了。
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焊在一起。
“白泽……”他在意识中呼唤，但得不到回应。那种一直存在于脑海中的连接感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孤独。
恐慌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但触感真实。
“别动。”银狐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沙哑而疲惫，“你在流血。右肩的伤口需要处理，但我找不到医疗包……它们可能在空间跳跃时被甩出去了。”
林威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了几秒，然后逐渐清晰。
他首先看到的不是驾驶舱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扭曲的景象。透过破损的观察窗，外面不是天空也不是地面，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空间：无数碎片在缓慢漂浮——建筑的残骸、机甲的零件、甚至整辆悬浮车的框架，它们像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昆虫，无声地悬浮在淡紫色的虚空中。远处，光线像液体般流淌，形成蜿蜒的光河，而更远的地方，空间本身似乎在折叠、弯曲，形成视觉上不可能的结构。
“这是……哪里？”林威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空间夹层。”银狐正用撕下来的制服布条包扎他右肩的伤口，“自毁式空间跳跃的副作用。我们没死，但也没回到现实世界，而是卡在了现实空间的‘缝隙’里。”
林威艰难地转头看向她。银狐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划痕，但她包扎的手法专业而迅速。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问。
银狐的手顿了顿。
“我说过了，我不是救你，是救我自己。”她没有看林威的眼睛，“而且，我们现在的处境，需要两个人才有可能活下去。一个人死定了。”
包扎完成。林威试着动了动右臂——剧痛，但还能勉强活动。他看向控制台，大部分屏幕都黑着，只有几个基础仪表还在闪烁。能量读数显示：7%。
“机甲状态？”
“糟透了。”银狐回到副驾驶座，开始检查系统，“右肩装甲完全消失，连带右臂的脉冲枪和三分之一的传动系统。背部推进器损坏，隐形涂层失效。最严重的是能量核心——空间跳跃时过载，现在输出功率只有正常水平的15%，而且不稳定。”
她调出损伤报告的全息投影。影袭机甲的三维模型上，超过60%的区域标红，核心区域的损伤尤其触目惊心。
“白泽呢？”林威再次尝试呼唤。
这次，控制台的某个角落传来微弱的电流声。一块屏幕闪烁了几下，出现了扭曲的图像——那是白泽核心的界面，但纹路暗淡，图像断断续续。
“林……威……”白泽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极差的通讯，“系统……受损……正在……重启……”
“慢慢来，不用急。”林威松了口气，至少白泽还在。
他看向驾驶舱外那个诡异的空间：“白泽，分析我们所处环境。”
“正在……扫描……”屏幕上的数据流跳动得异常缓慢，“环境参数……异常……重力指数0.3到1.7之间波动……没有稳定的大气成分……空间曲率……无法测量……”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在一个物理法则不稳定的地方。”银狐接过话头，“空间夹层是现实世界的‘影子’，这里的物理参数会随机变化。你可能前一秒感觉轻如羽毛，下一秒就被十倍重力压垮。空气可能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最危险的是空间扭曲——如果运气不好，我们所在的这一小块区域突然折叠，我们就会被压成二维平面。”
她说得平静，但内容让人不寒而栗。
“那我们怎么离开？”
“找到‘锚点’。”银狐指向外面那些漂浮的碎片，“空间夹层不是无限的，它依附于现实世界存在。某些地方，现实和夹层的边界会比较薄弱，甚至存在天然的通道。那些通道通常出现在……有强烈能量波动或空间异常的地方。”
她顿了顿：“比如，大量物质突然消失或出现的地方。比如，高强度时空实验的遗址。比如……龙渊那样的设施附近。”
林威明白了。所以他们要在这片诡异的虚空中，寻找一个可能存在的出口。
“能量核心还能撑多久？”他问。
“以最低功耗运行，最多七十二小时。”白泽的声音稳定了一些，但依然虚弱，“然后就会彻底停机。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出口，或者找到补充能量的方法。”
七十二小时。三天。
林威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还能用的设备。控制台大部分功能失效，但基础的生命维持系统还在工作——虽然氧气循环效率只有40%。武器系统只剩左腕的一门脉冲枪，弹药剩余23%。传感器系统损坏严重，只能扫描半径五百米的范围。
“先修复最基本的。”他说，“通讯系统能修吗？也许能联系到外界。”
“通讯系统完好，但没用。”银狐摇头，“空间夹层和现实世界不在同一个维度，常规的电磁波、量子信号都传不出去。除非……除非你有能跨维度通讯的设备。”
林威想起金属箱里的那个白泽备份核心。但那个核心还没有激活，而且他不敢在这里轻易使用——谁知道在空间夹层激活它会发生什么。
“那就先修动力系统。”他解开安全带，忍着剧痛爬向驾驶舱后部的维修舱口，“白泽，指导我。”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是林威二十年修理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次工作。
维修舱口打开后，他看到的是灾难般的景象：能量管线像被巨力扯断的肠子般在外，关键部件要么熔化要么变形，整个动力舱弥漫着臭氧和熔融金属的味道。
更麻烦的是工作环境——空间夹层的物理波动让维修过程充满危险。有一次林威正在焊接一断裂的导管，重力突然从0.5倍变成2倍，他整个人被压倒在地，焊接枪脱手飞出，差点击中能量核心。另一次，他周围突然出现真空，虽然只持续了十几秒，但足够让他体验窒息的感觉。
银狐帮不上太多忙——她不是修理师，对机甲内部结构不熟。但她做了她能做的：在林威工作时警戒周围环境，用简易仪器监测物理参数的变化，在危险出现前发出警告。
“左前方两百米，空间曲率开始剧烈波动。”她盯着传感器屏幕，“建议暂停工作，等波动过去。”
林威放下工具，靠在舱壁上喘息。他的右肩伤口在刚才的剧烈活动中又裂开了，渗出的血染红了绷带。
“给你。”银狐递过来一支营养膏，“最后两支之一。省着点。”
林威接过，撕开包装，挤进嘴里。味道像混了铁锈的泥巴，但能补充能量。
“你的组织，”他边吃边说，“训练特工时，会教你们空间物理吗？”
“高级特工会学基础理论。”银狐也吃着自己的那份，“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樱花会……一直在研究空间技术。事实上，我们有一个秘密研究基地，专门研究如何主动进入和利用空间夹层。”
林威看向她。
“你们在研究时空锚点，也在研究空间夹层……你们到底想什么？”
银狐沉默了很久。外面的虚空中，一块巨大的建筑碎片缓缓飘过，那是一栋旧时代写字楼的残骸，几十层楼的高度，现在像一片羽毛般轻盈地旋转着。
“樱花会内部有不同的派系。”她终于开口，“我所属的派系被称为‘探索派’。我们认为，怪兽的入侵是不可逆转的，地球表面迟早会被它们完全占据。人类的未来不在地表，而在……其他地方。”
“比如空间夹层？”
“比如任何可以生存的地方。”银狐说，“我们研究时空锚点，是希望找到稳定空间通道的方法，把人类转移到安全的‘新世界’。我们研究空间夹层，是因为这里本身就可能是新世界之一——你看到了，这里有无数的物质碎片，有扭曲但可利用的空间结构。如果能在这里建立稳定的定居点……”
“那为什么还要抢黑匣子？”
“因为我们需要时空锚点的数据来完成研究。”银狐苦笑，“但激进派不这么想。他们想用锚点技术制造空间武器，把怪兽连同敌对势力一起放逐到空间夹层里。影月那支小队就是激进派的人。所以他们才会不顾一切地追你——对他们来说，黑匣子不是钥匙，是炸弹的引信。”
林威消化着这些信息。他想起夫子的警告，想起陈长安留下的影像，想起那个老人最后的牺牲。
“但时空锚点会吸引更可怕的东西。”他说，“比如观测者。”
“观测者的出现是个意外。”银狐摇头，“我们的研究显示，SSS级怪兽确实对空间波动敏感，但它们通常不会因此苏醒。观测者已经沉睡至少十年了，它的苏醒……可能是因为龙渊的掩护协议释放的能量太强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比如？”
银狐没有回答。她看向外面，目光追随着那些漂浮的碎片。
“林威，”她突然说，“你知道空间夹层里为什么有这么多碎片吗？”
“旧时代被摧毁的东西？”
“不全是。”银狐调出传感器扫描到的几个碎片图像，“你看这个——这是北美洲自由联邦的第五代机甲‘自由卫士’的零件，但这种型号三年前才正式列装。再看这个建筑碎片，上面的广告牌显示的是2075年的产品，但旧时代在2058年就崩溃了。”
林威愣住了。
“你是说……这些碎片来自不同的时间？”
“来自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银狐的声音低沉，“空间夹层就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场，所有在现实世界中因为空间异常而消失的东西，最终都会漂流到这里。有些来自过去，有些来自未来，有些甚至可能来自……其他可能性。”
她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输入密码后打开。那是一份樱花会的研究报告，标题是：“关于空间夹层中‘时间不连贯碎片’的观测与分析”。
报告里有很多图片和数据，林威看不懂全部，但结论部分很清楚：空间夹层中的物质碎片，确实呈现出时间上的随机分布。更惊人的是，在某些特殊区域，研究人员检测到了“可能性残留”——即那些在现实中从未发生过，但理论上可能发生的事件的痕迹。
“这解释了为什么旧时代的研究员们要封存时空锚点技术。”银狐说，“因为它不仅会吸引怪兽，还可能撕裂现实的结构，让不同时间线、不同可能性的东西混在一起。长期下去，现实世界可能会……崩溃。”
驾驶舱里陷入沉默。
只有能量核心低沉的嗡鸣，和仪器偶尔的嘀嗒声。
“白泽，”林威问，“你的数据库里有关于这方面的信息吗？”
“正在检索……”白泽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找到相关档案……龙渊第七研究所，陈长安主任的私人志，2071年3月15。”
屏幕上出现了一页扫描的手写志：
**“今天的实验结果令人不安。我们在可控环境下激活了微型时空锚点，持续时间只有0.3秒。但就在这0.3秒内，实验室里出现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品——一本2098年出版的儿童图画书，一个印着‘火星殖民地成立百年纪念’字样的杯子，还有一块无法分析的金属碎片，其原子结构违背已知物理定律。”**
**“更可怕的是后续监测。在实验后的72小时内，实验室周围出现了17次空间异常：物品突然消失又出现，墙壁上浮现从未见过的涂鸦，甚至有人报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在走廊里行走。”**
**“我下令销毁所有实验产物，并暂停所有时空锚点相关研究。这项技术太危险了，它不仅会打开通往其他空间的门，还会模糊现实本身的边界。我们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的世界。”**
志结束。
林威感到后背发凉。
“所以时空锚点……”他喃喃道。
“是一把双刃剑。”银狐接上，“用得好，可能是人类的新希望。用得不好，可能会让现实本身解体。这就是为什么各方势力都在争夺它——因为它太重要了，重要到没有人敢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维修工作继续进行。
又过了四个小时，林威勉强修复了能量核心的稳定输出系统，将能量利用率从15%提升到了28%。虽然依然很低，但至少能让机甲缓慢移动了。
“可以尝试移动了。”白泽报告，“但建议保持低速，避免空间波动对受损结构造成二次伤害。”
林威坐回主驾驶座，握住纵杆。
影袭机甲颤抖着站起来。右臂依然无法使用，左腿的传动系统也有问题，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重伤的野兽。
“往哪个方向？”他问。
“我建议朝光河的方向。”银狐指着远处那条蜿蜒流淌的光之河流，“空间夹层中的能量通常会向高能区域汇聚，光河可能是多个空间异常的交汇点，那里找到出口的概率更高。”
“同意。”白泽说，“另外，扫描显示光河方向有密集的物质碎片群，其中一些碎片的能量特征与龙渊设备相似。可能存在可利用的资源。”
机甲开始移动。
在空间夹层中移动是一种超现实的体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机甲实际上是在“飘浮”前进，偶尔用脚蹬踏附近的碎片作为借力点。周围的景象不断变化：有时他们会穿过一片由无数玻璃碎片组成的“雨”，那些玻璃片反射着扭曲的光，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倒影；有时他们会遇到大块的金属残骸，上面还保留着旧时代的标志——华夏国旗、北美星条、欧洲联盟徽章……
有一次，他们看到了一整艘宇宙飞船的残骸。那艘船至少有三百米长，船体上印着“方舟-7号”的字样，但据白泽的数据库，人类从未建造过这样的飞船。
“可能是来自其他时间线。”银狐低声说，“或者来自……我们的未来。”
林威没有接话。他专注地纵着机甲，避开那些危险的空间扭曲区域。白泽不断扫描前方，标出安全的路径。
移动了三小时后，他们接近了光河。
从远处看，光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靠近了才发现，那本不是“河流”，而是无数细微的空间裂缝在持续开合，释放出的能量形成了光的洪流。裂缝之间，现实与夹层的边界薄如蝉翼，隐约能看到另一边的景象——有时是废墟，有时是森林，有时甚至是星空的片段。
“这些裂缝……能穿过去吗？”林威问。
“理论上可以，但风险极高。”白泽分析，“裂缝的稳定性未知，对面世界的安全性未知。而且，以机甲目前的状态，穿过裂缝时可能被空间剪切力撕裂。”
“那就找更稳定的出口。”
机甲沿着光河边缘缓慢移动。林威注意到，光河的“河床”是由无数晶体构成的，那些晶体在能量的冲刷下发出悦耳的共振声，像某种宇宙的音乐。
然后，他看到了。
在光河的一个拐弯处，空间相对稳定。那里漂浮着一座……城市。
不是废墟，是完好的、灯火通明的城市。高楼大厦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街道上有车辆在行驶，甚至能看到公园里的树木和喷泉。但这一切都是静止的——车辆停在半空，喷泉的水珠凝固成水晶般的姿态，连光线都像是被冻结了。
最诡异的是，那座城市的建筑风格是林威从未见过的：流线型的设计，发光的建筑材料，空中还有悬浮的交通轨道。它既不像旧时代的任何城市，也不像现在堡垒的风格。
“这是什么？”林威屏住呼吸。
“可能性残留。”银狐的声音带着敬畏，“一个在现实中从未建成，但在某个可能性中被建造出来的城市。它因为强烈的空间异常而被‘烙印’在了夹层里，像一张永远不会褪色的照片。”
“能进去吗？”
“可以，但要注意。”白泽警告，“可能性残留通常很脆弱，过度的扰动可能导致它解体。而且，里面的物理法则可能和外面不同。”
机甲缓缓降落在城市边缘的一条街道上。
脚掌接触地面的瞬间，林威感觉到了一种真实的质感——不是虚空中的漂浮感，而是脚踏实地的触感。但周围的景象依然诡异：一辆悬浮车停在离地半米的高度，车窗里坐着的一家三口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但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像是精致的蜡像。
林威爬出驾驶舱。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差点跪倒——这里的重力大约是地球的1.2倍，对受伤的身体是个负担。
银狐也跟着出来。她环顾四周，眼神复杂。
“樱花会的研究基地里，有一个小型的可能性残留。”她说，“那是一间实验室，里面的设备比我们现有的先进至少五十年。我们花了三年时间研究它，才取得了一些技术突破。但那个残留只有这个城市的万分之一大小。”
他们开始探索。
街道很净，没有灰尘，没有落叶，仿佛刚刚被打扫过。商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商品，有些林威认识——旧时代的电子产品、服装、书籍。但更多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发光的布料，悬浮的装饰品，甚至还有全息宠物的广告。
在一个广场中央，他们看到了一个纪念碑。碑文用的是一种林威不认识的文字，但白泽能翻译：
**“致新星城的所有居民：愿这座在战火中诞生的城市，成为人类新的起点。公元2089年奠基，2095年完工。设计容量：五百万人口。”**
“2089年……”林威喃喃道，“怪兽入侵是2058年开始的。如果历史正常发展，人类在三十年后还有能力建造这样的城市？”
“在某个可能性里，是的。”银狐抚摸着纪念碑冰凉的表面对，“也许在那个可能性里，人类打赢了怪兽战争。也许他们找到了和平共处的方法。也许……他们逃到了别的星球。”
她转头看向林威：“这就是空间夹层最残酷的地方。它让你看到所有可能的美好，但提醒你，那些都没有发生。我们所在的世界，是无数可能性中最糟糕的那一个。”
林威没有回答。他继续向前走。
在城市中心，他们发现了一座高大的建筑，看起来像是市政厅或研究中心。大门敞开着，里面的大厅灯火通明。
林威走了进去。
大厅中央有一个全息投影装置，还在运行。投影显示的是一幅太阳系的星图，但和现实中的太阳系不同——火星被标注为“殖民地”，木星的几颗卫星上也有定居点标志，甚至在小行星带还有采矿站的标记。
而在星图旁边，滚动着一行字：
**“人类文明已正式进入太空时代。截至2099年，地外殖民地总人口突破两千万。谨以此纪念那些为这一天牺牲的先驱。”**
林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如果我们当时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他轻声说。
“历史没有如果。”银狐站在他身边，“但未来还有。”
就在这时，白泽的声音突然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林威！检测到强烈的能量波动！来自这座建筑的地下！波动特征……和时空锚点完全一致！”
两人对视一眼。
“这里有锚点设备？”银狐不敢相信。
“不，不是设备。”白泽纠正，“是锚点激活时留下的……‘疤痕’。一次大规模的、持续时间很长的锚点激活，在这个可能性残留中留下了永久的印记。而且——”
它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
“据波动分析，这个锚点不是用来传送人或物的。它是用来……固定这个可能性本身的。有人试图把这个可能性残留‘锚定’在现实世界，让它成为现实的一部分。”
林威感到一阵寒意。
“谁能做到这种事？”
“理论上，没有人。”白泽说，“但数据不会说谎。这座城市的出现不是自然的空间异常，而是人为预的结果。有人，或者某种存在，在试图改写现实。”
警报声突然响起。
不是来自白泽，而是来自这座建筑本身。那些凝固的灯光开始闪烁，全息投影扭曲变形，大厅的地板开始震动。
“空间稳定性在下降！”白泽警告，“可能性残留要解体重组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林威和银狐冲向出口。
但大门正在关闭。
不，不是在关闭，而是在……消失。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的一切都在像沙堡般崩塌、消散，化作无数光点，汇入周围的空间。
“从窗户走！”银狐指向侧面。
他们撞破玻璃，跳了出去。
外面，整个城市都在经历同样的过程。高楼化作光的瀑布，街道融化成色彩的河流，那些静止的车辆和行人像水中的倒影般荡漾、破碎。
影袭机甲就在不远处。林威和银狐拼命奔跑，在重力波动的环境中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
他们爬进驾驶舱的瞬间，城市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旋转的、巨大的空间漩涡。漩涡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发光的结构——那不是建筑，不是机器，而是某种……生物性的构造，像心脏般脉动，延伸出无数光之触须。
而在那些触须之间，漂浮着一个熟悉的轮廓。
那是一台机甲。
银白色的流线型外壳，口旋转的白泽核心纹路，背后展开的光之翼——
是试炼中见过的，那台银白色的机甲。
但它现在不是投影，而是真实的。
驾驶舱内，一个声音响起，温和、苍老，带着无尽的疲惫：
“你们终于来了，继承者。”
“我是陈长安。或者说，是陈长安留在这个可能性中的……最后意识。”
“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十年。”
“现在，时间不多了。观测者已经发现了这里，它正在赶来。”
“在我彻底消散前，我会告诉你一切的真相。”
“关于怪兽的起源。”
“关于时空锚点的真正用途。”
“以及，关于白泽……和我，来自哪个未来。”
漩涡开始收缩。
光之机甲朝他们伸出手。
林威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银狐。
银狐对他点了点头。
他推动纵杆，影袭机甲缓缓向前，握住了那只手。
光，吞没了一切。